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武所暴发天花疫(1/2)

腊月将尽,武所县城被一种沉滞、阴湿的寒冷裹得密不透风。这寒意不似北地朔风割面,更像是从石板缝里、朽木梁间、老墙苔藓底下无声无息渗出来的水汽,钻进骨头缝里,凝成一层洗不掉的黏腻冰凉。天总是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吝啬着日头,偶有几缕惨淡的光线挣扎着穿过厚厚的云层,也很快被县城上空盘旋不散的煤烟和湿雾吞噬。

傅鉴飞推开济仁堂临街的雕花木窗,一股裹挟着灰尘、霉味和远处焚烧垃圾焦糊气的风立刻灌了进来。他下意识裹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寒意穿透薄布,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目光投向狭窄的麻石街面。

几个光脚板的孩子缩着脖子,跺着脚,围着街角一个卖烤红薯的泥炉。那炉火微弱,红炭掩在灰烬里,孩子冻得通红的小手伸向那点可怜的热气,他们的眼睛却在四处张望,带着一种不属于孩童的警惕。沉闷的木鱼声,间杂着断断续续的唢呐哀乐,从城西观音堂的方向一阵阵飘来,黏糊糊地糊在耳朵上。街口斜对面,新贴上去的“大减价”红纸,被昨夜的风雨撕破了一角,湿烂的纸片耷拉着,显出一种不合时宜的惨淡。更远处,靠近城墙根的灰泥墙下,蜷着一团辨不清颜色的东西,上面胡乱盖着一张破草席——是又一个没能熬过这严冬的乞丐。

“先生,炭火生好了。”学徒佛生的声音在略显昏暗的药铺里响起,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驱散了些许沉寂。他正小心翼翼用火钳拨弄着炭盆里的银骨炭,火苗跳跃起来,映着他单薄的肩膀。

“嗯。”傅鉴飞应了一声,轻轻关上窗户,将那充满预兆的街景隔绝在外。他搓了搓手,坐到那张被岁月磨得油光发亮的酸枝木书案后,案上散乱地摊着几本线装医书、脉枕、一叠黄表纸处方签和一方端砚。济仁堂的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沉淀了数十年的气息——甘草根的微甜、黄连的苦冽、陈皮陈药的辛香,还有一种更深邃的、属于老木头和墨锭的沉静。这气息是药铺的魂,也是傅鉴飞的定心丸。

他提笔,沾了沾砚台里浓黑的墨汁,准备誊录昨日几个病人的脉案和方剂。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是这清晨唯一规律的节奏。炉火噼啪轻响,暖意渐渐驱散了他指尖的冰凉。佛生则开始整理药柜,拉动小抽屉的声响清脆,雪莲、当归、麝香……药名在他唇齿间轻轻滑过,像某种安神的咒语。一切似乎如无数个冬日清晨般寻常。

自听说湘湖有天花病人以来,傅鉴飞已经单独设立了一个诊室,在这里看了后确认不是“痘症”病人后再到隔壁诊室看诊。而且要求佛生等伙计戴口罩看诊,边上就有大水缸,要伙计们都及时洗手。

一早这脆弱的宁静并未持续多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烈地撞击着麻石路面,也撞碎了药铺内刚刚凝聚的片刻安稳。紧接着,拍打门板的声音如同骤雨般响起,粗暴而惶急,中间还夹杂着女人凄厉的哭嚎和男人粗哑的催促:

“傅先生!傅先生救命啊!开门!快开门哪!”

“我的崽啊……烧得像块炭了……满身的红点点……”

佛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得一哆嗦,手里拿着的药匣差点掉在地上。傅鉴飞眉头一拧,笔悬在半空,一滴浓墨无声地滴落在脉案纸上,迅速晕开一团污迹。他搁下笔,示意佛生:“去开门。”

厚重的木门刚拉开一条缝,几个人影就带着一股寒气与绝望的气息扑了进来。领头的是个身材干瘦、脸色蜡黄的汉子,傅鉴飞认得他,是码头边给人扛活儿的脚夫王老四。他背上用粗布条紧紧捆着一个小男孩,孩子软绵绵地伏着,脸埋在父亲汗湿的肩窝里。紧跟其后的妇人,头发散乱,脸上涕泪纵横,一进门就扑通一声瘫跪在地上,抱住傅鉴飞垂下的袍角,嘶声哭喊:“傅先生!求求您看看我儿大柱……他……他不好了!”

一股异常的高热和某种隐约的腥气,随着他们的涌入在药铺里弥散开来。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几步抢上前。王老四哆嗦着手解开布条,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诊床上。孩子约莫七八岁,双目紧闭,双颊却赤红如火炭,嘴唇干裂脱皮,呼吸急促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扑面而来。

“发烧几日了?”傅鉴飞沉声问,手指已搭上孩子滚烫的手腕寸关尺处。指下脉象洪数,搏动快得惊人,却又在汹涌之下透出一种空泛,像不断被鼓胀又随时会破裂的皮囊。

“昨…昨天下晌还好好的,跟人打雪仗,”王老四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夜里……夜里就烧起来了,说胡话,喊冷……天没亮,身上……身上就开始冒疹子!”他颤抖着手去掀孩子身上裹着的破棉袄。

傅鉴飞的目光落在孩子微微掀开的衣襟下露出的脖颈和前胸。皮肤上赫然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疹点,有些地方疹点顶端已隐隐透出浑浊的水光,浑浊得令人心惊。他的指尖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抚过,又迅速检查了他的口腔——舌质红绛,舌苔厚腻微黄,上颚内侧也出现了深红色的小点。

“……是痘疹?”佛生凑近了些,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低低地脱口而出。他想起老辈人提起“痘疹”时那讳莫如深的恐惧。

这犹如瘟神亲临时才吐露的两个字,瞬间抽干了王老四和他婆娘最后一丝血色。妇人发出一声非人的悲鸣,身体软软地歪倒下去。王老四呆立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惊恐和绝望。

傅鉴飞的脸色在炉火跳跃的光影下变得异常凝重,下颌的线条绷紧了。他没有立即回答佛生,但那瞬间收紧的眉头和骤然加深的眼神,已是不言自明的确认。他转头,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王老四夫妇:“近几日,大柱可曾去过什么异乎寻常之地?或有外人接触?”

王老四茫然地摇头,像被抽掉了魂。妇人挣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嘶哑道:“前几日……前几日他跟着他小叔,去码头……看……看南边来的大船卸货……回来,回来就直喊累……”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却像一个冰冷的凿子,瞬间在傅鉴飞脑中凿开了一个念头——厦门!那艘传闻刚刚泊岸、卸下南洋杂货的木帆船!

“厦门……”傅鉴飞低声重复,这个词像一块沉重的冰,坠入心湖,激起刺骨的寒意。他迅速起身,从药柜深处取出一包药粉和一束晒干的艾草,递给佛生,语速快而清晰:“速将此药粉二钱,用井水化开,给大柱灌下,稍退其热毒。再取艾条,燃起,熏遍此屋四角及门窗缝隙!快!”

佛生不敢怠慢,接过东西立刻忙碌起来。傅鉴飞则埋头疾书一张药方:犀角(磨粉)、生地、赤芍、丹皮……全是凉血解毒、清热透疹的重剂。然而,当他写下最后一味药名时,笔尖却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凝滞。一个萦绕心头数日的隐忧,此刻被这个来自厦门码头的信息骤然放大——湘湖村。

济仁堂的雕花木门,如同被一股无形的、污秽的潮水反复冲击的堤坝。门板在持续的拍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撞击都像是敲打在心坎上。那污浊的潮水,是一张张因高热而扭曲肿胀的脸庞,是布满红色疹点和浑浊脓疱的手臂急切地向前伸出,是无数混杂着恐惧、痛苦和最后一丝渺茫希望的嘶哑呼喊,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声浪,几乎要掀翻济仁堂沾满灰尘的屋梁。

“傅先生!救命啊傅先生!”

“我家里的倒下了三个啊!”

“发发慈悲,先给点药……”

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是焦糊的艾草烟味、呕吐物的酸腐气、脓血的腥臭、还有恐慌人群散发出的汗馊味,几种气味搅和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名为瘟疫的独特气息。炉子上几个药吊子日夜不息地翻滚着滚烫的药汤,黑褐色的汁液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升腾,将药铺渲染得如同一个烟雾缭绕的、绝望的炼丹房。佛生瘦小的身影在烟雾和人缝中穿梭,汗水浸透了他单薄的后背,他不停地抓药、包扎、安抚哭号的妇人,嗓子早已喊得沙哑不堪,动作因疲惫而变得僵硬。

“让开!都让开!别堵着门!让傅先生喘口气!” 佛生又一次奋力推开挤在柜台前的人群,声音带着哭腔。他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汤,滚烫的药汁在粗瓷碗里晃荡,隔着碗沿烫得他手指发红。

傅鉴飞端坐在酸枝木书案后,他的青布长衫依旧一丝不苟,但眼下的青黑深如墨染,密布的血丝像一张猩红的网罩住了他的眼白。他飞快地写着药方,手腕悬空,运笔如飞,一张张浸染墨迹的黄纸被推到一旁,立刻又被无数伸来的手抢走。他几乎不再抬头细看每一个病人,或者说,眼前所有的面孔都已模糊,只剩下相似的潮红、遍布的疹痘、惊惧的眼神以及喉咙深处那绝望的嗬嗬声。他已经不再询问病症来源,答案早已刻在每一个病人身上,刻在这座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县城里。

“石菖蒲!陈艾叶!雄黄粉!”他口中断续报出药名,声音干涩沙哑,淹没在鼎沸的人声中。

“先生!石菖蒲没了!雄黄粉也……也只剩半两了!”佛生带着哭腔的喊声穿透嘈杂,清晰地刺入傅鉴飞的耳中。

傅鉴飞疾书的笔猛地一顿,一滴墨汁重重砸在纸上,洇开一片绝望的黑色。他抬起头,目光掠过佛生惨白的脸,扫向身后那几排巨大的药柜。原本塞得满满当当的小抽屉,此刻许多都已歪斜敞开,露出黑洞洞的内里,如同饥饿的兽口。几个最为关键的、退热解毒的药材抽屉,更是空空如也。一股冰冷的无力感,如同毒蛇,沿着脊椎悄然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灰布短褂、胳膊上缠着白布条的男人,粗暴地推搡开堵在门口的人群,挤了进来。为首的是县政府民政科的一个小科员,姓李,傅鉴飞认得他,此刻他脸上捂着厚厚一层布巾,只露出一双写满惊恐和强作镇定的眼睛。

“傅大夫!”李科员的声音隔着布巾,闷闷地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县府紧急通告!凡痘疹病患及接触者,一律返回自家,严加隔离!不得串门,不得聚集!你济仁堂速速清场,不得再收容病人!违令者,以妨碍防疫论处!”他一边说,目光一边在拥挤混乱、病患呻吟的药铺里惊恐地扫过,身体不着痕迹地向门口方向退了一步。

“清场?隔离?”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妇人猛地抬起头,眼中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声音尖利得如同铁丝刮过玻璃,“把我们这些半死的人关在家里等死吗?傅先生是活菩萨!你们……你们官府见死不救!都是你们造的孽啊!” 她干枯的手指指向李科员,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的啜泣和愤怒的低吼。

李科员脸色更白,下意识又往后退了一步:“刁民!这是县长的命令!是为你们好!再敢闹事,保安队就要来了!”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目光慌乱地扫过那些因愤怒和病痛而扭曲的面孔。

傅鉴飞缓缓站起身,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沸水,瞬间压下了混乱:“李科员。”

李科员立刻看向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寻求解脱的期待。

“隔离之法,”傅鉴飞的声音疲惫,却异常清晰,“医理上并无大错,可阻一时蔓延。然,病患之家,缺医少药,更无照料之法,犹如驱羊入虎口,闭门待毙。此非防疫,实乃催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对方,“病源,当真只在病患之身?” 他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目光沉沉扫过李科员和他身后几个同样捂得严实、眼神闪躲的差役。

“这……这……”李科员被问得语塞,眼神闪烁,不敢与傅鉴飞对视,“上峰……上峰只说厦门来的瘟气,要严防死守……湘湖村那边,听说也是厦门传过去的……我们只奉命行事!傅大夫,你莫要为难我们!快清人!快清人!”

“厦门……”傅鉴飞低声重复,这两个字如今听来如同诅咒。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不再言语。济仁堂的喧嚣,在差役们粗暴的驱赶和病人绝望的哭喊声中,渐渐变成了死寂。药铺空了,只留下满地狼藉——踩烂的草药、破碎的药罐、散发着呕吐秽气的水渍,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绝望的阴冷。炉火不知何时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傅鉴飞默默走到药柜前,拉开一个又一个空荡荡的抽屉,每一个空洞都像是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能。佛生蹲在角落里,肩膀无声地剧烈抽动起来。

瘟疫如同无形的、沾满脓血的巨手,冰冷地攫住了武所的每一寸土地。死亡不再是悄然潜入的暗影,它开始堂而皇之地在光天化日之下穿街过巷,留下令人窒息的印记。

城西棺材铺的张老六,原本精瘦矍铄的身子像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下一层灰败的皮包着骨头。他躺在自家铺子后堂那张冰凉的木板床上,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鸣。他的妻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跪在床边,用一块湿布徒劳地擦拭他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她的眼神一片死寂,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擦拭的动作。三岁的孙子蜷在角落的稻草堆里,小脸上也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隐约可见细小的红点。张老六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墙角那几口新刷了劣质黑漆的薄皮棺材,那是他几天前还在敲敲打打赶制出来的“买卖”,如今,仿佛成了他为自己一家三口提前备好的归宿。他喉咙里嗬嗬作响,最终发出一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诅咒:“厦…厦门……瘟神……”头一歪,再无声息。女人没有哭,只是擦汗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拭他那已不再流汗的脸。角落里,孩子发出一声微弱的猫似的呻吟。

死亡的气息在城市上空不断累积、发酵,终于将恐惧催生为一种更加疯狂、非理性的力量。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仪式开始在武所的大街小巷上演。

“开道驱煞!生人勿近!亡魂归位——”

沙哑、扭曲的嘶喊声在黄昏的冷雨中炸响,如同鬼哭。

街上空荡荡,所有门窗紧闭,只留下窄窄的一道缝隙,或是糊着桐油纸的窗格上嵌着几只惊惶窥探的眼睛。一支奇诡的队伍从南门缓缓移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师公”,脸上涂满了用锅底灰和鸡血混合的诡异油彩,画着谁也看不懂的符咒。他左手疯狂地摇着一个破旧的铜铃,铃声尖锐刺耳;右手挥舞着一柄锈迹斑斑的桃木剑,嘴里念念有词,唾沫星子横飞。在他身后,八个精壮的汉子,同样面无人色,赤裸着精壮的上身,身上用朱砂画着粗劣的符箓。他们抬着一口沉重、简陋的薄木棺材,棺材盖并未钉死,粗麻绳捆绑着,随着他们的脚步,棺盖缝隙里渗出浑浊的脓水和血水,一滴一滴砸在湿冷的麻石路上,留下蜿蜒的污迹,散发出浓烈的恶臭。再后面跟着几个披麻戴孝的男女,失魂落魄地走着,脸上全无悲戚,只有深入骨髓的麻木和恐惧。他们一路撒着粗糙的纸钱,黄白色的纸片被寒风卷起,又被冰冷的雨水打落,粘在湿漉漉的地面,如同铺就一条通向地狱的裹尸布。整个队伍的目的地,是城外那片早已埋满了新坟的乱葬岗——那里,土地已被反复翻开,如同肌肤上无法愈合的恶疮。

这诡异的哀乐和驱邪的嘶喊,像刀子一样刮着济仁堂紧闭的门窗。傅鉴飞坐在冰冷的诊室里,没有点灯。黑暗包裹着他,窗外血铃和哭嚎的余音渗入骨髓。他手里摩挲着一只小小的扁瓷瓶,瓶身上贴着褪色的红纸,上面是端正的墨字:“牛痘苗”。冰凉的瓶壁贴着掌心,带来一丝异样而珍贵的触感。这是数月前,他托付一个往来汀州城的行脚商人重金购得,一直深藏于药柜最底层,视若拱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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