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仙客来烟馆易主(2/2)
峰市此地,官面上自然设有一应编制。隶属汀漳龙道,设巡检司为最低一级军政衙署。其巡检官佐,多为捐纳得位或老迈守成之辈,位卑职微(仅从九品),权责所限,不过稽查往来商船引票、缉捕些微盗窃毛贼、维系早已名存实亡的户籍保甲系统而已。驻防核心,名义上乃汀州镇右营辖下的“峰市汛”。官方名册所列兵员数目可观,然此实为早已腐朽入骨的绿营体制又一缩影。
如虚额靡饷成风:兵额虚悬、空支钱粮早已是衙门上下心照不宣的惯例,汛地日常能点齐的老弱残兵,十余人而已;
又如武备朽钝不堪:所持械具,多为锈迹斑驳的刀矛,仅有汛官或什长级别者,或能配得一杆粗劣鸟铳。虽有洋务运动名噪一时,然新式毛瑟快枪、克虏伯小炮等利器,唯部署于通都大邑如福州、厦门等处,此等僻处边隅的水路小驿,则全然奢望。
再如战备废弛已极:汛兵日常所务,早已非巡防守土,多为看守微末官仓、为衙门站班充饰门面而已。日常在街面稍作巡弋已属勉强,遑论去弹压、清剿那组织严密、武装齐备的帮会势力。
面对官军废弛,地方亦曾采取权宜之策。峰市商绅合力筹组所谓“峰市商保局”,招募乡勇以为地方自保。此举不过商户抱团,徒耗金钱换取一个虚妄的“保护”承诺。究其内里,这商保局自身常不免沦为帮会势力之附庸或直接由其暗中操控(其招募的“乡勇”之中,原本便混迹着帮会底层喽啰)。所谓“联防”,不过是街面太平之时彼此心照不宣的虚应故事;唯有当帮派冲突的火星蔓延至主街,波及商铺,这“商保局”才象征性地现身调停一二。
至于那理论上层层递进的“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的保甲制度,在这流动人口浩如烟海的峰市码头,其效用早已化为一纸空谈。船民如过江之鲫,脚夫此来彼往,流民麇集无定,身份本就难以稽核。保甲册籍之上,姓名籍贯多为应付虚造,错误遗漏触目皆是。牌长、甲长之位,多由三合会底层头目或其姻亲乡党充任,保甲体系摇身一变,竟成了帮会名正言顺征收所谓“地盘钱”、“保护费”的便利工具网。
济仁堂一爿小小药铺,欲在如此险恶夹缝中求生,须将四方关系处置得滴水不漏。简言之,面对官府,唯有“敬而远之”;应付帮会,则必“供俸戒备,周旋防范”。哪一方少了银钱打点,便休想安生。官差借故勒索、帮徒借端骚扰,皆是日常课业。然而傅鉴飞亦非仅靠铜钱开路之人。其一身精绝医术,乃是硬实力所持;加之悬壶济世、仁心仁术所累积的民望清誉,亦是无形却坚韧的护身铠甲。官差帮徒固然跋扈,对此等角色,内心亦存有几分微妙的忌惮:一旦傅鉴飞真遭遇不测,激起民愤汹汹,于帮会而言,是自毁“立足江湖”所需的“道义”遮羞布;对官府而言,则是无可推诿的治理失当之罪,上峰怪罪下来谁也担待不起。
更为要紧的,是傅鉴飞此人自身秉持的一份谨慎至微的生存之道:从不介入任何帮派间的仇杀倾轧,不问货物药材的来路根底,对那些身中刀枪之创的求医者,只施救敷药,绝不多问缘由。箱底秘藏的那小瓶氯仿(哥罗芳),在极端时刻,或可成为救己于危厄、换回一丝喘息之机的“硬通货”。既严守江湖郎中不言不问的默规铁律,各方势力自然也无必要将锋芒指向这中立的药铺。
峰市,实则不过是大清帝国千千万万个衰竭于帝国神经末梢的水路小驿的一个典型样本。傅鉴飞伫立于药柜之前,指尖捻动药香,眼神冷峻如古井无波的身影,清晰地映射出这风雨如晦的时代里,万千挣扎求存的商户共通的艰难处境。
烟馆易旗,何老板仓惶退场,三河坝的新贵乘势而入,粤督衙门铁索叮当作响捕捉着所谓“会匪”……这一桩桩、一幕幕,表面观之,一为黑道势力在官府高压之下的重组与悄然渗透,一为疲敝吏治于千疮百孔之际徒劳的围剿堵截。实则二者绝非割裂的两面。傅鉴飞心底那一声深不见底的叹息,恰如沉石入渊——它们实是同一面巨锣的双面震荡,互相借力,互为因果,共同敲击出这时代加速失序、愈发凄厉、行将失控的末世鼓点!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这座看似依旧安稳矗立的济仁堂药柜,宛如狂澜怒海中的一叶孤岛,而炉火上那煎熬药剂的微火暗光,又能驱散几许这步步迫近的长夜之寒?
风,裹挟着水汽与寒意,穿过窗隙,吹动药柜上方悬垂的药名牌签,纸签扑簌碎响。傅鉴飞蓦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这穿堂风,似乎越刮越烈?济仁堂药炉前这一点微暖的安稳,更像汹涌浊流中一星飘摇不定的孤灯,其光焰细微且闪烁不定。世间仅存这一方为幽幽药香所守护的安宁,已然如风中之烛,残焰摇曳,岌岌可危。
官府告檄上那煌煌不可一世的“天威”堂皇文字,早已掩不住江心深处不断沉入的幽暗尸骸!维系这座混沌码头于短暂平衡的,唯剩那日益赤裸、毫无遮掩的丛林法则,与一道行将彻底崩断、无可挽回的脆弱底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