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林桂生出走蛟洋(2/2)
“……”后面的字迹被一大团深褐色、早已干涸的污渍彻底覆盖、粘连,再也无法辨认。
那团深褐色的污渍,像一只死死捂住呼救嘴巴的巨手,凝固在纸上,也凝固了所有的声音和希望。最后那个巨大的、穿透纸背的感叹号,笔锋断裂处墨迹浓重,如同泣血!
林桂生死死地盯着那几行字,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睛里,扎进他的心里!屈打成招!千古奇冤!张涤心!那个素来刚强如铁、宁折不弯的汉子,竟然写下了这样的字眼!这是怎样绝望的境地!
“嗡”的一声,林桂生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怒火,瞬间冲垮了他强自维持的堤坝!那冰冷的、几乎要将他心脏冻结的恐惧,在这足以焚毁一切的愤火面前,似乎都被短暂地逼退了!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地颤抖起来,紧握的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感到腰间那把驳壳枪冰冷的金属外壳,此刻正透过薄薄的衣衫,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烙铁般的灼热!那硬邦邦的触感,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肉上,仿佛在无声地呐喊,在疯狂地引诱他做出某些根本无法想象的举动!
就在这时——
“林队长?”门外传来王德标低沉中带着一丝不耐的询问声,脚步声由远及近,朝着档案室门口走来。
那声音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林桂生浑身猛地一激灵!灼烧的怒火被瞬间压灭,只剩下更加彻骨的冰冷和一种近乎窒息的警觉。他几乎是凭借着一种在战场上面对绝境时训练出的本能,闪电般地将那张纸片揉成一团,死死攥在手心!与此同时,他以最快的速度从面前那堆“材料”里随意抓了另外几张不相干的、写着荒诞指控的纸页。他的手心,汗湿一片,紧紧攥着那个滚烫的纸团,如同攥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
王德标那敦实的身影堵在了档案室门口,走廊里本就稀薄的光线被他遮挡了大半,一股浓重的劣质烟草味混合着他身上那种特有的、金属般冷硬的气息涌了进来,瞬间冲淡了档案室里腐朽的纸味。
王德标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视,“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发现没有?”
林桂生猛地转回身,动作因为过度紧绷而显出几分不自然的僵硬。他强行压下喉咙里那股腥甜的铁锈味,脸上肌肉拉扯出一个极其生硬、几乎称得上是扭曲的恭敬表情,像是戴上了一副沉重而冰冷的面具。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将手中紧攥着的几张纸页——那是他刚才慌乱中随手从旁边的“纸烟团”材料堆里抓出来的,几张写着最荒诞不经指控的废纸——递向王德标。
“王组长!”他的声音竭力保持平稳,却因极度克制而显得沙哑干涩,如同砂纸在摩擦,“刚…刚看了几份,您…您看这个!”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指关节发白,微微颤抖着指向纸页上那些荒唐的字句,“纸烟团?抽烟就是思想堕落?这…这也太…太离谱了吧?简直是无稽之谈!”
王德标浓黑的眉毛微微一蹙,似乎对林桂生递过来的内容毫无兴趣。他那锐利如鹰隼般的目光,越过了林桂生手中那几张可怜巴巴的纸片,直接刺向了林桂生本人。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在林桂生强作镇定的脸上细细扫描,掠过他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停留在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上,最后,停留在他那只紧握成拳、骨节因为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的右手上。
那只手,如同铁钳般死死握着,指缝间似乎还漏出一点被揉搓过的、不同于档案室纸张的粗糙边缘。
“‘纸烟团’?”王德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毛的玩味,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烟草混合着铁锈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带着档案室特有的阴冷潮湿,将林桂生紧紧裹住。他那带着审视的目光,仿佛有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了林桂生紧握的右手上,再缓缓抬起,牢牢锁住林桂生躲闪的眼睛深处。
“林队长,”王德标的语气慢了下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冰碴,“档案室里的材料,是死的。可人心……是活的。材料会说话,但有时说得不全。有些线索、有些感觉……光靠纸面上的字是看不出来的。需要用心去琢磨,需要用眼睛去观察……”
他往前又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气息。王德标那双锐利的眼睛,如同两把淬冷的匕首,死死钉在林桂生脸上,不放过他面颊肌肉任何一丝最细微的抽动,任何一丝眼神的闪烁。
“林队长,”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冰冷的命令,“你有什么感觉?在翻看这些……材料的时候?”他刻意在“材料”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眼光再次扫过林桂生那只紧握的、指缝间似乎藏着什么的右手。“你手里……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轰!”
林桂生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团灼热的岩浆!王德标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尖刀,将他从里到外剖开!他感到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几乎要冲破喉咙,撞碎那层薄薄的皮肉!那句冰冷的盘问——“你手里捏着什么特别的东西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他强撑的伪装!
藏在身后的右手,那个紧攥着的、仿佛还带着张涤心绝望体温的纸团,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不,比烙铁更烫!它像一颗即将引爆的手榴弹,在他掌心疯狂地脉动,每一次跳动都传递出毁灭的信号!
腰间!腰间那把驳壳枪冰冷的硬壳,隔着湿透的粗布军装,清晰地烙印在他的皮肉上!那是一种冰冷与灼热交织的矛盾触感!冰冷的是金属的死亡气息,灼热的却是胸腔里那团足以焚毁一切的、名为“愤怒”的业火!两种极致的感觉激烈碰撞,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紧绷的神经末梢!
拔枪!
杀了眼前这个制造冤狱、戕害同志的刽子手!
这个念头如同被压抑许久的毒蛇,猛地昂起了头,带着致命的诱惑!就在王德标那逼视的目光再次扫向他右手的前一秒,林桂生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同拉到极限的弓弦!腿部肌肉猛地收缩,脚尖下意识地试图向内转向,形成一个便于骤然发力的角度!藏于身体后侧的右臂,肩胛骨带动肱二头肌,肌肉纤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一紧!那动作细微得如同呼吸,却带着千钧雷霆的预兆!
然而,就在那千分之一秒的爆发边缘!就在腰间的驳壳枪仿佛要被那灼热的愤怒吸引着自动跳出的瞬间!林桂生眼角的余光,倏地瞥见了档案室门外走廊幽暗的尽头!
一个模糊的人影!
不是肃反委员会那种穿着笔挺灰制服、臂戴红袖箍的身影,而是穿着和林桂生一样、沾满泥浆硝烟的粗布军装的身影!那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只是一晃,似乎正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在走廊尽头那片最深的阴影里,微微发着抖。看不清面容,但那种姿势,那种忍痛蜷缩的姿态,林桂生在战场上见过无数次!那是一个被剥去了尊严、只剩下赤裸裸恐惧和痛苦的躯体!
邱三妹!
这个名字带着冰冷刺骨的绝望,如同兜头的冰水,瞬间浇灭了林桂生心中那团即将爆燃的怒火!那被愤怒点燃、驱使他走向毁灭边缘的炽热力量,骤然冷却!
拔出枪,子弹射向王德标,痛快吗?是的!然后呢?
然后,这座阴森的院子,将会被刺耳的警哨、疯狂的叫喊、密集的子弹彻底撕裂!他林桂生,将立刻被打上“社党分子”、“杀人灭口”的烙印!四支队刚刚从古城浴血归来的战士们,会被视为同党!邱三妹,这个已经掉进深渊、或许还有一丝渺茫希望被拉出来的姑娘,将在混乱的枪声中第一个被打成筛子!还有那些此刻不知被关押在何处、或许还活着、像张涤心一样在血书上挣扎的同志……
他一个人的怒火和冲动,将换来整个四支队的血洗!换来更多无辜者的陪葬!换来整个南阳镇陷入一场由他亲手点燃的血腥屠杀!
“噗嗤!”
林桂生几乎能听到自己那根绷到极致、名为“愤怒”的弓弦,骤然断裂的声音。绷紧如铁的全身肌肉,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变得酸软沉重。那只差毫厘就要抬起的拔枪手臂,像被无形的重铅灌满,颓然、沉重地垂落下来,无力地贴在身侧。唯有那只紧攥着纸团的右手,指关节因为承受了方才爆发又瞬间熄灭的巨力,此刻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着,手心滚烫,如同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脸上那个强行拉扯出来的恭敬表情,此刻彻底垮塌了,像一件破碎的面具,再也无法掩饰底下那被痛苦、绝望和恐惧反复碾压过的底色。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感到喉头一阵剧烈的腥甜翻涌,仿佛有一口灼热的血正顶着嗓子眼!他死死咬住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像石头,硬生生将那口血咽了回去,一股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猛地低下头,避开王德标那仿佛要将他灵魂都看穿的目光,死死盯着自己那双沾满泥浆、破烂不堪的草鞋鞋尖。鞋尖上那个破洞里,露出的袜子和皮肤都沾满了泥水,冰冷刺骨。更多的冷汗,如同冰冷的细蛇,沿着他的脊梁骨蜿蜒而下,瞬间浸透了内层的衣衫,冰冷的湿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战栗。
“王……王组长……”林桂生终于从几乎窒息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像砂砾在摩擦,“没……没什么特别的。都……都这些……”他晃了晃左手那几张写着“纸烟团”罪名的废纸,动作僵硬,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胡……胡扯的东西……看了……看了让人……让人……”
他没能说完,也说不下去。一股强烈的恶心感从胃底翻涌上来,眼前一阵发黑,档案室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纸张,那些密密麻麻的荒唐文字,连同王德标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都在视野中模糊、旋转、变形。
王德标那双锐利的眼睛,自始至终没有离开林桂生那张剧烈变幻、最终归于一片死灰的脸,也没有放过他那只从紧绷到颓然垂落、紧握痉挛的右手。浓密的眉毛下,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幽微、难以捕捉的东西——是了然?是嘲讽?
“嗯……”漫长的、足以令人窒息的几秒之后,王德标终于从鼻腔里哼出一个意味不明的音节。他锐利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林桂生那只紧握的右手,仿佛要将那紧攥的形状烙印在脑海里,这才缓缓移开,重新落回林桂生那张惨白、布满冷汗的脸上。
“林队长,”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毫无波澜的冰冷腔调,但每个字都像浸透了寒气,“档案室里的东西,的确……‘乱’得很。有些话,写在纸上,是真是假,需要深究。”他顿了顿,那双眼睛如同深潭,“就像有些人,站在面前,说的话是真是假,同样……需要……仔细辨别。”
他向前一步,几乎与林桂生贴面而立,那股浓重的烟草和铁锈混合的气息,霸道地钻入林桂生的鼻腔。那目光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近乎残忍的穿透力,直刺林桂生眼底最深处的恐惧和挣扎。
“有时候,”王德标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毒蛇在耳边的嘶鸣,冰冷的气流拂过林桂生的耳廓,“一张薄薄的纸片,会自己‘长脚’,自己‘跑’了……又或者,烧了?毁了?似乎……就能死无对证?”他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形成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可林队长,你告诉我,这人心里装着的东西……它自己也会‘跑’吗?烧得掉吗?毁得掉吗?”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林桂生剧烈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
“思.想.上.的.污.点,是.永.远.抹.不.掉.的!”
林桂生浑身剧震,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王德标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刀锋,不是试探,而是赤裸裸的警告!他已经看到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就是在告诉他——你藏不住!你手里的东西藏不住!你心里的东西,更藏不住!
极致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林桂生!后背的冷汗已经完全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阵冰寒刺骨的战栗。
王德标似乎很满意林桂生此刻彻底崩溃、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般的反应。他眼中的那抹幽暗的玩味更深了,嘴角那个冷酷的弧度似乎也加深了一分。他不再看林桂生,目光转向那堆积如山的档案,仿佛那才是他交谈的对象。
“行了,”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平淡,随意地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令人厌烦的苍蝇,“档案室太乱,气味也不好。林队长刚从前线下来,辛苦,也累了。先回去好好休息。配合肃反工作,清查队伍,是长期的、深入的工作,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桂生惨白如纸的脸上,那眼神冰冷得像是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不过,”他的声音陡然一转,带着一种无形的、冰冷的绳索骤然收紧的意味,“四支队这段时间就在南阳镇休整,清查工作……按计划进行。你是队长,责任重大。思想上……要时刻绷紧这根弦!明白吗?”
“明……明白!”林桂生几乎是凭借着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嘶哑,如同濒死的喘息。他不敢再有任何迟疑,不敢再多看一眼王德标那张如同铁铸的、冷酷的脸,更不敢去看门外走廊尽头那片阴影里蜷缩的身影。他猛地低下头,深深地、几乎是佝偻着腰,行了一个僵硬到变形的礼。然后,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纵的木偶,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踉跄着,一步一步,艰难地向档案室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踩在冰冷湿滑的石板上,脚下却虚浮得如同踩在云端。
王德标那两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钢针,死死钉在他的后背上,穿透湿透的军装,刺进皮肉,扎进骨髓!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每一步都重若千钧!那目光里燃烧的,是无声的警告,是赤裸裸的威胁,更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冷酷的审视!
门外走廊里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本该带来一丝清醒,却只让他感到更加刺骨的寒冷。
终于,他艰难地、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出了那座挂着“肃反委员会”牌匾的阴森门楼。跨过高高的门槛,重新踏入外面湿冷密集的雨幕,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在头上、脸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这冰冷的刺激本该让人清醒,但林桂生却仿佛失去了知觉。他没有停下,不敢停下,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本能地朝着四支队临时驻扎的破败小庙方向走去。
右手,那只紧握的右手,自始至终死死攥着,攥得骨节突出,皮肤绷紧泛白。手心深处,那个小小的、被汗水彻底浸透、几乎要化开的纸团,此刻却散发出一种难以想象的高温,如同一块活生生的、滚烫的烙铁!它死死地烫在他的皮肉上,烫进他的骨头缝里!那上面七个穿透纸背、如同泣血的字迹——
“屈打成招!千古奇冤!”
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神经!
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嘶喊!
那不是纸团,那是张涤心那颗被碾碎的心脏!
此刻,林桂生多希望有个人能听他倾诉。
刘克范夫妇、张涤心……已经永别。刘震东已升任师政委,仍在江西某地作战。既寻不到人,写信也属绝密,根本无从联系。
枪炮声似已近在耳后,可眼前的迷雾比硝烟更令人窒息。
林桂生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锁住庙堂深处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阴影,似要将那黑暗看穿!
怎么办?林桂生攥着衣角,思绪翻涌——若此刻被抓,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没死在战场,倒要死在自己人刀下,他实在不甘。
自肃清运动展开,闽西苏区上下人心惶惶,谁也不知道厄运何时会砸到自己头上。此前负责各地肃工作的几个负责人,竟也被打成社党分子处决了。恐惧像无形的鞭子,抽得人不得不离乡背井:有的躲进深山密林,有的逃往周边县市,更有甚者漂洋过海,只为寻个安稳。
林桂生心里清楚,这一劫,终究躲不过。
六月初的一个深夜,他将三块银元塞在枕头下权当党费,留了张字条,便以向特委汇报工作为由,带着两名警卫离开了南阳营地。最终,他跨上战马,消失在沉沉夜色里。数月后,有传言说,曾在蛟洋傅柏翠的队伍里见过他的身影。
一年多后,林桂生得知,自己离开后,四支队排以上干部基本都在南阳遇害。他永远说不清,该庆幸自己离开捡回一条命,还是该懊悔因自己的离开害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