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敬胜罹难婉清痛(2/2)

窗外的风卷着枯叶吹进院子上,周扒皮想着自家那片被分走的稻田,那金浪般的稻穗此刻成了扎在心里的刺。

刘桂兰拉着敬福往家走,路过周公馆时,听见里面传来摔东西的声响。敬福指着高墙问:“娘,周财主为啥哭?”

她摸摸孩子的头:“不要问,长大后你就会懂。”

风里飘来新翻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传来的打谷声。她低头看怀里的地契,纸角已被汗水浸透。

董家在湘水湾的产业,早已凋零殆尽。除了几分贫瘠的薄田,赖以维生的茶山和榨油坊,都已收归了村委。念旧的族亲们念着董家往日的恩情,又或是因为榨油的手艺离不开刘桂兰,最终还是让她继续打理着榨油坊。哑女和敬福在那里帮工,也算能多挣几口活命的口粮。董金光的两个孩子,此前已被冒险接到了武所。女儿董敬城,如今就在武所的高等小学堂里念书。

武所高等小学堂的晨钟刚撞过第七下,清脆的余音还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回荡,董敬城就抱着蓝布书包,像只轻盈的小鹿般往校门口跑。麻花辫上沾了一片金黄的梧桐叶,是方才路过操场那株老梧桐时,调皮蹭上的。她和在这里当国文教员的善云堂姐,总爱在这里捡拾形状好看的落叶,夹在敬禄哥那本厚厚的药典里当书签。

“慢些跑!小心摔跤!”善云清亮的声音从青石巷口拐角处飘来。她身着月白斜襟短衫,衣角被晨风掀起一角,手中正举着一把半旧的油纸伞。目光早已敏锐地捕捉到敬城那双沾了晨露、湿了鞋尖的布鞋。她快步迎上,将伞体贴地往两人中间倾斜,自己右边月白的肩头,很快便无声地洇开了一片深色的水痕。

善云比敬城年长十岁,自汀州师范毕业后,便在这武所高小执教。国文先生常夸敬城算术灵光,善云则私下里教她素描写生。有回敬城偷懒,画了只歪脖子小鸟交差,善云并未责备,只笑着点点她的鼻尖:“明儿个教你写‘鸟’字,看它站在田字格里,多精神挺拔。”

午后的格致课讲“水之浮力”。课咎一响,敬城便举着自己折的、船底已被水浸得有些软塌的纸船,跑来找善云,小嘴噘得老高:“明明昨日还好好的呢……”善云掏出一方素净的手帕,仔细擦干纸船湿漉漉的底,又从袖中摸出一小块光滑的碎瓷片:“来,用这个轻轻刮刮纸纹,再晾它半刻,保准比新折的还结实。”

敬城时常想起上月大伯傅鉴飞来学堂的情形。那天她正因为算术考了第二名,躲在柴房角落里委屈地抹眼泪,埋怨自己不如敬禄哥背药方利索。傅鉴飞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藏青长衫,见了她微红的眼圈,笑容温煦:“傻闺女,我家小囡是要做女先生的,急什么?”

回到家,傅鉴飞翻开她的算术本,指尖点着那道被红叉叉醒目的错题:“瞧,这里该用乘法分配律,你倒好,拆成了连加。”末了,宽厚的手掌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暖,“从前你爹在济仁堂教徒弟,我在账房理诊金,咱们傅家的娃,哪个不是这样在学里一点点长进、一点点明白事理的?”

这日放晚学,天忽降急雨。善云把伞几乎全倾向敬城,自己半边身子都被淋湿了。路过街角那家飘着甜香的点心铺时,竟见傅鉴飞撑着另一把油纸伞等在那儿。竹篮里,盛着几块刚出锅、还冒着诱人热气的糖蒸酥酪:“怕你们放学饿了肚子,特意让账房先生指来的。”酥酪的甜香混着雨水的清冽扑面而来。善云悄悄捏了捏敬城冰凉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伞下交换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雨丝里,隐约飘来清苦而熟悉的中药香气,那是从济仁堂方向传来的——敬禄哥此刻想必正在后堂忙着晾晒药材吧。敬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沾着的酥酪碎渣,心头蓦地涌起一股暖流。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这乱世凡尘中零星的暖意与甜,原是有人将细细密密的牵挂揉碎了,一勺一勺,无声地喂进你的手心里。

南方的秋老虎犹作困兽之斗,空气沉滞粘稠,被济仁堂特有的药香浸透——陈皮的温醇、熟地的沉厚、金银花的清冽彼此缠绕,还总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那是几日前,一个高热惊厥的孩子被家人慌乱抱来时,失禁遗在青石地面上的痕迹。水冲过,皂角刷过,那股气味却如同这年月里循环往复的不安,顽固地蚀进了砖缝深处。阳光斜斜切过高高的柜台,照亮无数细小微尘在光柱中浮游的轨迹,也照亮傅鉴飞指间那柄黄铜戥子的幽微光泽。他屏息凝神,指尖捻起一撮淡黄色的甘草片,极稳极轻地搁在戥盘正心。细长弯曲的戥杆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微微颤抖着,寻找那精确的平衡点。药柜前等着抓药的汉子,面色焦黄,汗珠顺着鬓角滚落,微张的嘴每一次沉重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痰鸣的滞响。

“傅先生,这…这天花,真就像外头传的那样邪乎?”汉子终于忍不住,干涩嘶哑的声音打破了药铺的沉静。

傅鉴飞的指尖稳住了戥杆,目光却沉了下去。天花。这两个字比当头的秋阳更为毒辣。他不再看那汉子忧惧的脸,只埋头默默将称好的甘草倒入粗黄的桑皮纸上,动作依旧精准无误,只是握着纸包的指节攥得死紧,铜戥子坚硬的冰凉硌得掌骨生疼。悬着的心总落不到实处,如同窗外集市上那些惶惶的议论和仓促远避的脚步,更如同悬在武所县城上空那无形的瘟神吐息,沉甸甸地压弯了无数人的脊梁。

“按方子抓,仔细煎服。”傅鉴飞的声音平静无波,将包好的药递过去,“少去人多处挤。”他的视线掠过汉子枯槁的脸,投向药铺门外。街市上人影幢幢,脚步匆忙纷乱,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那无形的瘟神固然可怖,但真正令人喘不过气的,是另一只看不见的、翻云覆雨的手——武所的天,说变就变。

这念头勾起一段记忆,清晰得如同昨日再现。那是南国初春,寒意尚未褪尽,连绵的冷雨没日没夜地下着,将青石板路浸泡得泛出幽暗的光泽。正是药铺门可罗雀的时节,傅鉴飞伏在诊案前,就着一盏白瓷油灯,用蝇头小楷细致誊录新得的《疡医大全》方论。灯花偶尔“哔剥”一声轻爆,松烟的微苦气混在满室药香里。突然,一阵急促而整齐的、带着绝对纪律性的脚步声,踏碎了雨巷漫长的静谧,由远及近,步步紧逼!紧接着,店门被“砰”地一声大力推开,冷湿的风裹挟着密集的雨丝猛扑进来,瞬间卷走了室内仅存的一点暖意。

来人一身灰色粗布军装,早已被冷雨浇透,紧贴在瘦削却筋骨硬朗的身上。军帽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眉眼,腰间的宽皮带勒得死紧,肩后一杆长长的步枪泛着冷硬水光。他身后,七八个同样装束的士兵鱼贯而入,如同一群刚从湿冷山林里闯出的、气息凛冽的豹子,瞬间填满了本就不宽敞的药铺前堂。

傅鉴飞悬在纸上的毛笔尖一顿,一滴浓墨无声地洇开成团。心骤然提到了嗓子眼,他的手却稳稳搁下毛笔,静静抬眼看着这不速之客。兵荒马乱,早已不是稀罕事。只是眼前这些人的气势,与以往那些拖着枪、吊儿郎当的游兵散勇截然不同。他们沉默地站立着,目光锐利如刀,无声地扫视着药铺的每一寸角落,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

为首那人抬手摘下湿透的军帽,露出一张过分年轻却线条冷硬如铁的脸,雨水顺着他刚硬的短发往下淌。他随手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目光如钉子般落在傅鉴飞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先生是掌柜?我们是红军。”

红军!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药铺低矮的房梁下轰然滚过。傅鉴飞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脸上却纹丝不动,只微微颔首:“在下傅鉴飞。不知何事?”

“驻防,需要药材。”年轻军官言简意赅,目光已如探照灯般扫向那一排排高耸的乌木药柜,“治刀枪外伤的,止血、消炎、祛瘀的;还有管肚疼脑热的,退烧止泻的,都要。”他报出几个药名,果然是行军最常见的急症所需药。

一股凉意瞬间顺着傅鉴飞的脊梁骨窜上头顶。这间药铺,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乱世中悬壶济世、养活一家老小的唯一依仗。被征药,无异于剜肉饲虎。他依言起身,动作沉稳地拉开几个沉重的药柜抽屉,取出对方点名要的田七粉、上等白芷、金银花、黄连片,又拿出几包常备的藿香正气散、保和丸。一切有条不紊,只是指尖触到冰凉坚硬的抽屉铜环时,那不易察觉的微颤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年轻军官接过药包,在手心掂了掂分量,目光再次锐利地扫过药柜深处那些储备更足、成色明显更好的药材抽屉。傅鉴飞的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等待着那声冰冷的命令“都拿来”。

然而,出乎意料,军官并未再要求更多。他朝旁边一个士兵示意。士兵利落地解开腰间一个粗布褡裢,露出里面沉甸甸、白花花的银元。军官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数出几块分量十足的银元,“啪嗒、啪嗒”几声清冷的脆响,它们被放在了还残留着墨迹的青石柜面上。

“按市价,不够可以再补。”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无波,没有丝毫讨价还价或强取豪夺的意味。说完,利落地戴上湿淋淋的军帽,对傅鉴飞略一点头,便带着士兵们转身,踩着门外哗哗作响的积水,迅速消失在门外凄迷的冷雨帘幕之中。

傅鉴飞僵立原地,柜台上那几些银元冰冷、硬实,硌着他下意识按在柜台的手背。他看着那些灰色的身影融入迷蒙雨雾,听着那整齐划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久久怔忡。那银元的冰凉触感,带着一种全然陌生的重量,印在掌心,竟在他心头搅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这滋味,远比单纯的恐惧或损失来得更加茫然,更加沉重。他慢慢踱到门口,冰凉的雨丝夹着寒意扑打在脸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过去,只见街角处,那几个灰布军装的身影并未走远,正围蹲在几个浑身湿透、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乞丐身旁,从刚刚征去的药包里分出几包简单的成药,塞进乞丐们污黑颤抖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