第7章 帮忙(2/2)

他闻声抬头,刚要说“没事”,却把话咽了回去。

李丽丽站在堂屋门口,身上竟换了件月白色的的确良连衣裙,领口绣着细巧的蕾丝花边,裙摆刚好遮住膝盖,露出两条裹着白色尼龙袜的小腿,脚上是双崭新的塑料凉鞋,走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她平时干活总扎着粗布围裙,头发用皮筋随便一勒,此刻却把长发松松地披在肩上,发梢烫了细微的卷,随着步子轻轻晃动,鬓角还别了枚水红色的发卡。

晨光穿过枣树的缝隙,在她裙摆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料子光滑得像流动的月光,把她衬得比平时在田埂上见到的更白皙,也更……陌生。徐慎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地转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瞟回去——她手腕上还戴着个银镯子,是去年她生日时她娘给打的,以前总被袖口遮住,现在却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看啥呢?不认识啦?”李丽丽走到他面前,歪着头笑,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妈说今天去集上,得穿得体面些。这裙子还是我姐前年在城里买的,一直没舍得穿。”她抻了抻裙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挺……挺好看的。”徐慎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飘,他赶紧弯腰假装检查自行车的链条,“车借来了,试试车座矮不矮?”

李丽丽“噗嗤”笑出声,绕到自行车后座:“徐慎哥你咋跟我爹似的,还试车座。”她扶着他的肩膀坐上去,指尖隔着薄薄的棉布衬衫,让他肩上的肌肉猛地绷紧。“走啦!”她的声音贴着他的后颈传来,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混杂着阳光晒暖的尘土味,让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在野地里追着蝴蝶跑,累得气喘吁吁时,闻到的那种带着青草和花香的风。

自行车碾过村口的土路,车轮卷起细碎的石子。李丽丽在后座上叽叽喳喳地说着话,说她爹昨儿开会时咋咋呼呼的样子,说供销社新到了一种奶糖,说隔壁张婶家的猪下了十二只崽。徐慎嗯嗯地应着,却总忍不住从眼角的余光里看她——风吹起她的发梢,偶尔拂过他的脖颈,痒痒的;她说话时,裙摆会随着自行车的晃动轻轻扫过他的小腿,那触感像羽毛一样,让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轻轻颤动。

这丫头跟平时咋咋呼呼的样子不太一样。可现在,这种感觉却更清晰,更强烈,像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集市上早已人声鼎沸。卖油条的摊子飘来油烟香,卖布匹的商贩扯着嗓子吆喝,猪圈旁的汉子正跟屠夫讨价还价。徐慎把自行车寄存在村口的修车铺,跟着李丽丽在人群里钻。她熟门熟路地拐到西头的文具摊,拿起一张红纸对着太阳照:“老板,这纸够厚实不?写标语可不能透光。”

摊主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眯着眼看了看:“放心姑娘,我这是正经的万年红,不掉色不晕染!”

徐慎接过纸摸了摸,质地确实不错。他又挑了几支狼毫毛笔,打开墨锭闻了闻,是松烟墨的香气。李丽丽在一旁算着账,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红纸五张,毛笔三支,墨锭两块,再要二斤面粉……一共是八块六毛五。”她从碎花布包里掏出个手帕,层层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票子和毛票。

“我来付吧。”徐慎伸手去掏口袋。

“哎别!”李丽丽啪地合上他的手,“说好了是村里给的工钱,哪能让你掏钱?”她把钱递给老板,又回头冲徐慎眨眨眼,“等会儿请你吃糖葫芦,算预支的奖励。”

果然,路过零食摊时,她拽着徐慎停下,指着插满糖葫芦的草靶子:“要两串,都要山楂的,多裹糖!”摊主熟练地取下两串,红通通的山楂裹着晶亮的糖衣,在阳光下像玛瑙一样。

李丽丽把其中一串塞到徐慎手里:“快吃,刚出锅的,糖还脆着呢!”她自己先咬了一口,眼睛眯成了弯月亮,糖渣掉在月白色的裙摆上,她也不在意,用手指轻轻弹掉。

徐慎咬了一口,酸甜的山楂混着酥脆的糖衣,在舌尖化开。他看着李丽丽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了点糖屑,忍不住想提醒她,却又觉得这样挺好。阳光照在她发间的水红色发卡上,反射出细碎的光,像撒在他心湖里的星星。

回去的路上,李丽丽把糖葫芦签子仔细地收在包里,说要带回家给小侄女玩。她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搭在徐慎的腰侧,不再像来时那样叽叽喳喳,只是偶尔指一指路边的野花,或是哼两句不成调的歌。

徐慎蹬着自行车,听着她的歌声被风吹散在身后,心里那团盘桓了一夜的乱麻,竟在不知不觉中松了些。他看着前方被车轮切开的土路,看着道旁摇曳的玉米秸秆,忽然觉得,这三天的“帮忙”,或许并不只是帮忙那么简单。而李丽丽今天这身时髦的的确良裙子,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那圈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