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困局(2/2)

王秘书三十多岁,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总是笑眯眯的,让人感觉很亲切。上次他去青山村,对村里的变化赞不绝口,还给徐慎说了些意味深长的话,徐慎对他印象不错。

“王秘书,打扰您工作了。”徐慎接过水杯,客气地说,“这次来,是想跟您说说我们村的事。”

他把青山村想统一规划房屋外立面,提升村容村貌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包括目前的初步设想,以及能带来的好处。

王秘书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这个想法很好啊!徐村长,你们有这个意识,说明青山村是真的在往好里发展。提升村容村貌,不仅是看着舒服,更是改善村民生活环境,增强凝聚力的好事,乡里肯定是支持你们的!”

听到“支持”两个字,徐慎心里一喜,连忙把村里遇到的困境说了出来:“王秘书,您也知道,我们村前阵子修路、建大棚,把钱都花得差不多了,账上没钱了,连秋种都勉强应付。这房屋改造,需要不少钱,所以想问问乡里能不能给我们批点专项资金。”

他说着,把村里这段时间的成果也汇报了一下。包括采石修路,蔬菜大棚的事情他想让王秘书知道,青山村不是在瞎花钱,而是真的在踏踏实实做事。

王秘书听完,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却没立刻接话,反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笑着说:“徐村长,你看,这都快十一点半了,你一路赶来,肯定还没吃午饭吧?正好我也没吃,走,咱去食堂边吃边聊。饿着肚子可解决不了问题。”

徐慎还想再说点什么,王秘书却不由分说地拉起他:“别客气,食堂的饭菜虽然简单,但管饱。”

徐慎不好再推辞,只好跟着他往外走。乡政府食堂就在办公楼后面,是个两层小楼,里面已经有不少人在吃饭了,闹哄哄的。王秘书让徐慎拿了个餐盘,自己则熟门熟路地走到打饭窗口,跟里面的师傅打了个招呼。

“给我来个鸡腿,一份肉丸,土豆烧肉多来点,再炒个青菜,来碗排骨汤。”王秘书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徐慎,“给这位同志来份一样的。”

师傅手脚麻利地打好饭,徐慎接过餐盘一看,心里暗暗咋舌。这哪是“简单”的饭菜?鸡腿油光锃亮,肉丸个头不小,土豆烧肉里肉比土豆还多,青菜绿油油的,排骨汤里还飘着几块排骨,比村里过年吃的都丰盛。

王秘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餐盘推到徐慎面前:“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徐慎确实饿了,早上没怎么吃东西,又坐了一路拖拉机,闻到饭菜香味,肚子早就咕咕叫了。他拿起筷子,却没怎么敢动,只是小口小口地扒着米饭。

王秘书吃得倒是挺香,一边吃一边跟徐慎闲聊,问村里的青山茶卖得怎么样,大棚里种的什么菜,村民反应如何。徐慎一一回答,心里却一直惦记着资金的事,吃什么都没味道。

饭吃了差不多了,王秘书掏出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擦了擦嘴,这才正了正神色,看着徐慎说:“徐村长,不瞒你说,你刚才说的事,我很理解,也很支持。但是……”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乡里目前的财政状况,确实很紧张。你还不知道,县里每年都会给各乡镇下财政指标,比如经济增长、税收、招商引资什么的,今年的指标,咱们乡里还差一大半没完成呢。上面催得紧,下面又有一堆事要花钱,光是应付日常开支就够头疼的了,实在是没多余的钱给你们村拨款。”

徐慎的心沉了下去,但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王秘书,哪怕少给点也行啊,哪怕拨一部分款呢,能帮我们解决点材料费也好,剩下的我们发动村民自己出点力,再想其他办法……”

王秘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显得很诚恳:“徐村长,我跟你交个底,叫你一声徐老弟,你别介意。马乡长对你是很看重的,上次开会还专门表扬了青山村,说你们是咱乡的后起之秀,这次乡里的年度评比,对你们村也很看重。所以,你也得多理解理解乡里的难处。”

他话锋一转:“资金的事,真的只能靠你们自己想办法了。我相信马乡长没看错人,你徐慎有能力,有魄力,肯定能想出办法来解决这个困难。这样,我下午跟马乡长提一嘴,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匀一点,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有消息了,我第一时间给村里打电话。”

话说到这份上,徐慎知道再求也没用了。他点了点头,心里堵得慌,连剩下的饭菜都咽不下去了。

“我下午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王秘书站起身,拿起自己的餐盘,“你慢慢吃,吃完直接走就行。”

说完,他就转身离开了食堂,留下徐慎一个人坐在那里,看着餐盘里几乎没动的饭菜,只觉得味同嚼蜡。他匆匆扒了几口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脚步沉重地走出了食堂。

阳光刺眼,徐慎站在乡政府大院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往哪走。他怎么回去跟村民说?大家刚看到点希望,对房屋改造充满了期待,他却空手而归。他仿佛能看到村民们失望的眼神,听到他们低声的议论。

张国强的拖拉机已经在乡政府门口等着,见徐慎出来,忙问:“徐村长,事儿办得咋样了?”

徐慎勉强笑了笑:“没啥,回去再说吧。”

他跳上拖拉机,张国强发动机器,“突突突”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却驱不散徐慎心里的阴霾。一路颠簸着往回走,路两旁的玉米还是那么绿,青山还是那么青,但在徐慎眼里,都失去了早上的光彩。

回到青山村,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徐慎让张国强先回去,自己则慢慢往村部走。刚到村部门口,就看到李建国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着旱烟,像是特意在等他。

李建国抬起头,看了看徐慎的脸色,就明白了七八分,他磕了磕烟锅,声音低沉地问:“资金没申请下来,是不是?”

徐慎走到他身边坐下,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嗯,王秘书说乡里财政也紧张,没钱。”

李建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我早料到了。以前我也因为各种事往乡里跑,想申请点资金,十回有九回都是这个结果。”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的山坡,像是在回忆往事:“咱白湖乡,其实在整个南陵县都是排倒数的,每年县里的财政指标,咱乡都是垫底,跟以前的青山村一个样。上面的钱,先紧着那些条件好的乡镇,轮不到咱。”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建国继续说,“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你去之前,我就有心理准备了。这事儿,不怪你。”

听着李建国的话,徐慎心里稍微舒服了点。他知道李建国说的是实话,基层办事,难就难在这儿。但他还是觉得不甘心:“可是,村里的人都盼着呢,我怎么跟他们开口?”

“实话实说呗。”李建国说得很坦然,“咱青山村的人,都是实在人,知道日子不容易。你把难处跟他们说清楚,他们会理解的。再说了,办法总比困难多,说不定大伙儿能想出别的辙呢?”

徐慎看着李建国布满皱纹却透着豁达的脸,心里的沉重感渐渐减轻了些。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就算再难,也得跟村民们交代清楚。这是他的责任,也是青山村往前走必须面对的坎。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叔,你说得对。我这就去敲锣,召集村民开个会,把情况跟大家说说。”

李建国看着他的背影,点了点头,又重新点燃了旱烟。烟雾缭绕中,他仿佛看到了青山村的未来,虽然布满荆棘,却也藏着希望。徐慎这孩子,是个能扛事的,青山村的困局,总有解开的一天。

夕阳西下,村部前的空地上,渐渐聚起了越来越多的村民。他们看到徐慎站在高台上,表情严肃,都知道有重要的事情要说。孩子们在人群外围追逐打闹,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空地上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几声犬吠。

徐慎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有憨厚朴实的中年人,有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还有抱着孩子的妇女。他们的眼神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丝不安。

“乡亲们,”徐慎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中回荡,“今天我去乡里了,是为了咱村房屋改造的事……”

他开始讲述,从最初的设想,到村里的资金困境,再到去乡里的遭遇,一五一十,没有隐瞒。他把困难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也把自己的无奈和愧疚说了出来。

“……所以,乡里暂时没法给咱们拨款。这事儿,可能要缓一缓,或者,得靠咱们自己想办法了。”

说完,他站在那里,等待着村民们的反应。空地上一片寂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只麻雀在旁边的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徐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失望的抱怨,还是理解的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人群里终于有了动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是村里的老支书,已经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徐村长,你别自责。咱村能有今天,都是你带出来的。路通了,有钱挣了,比啥都强。房子破点,咱不怕,慢慢修,总能修好的。”

他的话像是一颗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激起了涟漪。

“是啊,徐村长,咱不急!”

“钱不够,咱自己凑!一家拿点,总能凑出点来!”

“就是,咱有力气,自己动手,能省不少钱!”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没有抱怨,没有指责,反而充满了理解和支持。徐慎看着眼前的村民们,他们脸上没有失望,只有淳朴的坚韧和对未来的信心。他的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心里的堵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

他知道,青山村的困局,还没有解开,但只要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就没有迈不过去的坎。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仿佛预示着,困难总会过去,希望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