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水渠(2/2)
徐慎的呼吸有些急促,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要卖石头,首先得把石头运下山。那时候没别的法子,你爸就领着村里人,先想着修一条路出来。但光有人力不行,石头太重,从山上运到山脚下就费老劲了。你爸琢磨了好几天,最后想出个主意——修一条水渠。”
“水渠?”徐慎愣住了,这和运输石头有什么关系?
“对,水渠。”徐双贵指了指院子外侧,“你看,从咱们这儿往青山那边走,地势是逐渐升高的。你爸就想,修一条深一点、宽一点的渠,用石块砌好两边,渠底也铺平。平时可以排山上的雨水,免得淹了田地。等要运石头的时候,旱季就把渠里的水排干,在渠底铺上圆木,把开采下来的大石块放在圆木上,顺着地势往下滑,或者几个人推着走,能省不少力气。雨季就把水渠灌满水,用木筏装着石头下山。”
徐慎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在里面炸开。
水渠……运输石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爸和你妈,那时候带头干,村里不少人也跟着出了力。这条水渠,就从青山脚下一直修到这边,差不多快修到村口了。你爸说,等渠修通了,石头运下山就方便了,卖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村里的路好好修一遍,让汽车能开进来,让村里人能走出去……”
徐双贵说着,迈步走出院子,沿着院墙外侧一条几乎被杂草完全掩盖的小径往前走。“走,我带你去看看。”
徐慎跟在二叔身后,脚步有些发飘,脑子里全是二叔刚才的话。父母当年竟然也想过修路,也想过利用山上的石头,甚至已经动手修了一条这样的渠……这太不可思议了,像是冥冥之中的某种传承。
小径两旁的杂草越来越密,几乎要将人吞没,脚下不时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走了约莫百十米,徐双贵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一片更为杂乱的草丛:“就是这儿了。”
徐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起初只看到一片疯长的野草和灌木,与周围的荒地没什么两样。但当他蹲下身,拨开那些茂密的枝叶时,眼睛猛地睁大了。
只见地表之下,露出两道整齐的石墙。那些石块大小不一,但都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严丝合缝地堆砌在一起,虽然历经了十几年的风雨侵蚀,表面已经布满了青苔和污垢,边缘也有些风化破损,但依然能看出当年修建时的用心和规整。这两道石墙平行延伸,中间是被厚厚的泥土和落叶填满的渠底,只隐约能看出一点凹陷的轮廓。
“这……这就是我爸妈修的水渠?”徐慎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冰凉粗糙的石块。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沉重,仿佛能感受到当年父母和村民们一锤一凿的艰辛,能感受到他们挥洒在这片土地上的汗水和热血。
“嗯。”徐双贵点点头,眼神复杂,“当年你爸就带着人,从青山脚下开始挖,一凿子一凿子地劈石头,一筐土一筐土地往外运,整整干了一个夏天,才修了这么长一截。你妈也跟着,白天记工分、算材料,晚上还帮着给大伙儿烧水洗漱,一点没把自己当城里来的娇姑娘。”
徐慎站起身,顺着排水渠延伸的方向望去。被掩埋的渠身在杂草中若隐若现,一直向前,仿佛一条沉默的巨蟒,最终消失在远处的青山脚下。他迈开脚步,沿着渠边往前走,脚下的泥土松软,不时能踢到一些散落的石块,那都是当年修建时遗留下来的。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与几十年前的父母对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身上,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震撼和酸涩。原来,他想做的事情,他的父母早已做过尝试;原来,他肩上的担子,早在几十年前,就曾压在父母的肩头。
一直走到水渠的尽头,也就是青山的山脚下。这里的渠口被一块巨大的岩石挡住了大半,周围散落着更多的碎石,显然是当年开采石头的起点。徐慎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条蜿蜒曲折、被荒草掩埋的痕迹,眼眶有些发热。
“二叔,”他声音沙哑地问,“那后来呢?这么好的法子,为什么……为什么废弃了?”
徐双贵的脸色黯淡下来,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惋惜和无奈:“后来……后来出事了。”
“你爸妈带着第一批采好的石头,用渠里的圆木滑到山脚,再装上车,想运到镇上去试试销路。结果……就在快到镇上的那段盘山路上,出了车祸,你爸和你妈都没抢救过来……”
徐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他一直以为父母只是普通的意外去世,却没想到,他们是为了青山村,为了这条渠,为了那些石头……
“那时候村里迷信的人多,”徐双贵的声音更低了,“出了这事儿,就有人说,是你爸妈动了青山的石头,得罪了山神,才遭了报应。后面没过多久,村里又陆续出了几桩怪事——有人在采石场附近说看到了鬼怪,有家里的牲口无缘无故在采石场死了……人心就慌了,都说这青山的石头碰不得,是凶物。”
“你爸你妈不在了,没人再牵头,也没人再敢提采石头、修渠的事了。慢慢的,这条渠就被荒草掩了,被泥土埋了,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徐慎沉默地站着,山风吹过,带来山间的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他再次低下头,看着脚下被掩埋的排水渠,那是他父母用血汗筑成的希望,却因为一场意外和流言蜚语,就这样被遗忘在岁月里,沉睡了十几年。
他缓缓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拂去渠边石块上的泥土和青苔,指尖一遍遍地摩挲着那些粗糙的纹路。那是时间的痕迹,也是父母的温度。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郑重的承诺,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清晰地传到徐双贵的耳中:
“二叔,青山村的路,必须修。”
“我爸妈没完成的事,我来完成。”
阳光洒在青山上,也洒在徐慎年轻而坚毅的脸上。他身后,那条被遗忘了十几年的排水渠,仿佛也在这一刻,感受到了新的生机,在荒草之下,悄然等待着重见天日的那一天。而徐慎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要走的路,不仅是脚下的水泥路,更是父母曾经走过、并为之付出生命的那条,通往青山村未来的路。这条路上,有他的决心,更有父母未凉的热血和未竟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