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鉴飞亲见洋医师(2/2)

听到神父的问话,他才将目光从那张图上移开,迎向罗贝尔神父。他脸上露出一丝极浅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苦笑,并未直接回答。“目睹贵堂善行,尤其听闻修女以器械助产,西医用方药、手术救人,与鄙人所习之医道,大相径庭。然殊途同归,皆以济世活人为念。神父先生,”他略作停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声音沉稳依旧,却不易察觉地带上了一丝微澜,“贵国医术…譬如战场上金疮火伤,脓毒内侵,肢体糜烂,可有…可有望?”他终究无法直接问出“截肢”二字,也无法直接道出那个在峰市被土匪打伤的力夫哀伤的眼神,只能含糊地指向那战争中最惨烈、死亡率最高的伤痛。

罗贝尔神父的碧蓝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动了一下,如同平静湖面投入的一颗石子。他并未立刻回答,身体微微后靠,目光缓缓扫过傅鉴飞身上那件半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靛蓝棉袍,落在他那双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异常整洁干净的手上——那绝不是普通农夫或商贩的手。神父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

“傅先生,”神父的声音依旧平稳温和,却多了一丝了然的重量,“您的关切…带着硝烟的气息。您不仅仅是一位坐堂郎中,对吗?” 他没有等待傅鉴飞的回答,目光转向诊所墙上挂着的一幅不算大的区域地图。“十年前,在贵国遥远的南方,另一个港口,广州。那里有一位医生,名叫嘉约翰,他是我们教会的同工。他建立了一所医院,叫做‘博济医院’。就在那里,他救治了许多被枪炮火药所伤的士兵和百姓。他使用一种经过严格消毒处理的柳叶刀,一种极其锋利的钢锯,”神父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在手术前,使用氯仿让伤者沉沉睡去,感受不到痛苦。手术时,用煮沸过的丝线仔细结扎断裂的血管,清理干净所有坏死的腐肉和碎骨,然后谨慎地缝合。更重要的是,手术之后,用一种名为‘安息香酊’(tincture of benzoin)的药水仔细清洗包扎创口,并让伤者服用‘磺胺’类的药物,以对抗那些肉眼不可见、却足以致命的微小生物——我们称之为‘病菌’(germs)。”

罗贝尔神父每说出一个名词——柳叶刀、钢锯、氯仿、血管结扎、安息香酊、磺胺、病菌——都如同在傅鉴飞的心湖里投入一块巨石。这些完全陌生的词汇,组合在一起,却描绘出了一幅与他记忆中地狱般场景截然不同的图景:没有撕心裂肺的挣扎惨叫(氯仿麻醉),没有失控的血流如注(血管结扎),没有绝望地看着伤口一天天腐烂发臭(消毒、杀菌药)。一个清晰得几乎冷酷的、用器械和药物对抗死亡的过程!他放在椅背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胸口那压抑了多年的沉痛与无力感,此刻被一种巨大的、名为“可能性”的浪潮猛烈冲击着。他想起了那个在营帐草席上痛苦痉挛、最终在自己眼前咽气的年轻面孔,那张脸上凝固的哀伤,在此刻化为一种尖锐的质问,刺向他坚守了半生的认知。

“病菌?”傅鉴飞的声音微微发紧,第一次在神父面前露出了明显的疑窦和探究,“此物无形无质,如何能致人死命?又如何能杀灭?”他本能地想起中医对“外邪”、“戾气”的认知,但直觉告诉他,眼前这洋神父口中的“germs”,似乎更为具体,甚至…可被操控?

“傅先生所疑,正是我辈西学初入贵境时,大多数贤达的疑问。”罗贝尔神父并未因质疑而不悦,反而像是早有准备。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巨大的、正冒着热气与浓烈石炭酸味的铜锅旁。“请看此物。”

他拿起锅旁放着的一把长柄镊子,探入铜锅滚沸的药水中,夹出一件闪烁着银光的金属物事。那东西形状奇特,似乎由两片弯曲的、头部圆钝的金属叶片构成,连接处有机簧,尾部有便于握持的柄,整体结构精巧,冰冷坚硬,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冽的光泽。

“此乃产钳(forceps),”罗贝尔神父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用于在胎儿娩出受阻时,助其脱困。它方才在沸水中煎煮超过两刻钟,以去除其上可能沾染的、肉眼不可见的‘病菌’。这石炭酸水汽,亦是为了驱散空气中可能携带病菌的微尘。”他顿了顿,目光如同能穿透人心,“在恒河边的实验室里,伟大的路易·巴斯德先生用显微镜反复观察证明,正是这些微小的生物,导致伤口化脓、产褥发热、霍乱横行……它们真实存在,且是我们许多病痛的根源。而沸水蒸煮、石炭酸(苯酚)、酒精、升汞溶液等,是驱除它们的有力武器。”

显微镜?病菌?巴斯德?产钳?一串串完全陌生、如同咒语般的词汇灌入傅鉴飞的耳朵。他看着那件在镊子上滴着水、散发着石炭酸异味的冰冷金属器械,它代表着一种完全基于实证、逻辑严密、甚至能操控“无形邪祟”的思维方式。这与他所精研的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的宏大而模糊的体系,形成了最根本的、如同天堑般的鸿沟。

诊所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铜锅里滚沸的药水发出的咕嘟声,壁炉里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窗外那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声。傅鉴飞坐在那里,沉默着,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然而,在这极致的静默之下,是灵魂深处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峰市劫匪那次争斗弥漫的血腥与脓臭,此刻似乎被这诊所里浓烈的石炭酸气味所覆盖,却又更加鲜明地烙印在记忆里。一个全新的、以冰冷器械和实证逻辑构筑的世界,在神父平静的话语和那件滴着水的产钳面前,粗暴地撞开了他认知的大门。信,还是不信?接纳,还是抗拒?这抉择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卡特利医生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倚在玻璃柜旁,双臂抱在胸前,绿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傅鉴飞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那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诊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阵急促、凌乱、带着巨大恐慌的脚步声和哭喊声彻底撕裂!

“救命!神父!修女!大夫!救命啊——!”

一个浑身湿透、泥浆糊满裤腿和后背的中年汉子踉跄着冲进来,雨水顺着他焦黄打绺的头发疯狂流淌,在他脚下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洼。他背上驮着一个用湿透棉被紧裹的人形,棉被下沿正滴滴答答淌着粉红色的水,在地上洇开刺目的痕迹。他脸上的肌肉扭曲着,涕泪横流,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绝望的泪水,眼神涣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救本能,语无伦次地嘶喊:“李家媳妇…不行了…稳婆…没招了…血…全是血啊!求求…求求你们…”

棉被缝隙里,猛地探出一只枯瘦、指甲青紫的手,死死抓住汉子肩头的破棉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随即又无力地滑落下去。一声极其微弱、仿佛从肺腑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呻吟穿透湿冷的空气:“……救…孩子…” 这声呻吟虚弱得像风中残烛,却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尖锐。

神父罗贝尔和医生卡特利的反应快得惊人。方才还带着审视意味的碧蓝与翠绿的眼眸,瞬间被一种冷峻的、高度专注的锐利取代。罗贝尔神父一个箭步上前,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边!产房!”他指向诊所深处一扇虚掩的门。卡特利医生早已冲到那个冒着石炭酸蒸汽的大铜锅旁,手中的长柄镊子闪电般探入翻腾的沸水中,叮当作响地夹出几件闪亮的、形状奇特的金属器械——正是傅鉴飞先前见过的产钳主体,还有几把锋利的小剪和弯钩。他看也不看,将滚烫的器械迅速投入旁边一个盛满透明刺鼻液体(酒精)的瓷盆里,液体表面瞬间腾起细密的白雾。同时,他对着里间急促地喊了一声:“玛丽亚修女!emergency!(紧急情况!)”

门内应声冲出一位同样穿着洁白罩袍、兜帽遮住额发的修女(玛丽亚),她的动作同样敏捷、干脆,没有丝毫慌乱。她和卡特利医生合力,几乎是半抢半抱地从那瘫软的汉子背上接过那裹在湿棉被里的产妇。棉被掀开一角,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羊水的腥膻瞬间弥漫开来,冲散了诊室里原本的消毒水味,浓烈得让人几欲窒息。

“先生请让开!”玛丽亚修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用的是本地官话,但语调急促,有种奇异的平板。

那汉子被一股大力猛地推开,踉跄着撞在冰冷的玻璃柜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瘫软在地,双手抱着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傅鉴飞站在几步之外,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方才神父口中描述的“沸水蒸煮”、“病菌灭杀”、“无痛(氯仿)”、“血管结扎”……那些冰冷的词汇构筑起的、与血肉之躯似乎隔着遥远距离的“技术”世界,此刻被这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那一声濒死的“救孩子”的呻吟、以及眼前这电光火石般的抢运过程,粗暴地、毫无缓冲地拉到了眼前,瞬间填满了他的所有感官。

冰冷的器械碰撞声(产钳投入酒精盆)、修女急促的指令(“准备热水!干净的布单!”)、医生奔向药柜的脚步声(他打开一个锡盒,里面是白色的药棉和绷带)、神父低声而快速的祷告(“…主啊,怜悯你的仆人…”),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高速运转、精确到冷酷的节奏,与地上那汉子绝望的呜咽、门外凄厉的风雨声形成尖锐的对比。

产房的门被猛然关上,隔绝了大部分声音,但一种更沉重、更令人心悸的死寂弥漫出来,像一块巨石压在所有人的胸口。

傅鉴飞的目光钉在那扇紧闭的门上。门板下方透出的缝隙里,洒出一线昏黄的、摇曳的光,映着地面上蔓延开来的、粉红色的水渍。那水渍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如同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蜿蜒爬行。

时间在冰冷的雨声和绝望的呜咽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每一秒都被拉得如同一年。地上的汉子渐渐没了力气哭喊,只是蜷缩着,身体随着无声的抽噎而剧烈抖动。“砰!”一声闷响突然从紧闭的门后传来,像是什么沉重的物体撞击着木板。紧接着,是几声压抑的、短促的、不属于修女或医生的低吼!随即,里面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急促尖锐,是卡特利医生用英语在快速说着什么,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玛丽亚修女的声音也在回应,同样急促。金属器械在搪瓷盘里碰撞的清脆叮当声密集地响起,如同骤雨击打铁皮屋顶!

门外,傅鉴飞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停止了跳动。那汉子也像受惊的野兽般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门板,惊恐得连呜咽都忘了。空气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似乎随时都会断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门内卡特利医生一声急促、清晰、带着命令式语气的喊声穿透门板:“forceps! now!(产钳!现在!)”

仿佛一道指令接通了无形的电路。门内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量对抗声!是肉体在极限痛苦下的挣扎?还是金属强行介入生命的无情撬动?闷哼声、短促得变了调的嘶气声、器械在血肉中移动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一声高过一声!

“hold her! steady!”(“按住她!稳住!”)卡特利医生的吼声带着金属的冷硬。

“主啊!赐予我力量!”玛丽亚修女的声音在颤抖,却异常坚定。

“呃——啊——!”一声极度压抑、最终冲破喉咙束缚的、非人的惨嚎猛地爆发出来!那声音仿佛来自地狱深处,充满了濒死的绝望和无法想象的剧痛!它穿透门板,像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门外每一个人的耳膜和心脏上!

门内那惨烈的对抗似乎达到了顶峰,又似乎在某个瞬间骤然停滞。只余下粗重急促的喘息声,还有金属器械落在搪瓷盘里清脆的“铛啷”声。死寂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门外那汉子瘫在地上,面如死灰,眼神彻底空了。

几秒钟?几分钟?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

“哇——!哇——!”

一声清亮、尖锐、带着初生愤怒的婴儿啼哭,如同利剑般猛地刺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哭声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尖锐地、不容置疑地宣告着一个新生命的降临!它穿透一切壁垒,顽强地钻入门外每一个人的耳中。

紧接着,是玛丽亚修女带着巨大疲惫、却无比欣慰的、有些哽咽的宣告,用的是汉语:“是个男婴!神父!是个男婴!活着!”

再然后,是卡特利医生松了一口气、带着紧绷后明显松弛下来的英语:“vitals… weak, but stable… get the cord…(生命体征…微弱但稳定…处理脐带…)”

傅鉴飞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他下意识地用衣袖狠狠擦了一把脸,仿佛要抹去那并不存在的、溅在脸上的血污和脓水。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腑深处的沉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厮杀。那婴儿清亮的啼哭,像一把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灵魂深处那个凝血的伤疤上。

他再也无法在这弥漫着血腥、药水、新生和绝望余味的空间里停留。没有再看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话,傅鉴飞猛地转身,几乎是撞开了诊所的大门,一头扎进外面那无边无际、冰冷刺骨的雨幕之中。雨水瞬间将他浇透,顺着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扶着诊所外冰冷的、湿漉漉的石墙,佝偻着背脊,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深埋心底多年的战场血腥、以及刚才那扇门后所代表的一切——那冰冷的器械、那残酷的过程、那绝望的嘶嚎、那新生的啼哭——统统呕出来。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却洗不去心头那翻江倒海的、颠覆性的冲击。

在他身后,诊所的门缝里,映出屋内摇曳的、温暖的灯火。那灯火里,是刚刚结束的、用冰冷器械和异邦药物赢回的生命。

傅鉴飞,此刻站在黑暗的雨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脚下那条走了半生的、熟悉的路,正在被这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侵蚀着,前方的迷雾里,似乎隐约现出了一根指向截然不同方向的、闪着金属寒芒的…十字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