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武所暴发天花疫(2/2)

他站起身,点燃案头一支细小的蜡烛。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书案一角。他小心翼翼地将瓶口封蜡除去,一股似有若无的、带着轻微腥膻的气味弥漫开来。他用煮沸过晾凉的清水,极其仔细地清洗了自己的双手和小刀。又将一小块洁净的棉布在蜡烛火焰上反复燎烤。然后,他拿起那柄锋利的小刀,在摇曳的烛光下,稳而快地在自己的左臂外侧划开一道浅浅的十字形口子。殷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他用细银针挑开瓶口的蜡封,将瓶内那一点点带着微黄乳色的浆液,小心翼翼地涂抹在自己臂上的伤口处。一阵灼热麻痒的感觉瞬间传来。

然后又叫来林蕴芝,董敬禄,还有其它伙计,一一接种。最后是董敬城。

“大伯……您这是……”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帘后,是金光的女儿敬城。十三岁的年纪,身板正要长开,穿着半旧的蓝布学生装,脸上带着尚未褪尽的稚气和此刻的惊疑。他看着父亲手臂上的伤口和那奇怪的药浆。

“这是牛痘苗,”傅鉴飞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清晰,他小心地用棉布盖住手臂伤口,“种上它,便能防痘疹。虽非万全,但能抵得七分凶险。过来,大伯给你种上。”

敬城看着大伯手臂上那道渗血的伤口,又看看那神秘的小瓶,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和抗拒:“大伯,我……我身体好得很!再说了,这什么苗,我以前听都没听过……真的管用吗?划开肉放进去……会不会……” 他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敬城!”傅鉴飞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烛光下,他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时疫凶险,远非你所能想象!这牛痘之术,由西洋传入,虽非古法,然防疫之功,确凿可信!过来!” 他伸出手,眼神锐利如刀,不容抗拒。

敬城被父亲的目光震慑,终究不敢再违拗,磨蹭着走过来,不情不愿地卷起袖子,露出少年人结实光洁的胳膊。

傅鉴飞再次清洗刀具和小瓶口,动作一丝不苟。他在同样位置也划开一个小小的十字。当那微黄的浆液接触到新鲜创口时,敬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气,眉头紧紧皱起。

“莫动,忍着。”傅鉴飞低声道,迅速用一小块干净的白棉布覆盖住伤口,再用布条仔细包扎好,“七日之内,此处或会红肿、发热,甚或起水泡。此乃常理,是药力在体内激发正气,抵御疫毒。切记不可抓挠!每日由佛生替你清洗换药。”他盯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嘱,“尤其,绝不可沾水!饮食务必清淡!听见没有?”

敬城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小小的布包,感受着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闷闷地“嗯”了一声,眼神复杂地看了大伯臂上同样的包扎一眼,默默放下袖子。

恐惧如同瘟疫本身,无声地渗透进傅宅每一块砖石的缝隙。傅鉴飞将“牛痘苗”视若珍宝,都给家人伙计接种后。手臂上那小小的十字伤口带来灼热的痒痛,以及随之可能出现的红肿发热,非但未让傅鉴飞忧惧,反而在他心头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那是身体正在构建防御的征兆。他每日亲自检查各人的接种处,如同朝圣者审视微末的神迹。

然而,敬城的反应却大异其趣。手臂的刺痒和包扎带来的不便,让她烦躁不已。整个药铺,数她最小,精力旺盛,却被严令禁足家中,关在这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宅院里,如同困兽。

药铺里那些病患凄惨的模样、抬棺游街的恐怖仪式、城里日益浓烈的绝望气息,像沉重的巨石压在他年轻的心上。他渴望空气,渴望证明自己并非只能蜷缩在父亲的羽翼下瑟瑟发抖的雏鸟。

傅鉴飞敏锐地察觉到了敬城的心绪不宁。

这日午后,他特意将敬城唤至书房。窗外天色依旧灰霾,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敬城,”傅鉴飞的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少有的温和,试图拂去心头的阴霾,“你手臂感觉如何?”

敬城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一块剥落的漆皮:“痒……还有点疼。”

“此乃应有之象。”傅鉴飞耐心解释,“痘苗入体,引动气血相搏,排拒外邪,如同两军交锋。些许红肿痒痛,便是正气鼓荡之兆,是好消息。忍过这几日,体内便筑起金城汤池,那痘疹恶毒便难以侵入。”

“大伯,我晓得。”敬城的声音闷闷的,仍低着头,“就是……就是闷得慌。外头……”他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窗外死寂的街巷,又迅速低下头,“外头到底怎样了?济仁堂……还开么?”

“乱象难止。”傅鉴飞的脸色凝重起来,“药材……尤其是解毒退热之品,几乎罄尽。前几日,听汀州城传来的消息,竟连省府也传来消息,说是……说是这场天花,已不止于武所、湘湖,怕是……怕是整个省都沦陷了。”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疲惫和一种更深层的无力,“这疫气汹汹,怕是百年未有之大劫。眼下,闭门不出,护住自身,是唯一可行之法。你切莫胡思乱想,安心养着。”

敬城听着大伯沉重的话语,手指抠得更用力了,指甲缝里嵌进了漆屑。他沉默着,没有应声。父亲话语里那“整个省都沦陷”、“百年未有之大劫”的字眼,像冰冷的铁锤砸在他心上。但他脑海中却盘旋着另一个念头——济仁堂的药空了,连省城都告急……那父亲呢?父亲每天还要去药铺打理残局,接触那些绝望的病人和家属,他身上那点“牛痘”,真的就万无一失吗?这念头让他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比禁足的烦闷更甚。

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傅鉴飞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干涩地问:“大伯,那您……您天天出去,您没事吧?您手臂……那牛痘……”

看着敬城眼中真实的担忧,心头微微一暖,紧绷的面容稍稍柔和:“无妨。我自有分寸,防护也做足了。这牛痘苗虽非神丹,但护身之效,当是可靠的。你且安心。” 他抬手,想习惯性地拍拍敬城的肩,却见敬城眼神闪烁了一下,身体不易察觉地向后缩了缩。傅鉴飞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慢慢落下,只在心底又压上一层沉甸甸的忧虑。

敬城已有症状,会发烧,手上,脖子上已有红疹子可以看到。

没有呼喊,没有悲号。

傅鉴飞死死扶住门框,指甲深深陷入木头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是瞬间被撕裂的剧痛和难以置信的绝望,仿佛要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彻底烧穿

他没有丝毫犹豫,下决心要将敬城从死神冰冷的怀抱里抢夺回来!

烛光在傅鉴飞布满血丝的眼眸中疯狂跳跃,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喘息。他倾尽毕生所学,将家中仅存的所有清热解毒、凉血护心的药材——无论药性是否对症,无论剂量是否猛烈——悉数投进药吊子。苦涩浓黑的药汁一碗碗强行灌入侄女肿胀破裂的喉咙。他用煮沸的浓盐水、捣碎的清热解毒草药糊糊,小心翼翼地清洗擦拭她脸上、身上那些不断破裂流淌的脓疮。每一次触碰,都感觉侄女的生命如同指间的沙,在无法挽回地飞速流逝。

敬城的高热如同燃烧的炭炉,脓血在身下积聚成令人心悸的暗红。她时而陷入昏迷,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时而又短暂地清醒过来,肿胀的眼缝里淌出浑浊的脓泪,艰难地转动着,似乎在找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当目光终于模糊地聚焦在傅鉴飞憔悴的脸上时,她的嘴唇嚅动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却足以撕裂傅鉴飞心魂的声音:

“大伯……伯……冷……”

每一个字都像带血的钉子,狠狠楔进傅鉴飞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脏。

如果不要去上学,是不是就不会传染?......

如果不要接种,是不是也就不会发病?......

这残酷的事实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将他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悔恨、痛苦、绝望,如同万千毒虫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是他!是他没能阻止她!是他那看似万全的“牛痘”,在凶悍的天花疫魔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

“敬城……伯父……伯父在这儿……”傅鉴飞的声音嘶哑破碎,他紧紧握住侄女那只还未完全被脓疱覆盖、尚能辨认的小手。那手滚烫,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他能感觉到她的脉搏在他指下微弱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像是她在用生命做最后的告别。

“大伯……”在极度的混沌和弥留之际,傅敬城肿胀的喉咙里,竟无意识地滚出了这个她早已失去、深埋心底的称呼。一声含混的“伯”,如同最凄厉的控诉,狠狠击中了傅鉴飞最柔软、也是最脆弱的软肋!

他的过命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的弟弟,敬城的父亲,金光,是几十年的兄弟......

前一阵傅金光被乡苏抓走镇压,临终前将唯一的骨血托付给他。他视敬城如己出,倾尽心血抚养她长大,教导她读书识字……他以为自己能护她周全,能替逝去的弟弟完成未尽之责!可如今……

巨大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傅鉴飞苦苦支撑的堤坝。他再也无法抑制,滚烫的泪水如同溃决的江河,汹涌地从他深陷的眼窝中奔涌而出,混浊地滴落在侄女被脓血玷污的衣襟上。他望着还未长开的脸,肩膀剧烈地、无声地抽动着。那压抑在胸膛深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终于冲破喉咙,化为一声声肝肠寸断的悲泣:

“敬城!我的孩子!伯父……伯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爹啊——!”

这撕心裂肺的哭嚎,穿透了紧闭的门窗,回荡在死寂的傅宅里,也回荡在武所这座被死亡笼罩的孤城上空。傅敬城似乎感受到了那滴落在额头的滚烫液体和那撕心裂肺的痛悔。她肿胀的眼缝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艰难地望向声音的来源,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了一下,随即,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如同风中的残烛,倏然熄灭。紧握着伯父手指的那只小手,骤然失去了所有力量,软软地垂落下来。

她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短促的、如同叹息般的“嗬……”声。随后,那撕扯了她数日的、如同破风箱般艰难起伏的胸口,永远地静止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瞬间吞噬了房间内的所有声响。炉火上翻滚的药汁还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烛火依旧跳跃,但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傅鉴飞僵硬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他的悲泣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泪水无声地滑落。他握着那只逐渐冰凉的手、无力的手,世界在他眼前旋转、崩塌、化为一片虚无的黑暗。支撑了他一生的信念、医术、责任……在侄女骤然消逝的生命面前,脆弱得如同泡影,彻底碎裂了。

烛火,在傅鉴飞空洞无神的瞳孔中,倒映出两簇微弱、摇曳、即将熄灭的残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