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林桂生出走蛟洋(1/2)

队伍在南阳镇口解散,战士们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默默走向各自的临时驻地。

林桂生把缰绳扔给警卫员小罗,自己踩着湿滑的泥路,径直往支队队部走。他需要尽快整理好战报和伤亡名单,向上级汇报。

队部与他离开时并无太大变化,只是更加阴冷潮湿了。火塘是冷的,没有生火。墙角堆放的蓑衣斗笠散发出一股浓重的、混合着汗味和霉味的湿气。林桂生脱下湿透的、沾满泥浆的外衣,随手搭在椅背上,一股寒气立刻裹了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走到桌边,想找块干布擦擦脸和手,目光却被桌角压着的一份刚送来不久的文件吸引了。

文件用粗糙的、吸水性很差的土纸油印,墨色浓淡不匀,散发着一股油墨特有的、刺鼻的气味。抬头是醒目的黑体大字:“闽西特委肃反委员会 特别通报(密)”。林桂生的心莫名地往下一沉。他伸出手,指尖有些发僵。他拿起那份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文件。

目光向下移动,落在正文部分。当那几行黑色的墨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林桂生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猛地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整个人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经闽西特委肃反委员会缜密调查及武北片区党委部分同志检举揭发,原武北片区党委书记张涤心,长期包庇、纵容已伏法之反革命社党魁首刘克范,其本人立场动摇,思想严重右倾,对革命丧失信心。更在其隔离审查期间,态度顽固,拒不交代问题,并散布大量攻击污蔑肃反工作之反动言论,气焰嚣张,影响极其恶劣!为纯洁革命队伍,扞卫苏维埃政权,经特委肃反委员会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已对张涤心采取进一步审查措施……”

“张涤心”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了林桂生的眼睛。文件最后那个鲜红刺目的“密”字印章,像一滩凝固的、尚未干涸的血。

张涤心!被……被带走了?

隔离审查?进一步审查措施?

“拒不交代问题”?“散布反动言论”?

这每一个冰冷的字眼,都像一把钝刀,在林桂生的神经上反复切割。他握着文件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节咯咯作响。那张总是带着爽朗笑容、眼神锐利如鹰、在动员会上讲话能点燃一片热血的坚毅脸庞,那个在他还是个懵懂青年时就把他引上革命道路、手把手教他识字、给他讲布尔什维克故事的引路人……张涤心!怎么可能?怎么能和“反动”、“顽固”、“影响恶劣”这些词连在一起?

林桂生猛地想起一个月前,就是在这间屋子里,他撞见张涤心对着桌上那份宣布刘克范处决的布告发呆,脸色铁青,眼神里燃烧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震惊、痛苦和巨大愤怒的火焰。张涤心当时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嘶哑地说:“……桂生,上面……有些做法……”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林桂生当时只觉气氛压抑,心里沉甸甸的,却未曾深想,只当他是为刘克范的死而难过。现在看来……

难道那次会后……张涤心在肃反委员会的人面前说了什么?他……他真的是为了刘克范鸣不平?

一股彻骨的寒意和巨大的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了林桂生的心脏,越收越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刘克范,他的革命启蒙者之一,那个留过洋的“先生”,在南阳红军医院被带走,七天就枪决了。现在,张涤心,他革命道路上的领路人和最信赖的上级、战友,也被秘密地带走了,成了“社党”?

两个他视为支柱的人,两个曾经在黑暗中为他点亮灯火的人,都成了肃反名单上冰冷的、被打入另册的名字?都成了“敌人”?

一股强烈的、带着血腥味的眩晕感猛地袭来。林桂生踉跄一步,手肘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土墙上,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和巨大的恐惧。这恐惧并非来自战场上呼啸的子弹,而是来自这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名为“肃反”的冰冷机器。它正在吞噬他所熟悉和敬重的一切。下一个会是谁?他自己?他手下的那些沾满泥泞、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的战士们?

林桂生靠着墙滑坐到冰冷的地上,那份刺眼的《特别通报》无力地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飘在沾满泥水的地面,像一片被风雨打落的枯叶。他双手深深插进自己湿漉漉、沾着泥点的短发里,用力揪着,仿佛要将那混乱的思绪和巨大的恐慌硬生生拉扯出来。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脖颈,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凉意,只觉得一股灼热的、岩浆般的恐惧在血脉里奔涌。

“报告!”门外传来警卫员小罗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打破了死寂。

林桂生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那瞬间的茫然迅速被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所取代:“进来!”

小罗推门进来,看到队长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地上还飘着文件,吓了一跳:“队长!您……”

“说!”林桂生粗暴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什么事?”

“是……是肃反委员会的王德标组长派通讯员送来的,”小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说,“命令……命令我们四支队,立刻抽调……抽调一个排的可靠兵力,归肃委会……归肃委会直接指挥。说是……说是西边几个村子情况复杂,需要加强……加强戒严力量。”

林桂生只觉得一股邪火“噌”地冲上头顶。抽调兵力?加强戒严?为了对付谁?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把自己仅有的口粮都省下来支援红军的农民?还是……那些被这场运动吓得噤若寒蝉、连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的普通战士?亦或是为了更快地去抓捕……下一个“张涤心”、下一个“刘克范”?

“知道了。”林桂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带着滚烫的痛楚和一种即将爆裂的愤怒。

小罗被这声音里的冰冷和压抑震了一下,不敢再多问,敬了个礼,匆匆退了出去。

门再次关上。林桂生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他看着地上那份《特别通报》,看着它上面那些冰冷如刀的字迹,看着那个鲜红的、象征着绝对权力的“密”字印章。小罗带来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不能坐在这里。他需要知道更多。他必须知道更多!

关于这场运动,关于张涤心,关于已经死去和正在死去的那些人!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要去肃委会!以汇报石城战役情况和请示下一步任务为借口,去那个森严壁垒的心脏地带,去亲眼看看,亲耳听听,去碰触一下那冰冷机器的核心齿轮!

他挣扎着站起身,腿脚因为久坐和寒冷而有些麻木。他走到桌边,用冷水狠狠抹了一把脸,冰冷的水珠刺激着他紧绷的神经。他拿起桌上那份石城战役的伤亡报告和一份潦草的战斗总结,又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支已经上膛、冰冷的驳壳枪。他深吸一口气,那湿冷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味和一种无形的铁锈味,直冲肺腑。他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踏入了南阳镇阴沉的午后。

雨丝细密而冰冷,无声地飘落,模糊了视线。通往镇东头那座戒备森严小院的石板路,往日里还算平整,此刻却泥泞湿滑,每一步都像踏在某种粘稠不祥的介质里。路两旁的房屋显得格外低矮压抑,门窗紧闭,偶有缝隙透出昏黄摇曳的光,也带着一种窥探和惊惶的气息。林桂生的脚步沉重而急促,泥浆在他沾满黄土的草鞋下发出粘腻的“吧唧”声,打破了这片死寂,却又被更广大的寂静迅速吞没。

那座曾经是镇上富户宅院、如今挂着“闽西苏维埃肃反委员会武北办事处”白底黑字牌匾的门楼,在雨幕中呈现出一种突兀的、不协调的威严。门口站着两名持枪的哨兵,枪刺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幽蓝。他们裹在湿透的蓑衣里,脸色木然,雨水顺着帽檐和蓑衣边缘不断滴落。看到林桂生走近,其中一个哨兵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眼神锐利得像剃刀,带着例行公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戒备。林桂生能感觉到那目光在自己沾满泥浆的军装、疲惫的面容以及紧攥着的纸筒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评估一件可疑物品。他绷紧了下颌,报出番号和姓名,声音刻意放得平稳低沉,掩盖住喉咙深处的干涩和紧绷。

“石城前线刚下来,有紧急军情向王组长汇报。”他强调“紧急军情”,这是唯一能迅速敲开这扇门的硬通货。

哨兵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似乎在判断“紧急”的程度。终于,那人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侧身让开了路,但那双锐利的眼睛依然紧紧盯着林桂生的后背,直到他跨过高高的门槛,消失在影壁之后。那目光的寒意,仿佛穿透了湿透的衣衫,黏在了脊背上。

院子里同样一片肃杀。雨水沿着古老的青瓦屋檐汇聚成线,哗啦啦地砸在下方青石板上,溅起冰冷的水花。几个穿着同样灰色制服、臂戴红袖箍的人影在廊下匆匆走过,步履无声,表情一律是刻板的、毫无波澜的严峻,彼此之间也毫无交流,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受潮的霉味、劣质烟草呛人的气息,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无法言喻的压抑感,如同实质般沉甸甸地压在人的胸膛上。

林桂生被引到正房旁边一间充当临时接待室的耳房里等待。这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旧方桌和两把条凳。墙壁似乎不久前刚刚刷过一层薄薄的白灰,遮盖了下面的旧痕,但墙角依然能看到潮湿洇出的深色水渍,像地图上不详的疆域。桌上放着一个搪瓷茶缸,里面的茶水浑浊冰冷,早已没了热气。林桂生没有坐,他站在窗边,目光透过蒙着水汽的模糊窗格,看向外面阴沉的院落。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张涤心此刻可能被关押在哪个角落,不去想那份冰冷的《特别通报》,只是死死盯着那份卷起的战报,仿佛那是唯一能让他保持站立的锚点。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中一点点爬行,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门外偶尔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压低却严厉的训斥声、铁门开启关闭时“哐当”的金属撞击声,每一下都让林桂生的神经绷紧一分。他感到腰间那把驳壳枪硬邦邦地抵着肋骨,冰冷的金属质感透过湿透的军装,清晰地传递进来,像一块寒冰贴在皮肤上。他下意识地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枪柄上粗糙的防滑纹路,这个细微的动作带来一丝奇异的、几乎令人心悸的镇定。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停在门外。“吱呀”一声,门被推开。肃反委员会调查组组长王德标那敦实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依旧穿着那身浆洗得发硬、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的灰布军装,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浓眉下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瞬间锁定在林桂生身上,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林队长?”王德标的声音不高,和他本人一样,带着一种硬邦邦的质感,“辛苦了。”

林桂生立刻立正,挺直腰背,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报告王组长!四支队完成石城阻击任务,奉命撤回休整。这是战斗简报和伤亡情况。”他将那个攥得有些变形的纸筒双手递过去,动作标准而僵硬。

王德标“唔”了一声,接过纸筒,并没有立刻打开看,只是捏在手里掂量了一下,目光依旧停留在林桂生脸上,仿佛在评估对方的神情是否有异样。“打得不错,代价不小。”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主力能安全转移,你们四支队……功不可没。”

“职责所在。”林桂生回答得简短干脆,目光平视前方,落在王德标军装领口那颗冰冷的铜纽扣上,避免与对方视线直接接触。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逡巡,似乎在寻找任何一丝疲惫之外的、可能泄露的情绪——恐惧?愤怒?还是同情?

“嗯,”王德标似乎对林桂生表面的平静还算满意,微微颔首,“人员损失要及时补充。思想工作也要跟上。现在是非常时期,前线流血,后方更要稳固。”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是思想上的肃清,比战场上消灭敌人更重要,也更复杂!部队休整期间,要配合肃委会的工作,深挖细查,确保队伍的纯净性!任何可疑的苗头,都要立刻报告,绝不能姑息养奸!明白吗?”

“明白!”林桂生立刻回答,声音洪亮,胸腔却在无声地抽紧。深挖细查?可疑苗头?他眼前闪过邱三妹那张绝望空洞的脸,闪过那些低着头的委员……还有张涤心。

“对了,”王德标像是想起了什么,话题一转,声音里带上一点公事公办的随意,“你来得正好。前阵子处理刘克范、张涤心这些大案子,缴获了一些‘社党’成员的反动材料,里面可能还牵扯到一些你们部队的人,或者……有些线索需要核实。”他拿着卷筒的手随意地朝门外走廊深处一指,“材料都在隔壁档案室,管材料的老高这会儿出去了。你既然是队长,对下面的人熟悉,去帮我……嗯,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或者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名字?”这话听起来像是信任,但那探究的目光却紧紧锁着林桂生的眼睛深处,“就现在,去看一下。看完,把初步想法告诉我。”

林桂生的心脏猛地一跳!去看张涤心、刘克范的“罪证”?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像一颗冰锥刺入他的神经。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握着拳的手心瞬间沁出冷汗,又随即被冰凉所取代。他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极其微弱的、表示领命的点头弧度。

“是!”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只是接受一个最普通的任务。

王德标盯着他看了两秒,那眼神锐利得似乎要穿透皮肉,看到骨髓里去。终于,他微微侧身,示意林桂生可以出去了。

林桂生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那间令人窒息的小耳房。走廊幽深,光线昏暗,只有从两侧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带,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模糊的亮痕。一股浓烈的纸张霉变、劣质油墨和某种说不清的、类似铁锈混合灰尘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头发紧。他按照王德标刚才所指的方向,走向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木门。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里擂鼓般的心跳,推开了门。

一股更加浓重、令人窒息的霉味和尘埃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他窒息。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原本可能是堆放杂物的库房。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一方小小的、蒙着厚厚灰尘的天窗,吝啬地透进一点灰蒙蒙的光线,勉强照亮室内。

屋子里没有桌椅,只有沿着三面墙壁垒起来的、几乎触到低矮天花板的厚重纸堆。那不是整齐的文件盒,而是无数的纸张、卷宗、笔记本、碎纸片,甚至是写满了字的香烟盒、旧报纸、布条……像山一样,混乱地、摇摇欲坠地堆叠着。有些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缘卷曲裂开;有些浸过水,留下深褐色的污渍,字迹晕染模糊成一片;有些显然是刚塞进来不久,还散发着新鲜的油墨味。

这哪里是什么档案室?分明是一个庞大的、被粗暴肢解、随意丢弃的“罪证”垃圾堆!是无数被撕碎、被玷污的思想和生命的坟场!

林桂生站在门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他艰难地往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张被揉成一团的纸,发出轻微的“嚓”声。他弯下腰,几乎是本能地把它捡起来,手指僵硬地展开。

这张纸似乎是从一个练习本上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

“……昨天下操,刘班长偷偷抽烟,被王排长看见了。王排长说,抽烟不好……可刘班长说他就好这一口……这算不算秘密小团体?算不算‘纸烟团’?”

纸的下方,有人用粗大的、血红色的毛笔写了一个触目惊心的结论性批注:“抽烟就是思想堕落!有秘密小团体行为嫌疑!”旁边还画了一个巨大的、血淋淋的叉!

林桂生的手猛地一抖,那张薄薄的纸片差点脱手滑落。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胃里翻江倒海。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视线落在旁边另一堆稍微整齐些、用麻绳草草捆扎的卷宗上。最上面一份的封面上,赫然写着几个粗黑的字:“武北片区‘恋爱团’骨干分子罪行材料(张xx、李xx等)”。

林桂生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他颤抖着伸出手,想翻开看看里面那荒诞的“罪行”,却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回来。他的目光仓皇地扫过这恐怖的纸山。视线所及之处,那些污损的纸张上,各种荒诞离奇、令人毛骨悚然的“罪名”如同鬼魅般从纸堆里跳出来,狞笑着扑向他的眼睛:

“某某某,曾与张涤心一同下乡宣传三天,期间共进晚餐四次,关系密切,有同情包庇反革命嫌疑!”

“某某某,在班务会上发言称‘肃反搞得太快’,散布消极情绪,动摇军心,系反革命社党言论!”

“某某某,家庭成分富农,其弟在国统区,思想根源极其危险,需重点审查!”

“某某某,战斗间隙给女卫生员送过两个土豆,思想作风败坏,有‘恋爱团’倾向!”

“某某某,私下抱怨过伙食太差,对苏维埃政权不满,实为反革命煽动!”

……

这些指控,轻飘飘得像一张张废纸,却又沉重如万钧巨石,每一张都足以将一个活生生的人碾成齑粉!它们之间毫无逻辑,捕风捉影,甚至充满了孩童般的臆想和恶毒的人身攻击。所谓的“证据”,往往就是一张写着“听说”、“怀疑”、“有人说”的纸条,或者仅仅因为一次正常的谈话、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甚至是一个无法选择的出身!

林桂生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他必须扶住旁边那摇摇欲坠的纸山才能站稳。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纸堆深处,突然,一张巴掌大的、颜色稍新的纸片吸引了他的注意。它被塞在一堆泛黄的旧账本中间,像一块新鲜的伤口。

林桂生几乎是屏住呼吸,颤抖着将它抽了出来。

纸片很普通,是边区常见的粗糙土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遒劲有力,带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张涤心的笔锋——那是他即使在最危急的战场上,书写命令时也从未改变过的刚直笔迹!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突兀而绝望的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用尽生命最后力气刻下的:

“我张涤心,对革命之心,天地可鉴!”

“今日之冤屈,供词皆虚!是屈打成招!!”

“此乃千古奇冤!万望后来同志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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