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芝旁添得南枝秀(1/2)

民国十五年(1926年)春,武所县城的石板路上还残留着前夜暴雨冲刷的血迹。蓝玉田的剿匪部队刚经过这里,几具土匪的尸体被草席裹着丢在城隍庙前示众。陈炯明叛军溃散后,蓝玉田重回县政府主事。本地土豪自此收敛了气焰,就连周边土匪也闻风敛迹,武所一带暂归平静。这位闽西革命军总司令不仅乡土情结深厚,手段更是果决 —— 那些民愤极大、身负多条命案的匪首,都被他铁腕剿灭。土匪的土枪劣械终究抵不过正规军的枪炮,很快便溃不成军,武所得以暂享安宁。

傅鉴飞近来心情格外舒展。往日里他与董婉清几乎形影不离,如今难得单独与林蕴芝相守,言行间不免多了几分随性。这日饮了些酒,两人温存片刻,林蕴芝见傅鉴飞眉宇间仍带些怅然,似有未尽之意。她暗自思忖,两人成婚多年,已育有三子,抬手轻抚自己已经有些松弛的腹部,便轻声问傅鉴飞:“要不要纳个妾室?”

傅鉴飞只当是笑话,并不接话。

傅鉴飞端着白瓷茶盏站在药柜前,食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泽生正踮脚将新炮制的枇杷叶收入紫檀药柜,木屉推拉间发出沉闷的响声。窗外忽地传来整齐的皮靴声,他撩开靛蓝门帘一角,看见保安团的士兵押着三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往县衙方向去,其中有个瘸腿的竟穿着北伐军的灰布军装。

先生,是逃兵。桂泽凑过来低声道,少年人眼睛里闪着猎奇的光,听说陈炯明的残部在汀江边又劫了盐船。

傅鉴飞没应声。他注意到那逃兵脚踝溃烂的伤口正渗着黄水,这情形他太熟悉了——去年在基督教会医院当助医时,柯林斯医生管这叫战壕足。他下意识去摸白大褂口袋里的磺胺粉,却被药铺外突然爆发的哭嚎声打断。

傅大夫!救救我家阿宝吧!

一个包着蓝布头巾的农妇撞开药铺门,怀里抱着面色青紫的孩童。傅鉴飞扔下茶盏,茶汤泼在账本上晕开一片褐痕。他两指扳开孩子眼皮,瞳孔已经散大,脖颈处隐约可见蛇牙留下的两点紫斑。

五步蛇?林蕴芝不知何时已立在诊室门边,月白旗袍外罩着西洋式围裙,手里端着刚碾好的三七粉。

傅鉴飞摇头,扯开孩子衣襟。胸口赫然三道爪痕,皮肉翻卷处泛着诡异的蓝绿色。豹猫抓的。他声音发紧,怕是染了狂犬症。

药铺里霎时死寂。泽生手里的戥子掉在铜秤盘上。那年头被疯兽所伤几乎等于判了死刑,更何况是这般穷苦人家。农妇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着,突然朝着傅鉴飞磕头,额角顿时见了血。

先按住百会穴。傅鉴飞将孩子平放在诊榻上,转身去取墙上的牛皮药囊。林蕴芝却先一步递来镀银的西医注射器,玻璃管里晃动着浑浊液体。

去年教会医院给的抗狂犬疫苗,她声音很轻,就剩这一剂了。

傅鉴飞手指微颤。这药价值三块大洋,顶得上药铺五日的进项。他望向妇人补丁摞补丁的衣襟,又瞥见林蕴芝平静如水的眼睛,最终将针头扎进了孩子瘦弱的臀部。药液推入时,孩子突然发出濒死小兽般的呜咽,四肢怪异地抽搐起来。

按住他!傅鉴飞暴喝。泽生扑上来压住孩子乱蹬的双腿,林蕴芝却转身掀开里屋的棉帘子:南南,把冰片拿来!还有那坛老陈醋!

帘后转出个穿藕荷色短袄的姑娘,十八九岁模样,捧着青瓷药钵疾步而来。傅鉴飞余光扫过她绷紧的唇角,想起一个月前林蕴芝领她进门时的情形。

林蕴芝领来的姑娘,说姓丁,名叫春桃,是个带着旧派气息的名字。姑娘身形高挑,已过及笄之年。傅鉴飞见她眉清目秀,虽衣着朴素,却难掩清丽之姿,暗自赞叹是个美人。他寻思着该给她改个名字,便对林蕴芝说:“既然你认她做妹妹,不如也带个‘芝’字,与你同个辈分。”林蕴芝问春桃,取过一个名字可否?春桃开心地说,可以啊。林蕴芝想了下,“就叫南芝,好吗?小名叫南南,你叫我阿姐就好。”春桃现在开始叫南芝了,满口答应下来。

醋煮冰片,外敷。傅鉴飞抓过药钵,指节不慎蹭到南芝微凉的指尖。年轻姑娘耳根霎时红了,低头退到药碾旁,却不忘将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露出颈侧一颗朱砂色的小痣。

天黑透时,孩子终于停止抽搐。傅鉴飞洗净手上血污,发现南芝还守在煤油灯旁,正用细纱布过滤煎好的黄连水。灯光将她睫毛的阴影投在瓷白的脸颊上,像工笔画上精心描摹的羽睫。

你去歇着。傅鉴飞拧紧酒精瓶盖,明日还要碾蜈蚣粉。

南芝却摇头:阿姐说狂犬症会反复。她声音带着杭城人特有的绵软,却意外地坚定。傅鉴飞这才注意到她面前摊开着董婉清的医案手札,上面用簪花小楷记着五年前治疯犬咬伤的案例。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武夷山特有的草木腥气。傅鉴飞突然觉得疲惫,怀表显示已近子时。他想起以前学习西医时,柯林斯医生说过医者不能与死神讨价还价,此刻却觉得闽西山民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先生。南芝忽然轻唤,递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药茶,醒神明目的。

傅鉴飞接过粗瓷碗,发现茶汤里沉着几片鹅黄的腊梅花,冬日里窖藏的腊梅用来醒酒安神。他抬头想说什么,却见南芝已转身去整理被褥,腰肢在昏黄灯下弯成极好看的弧度,短袄下摆露出半寸葱绿裤脚,像初春柳梢上新绽的芽。

二更梆子响时,林蕴芝从后院过来,手里端着碗酒酿圆子。她扫了眼正在给孩子换药布的南芝,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这丫头倒是个伶俐的。

傅鉴飞含混应了声,舀起一粒桂花馅的圆子。糯米粉皮破开的刹那,甜香溢了满口。这是董婉清最拿手的点心,自她上月去汀州府照顾生病的姑母,家里再没人会做。他狐疑地看向林蕴芝,后者正用银簪子挑灯花,火光爆响中,她淡淡道:南南晌午跟对街周婆婆学的。

后半夜果然如南芝所言,孩子又发起高热。傅鉴飞用井水浸透的帕子敷额,听见前院传来断续的咳嗽声。循声找去,见南芝蜷在药柜旁的藤椅里,膝上摊着本《本草备要》,煤油灯芯已烧得只剩豆大一点蓝火。

怎么不去屋里睡?

南芝惊跳起来,书册地落地。

傅鉴飞弯腰去捡,恰好看见扉页上林蕴芝的藏书印——蕴芝女史四个朱砂小篆,边缘已被摩挲得模糊。书页间夹着张泛黄的相片,穿教会女中制服的林蕴芝站在西子湖畔,身边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男子,长衫前襟别着钢笔。

这是...

民国八年阿姐带我去多余杭城游玩时拍的。南芝急忙解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那位是之江大学的周先生,后来...她突然噤声,慌乱地抢回相片夹回书中。

傅鉴飞胸口莫名跳了几下。他知道林蕴芝在嫁他前有过一个男友,对方是余杭世家子弟,在日本相识,后因家里反对只能分开。

煤油灯忽然爆了个灯花,将南芝惊惶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傅鉴飞不由多看了她一眼。

五更鸡鸣时,孩子的烧终于退了。傅鉴飞瘫坐在太师椅上,看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南芝疲惫的侧脸投下细密光斑。她正用棉签蘸了紫药水,小心翼翼地涂抹孩子胸口的伤处。

先生该用早饭了。泽生提着食盒进来,油条香气冲淡了药铺的苦味。

傅鉴飞刚要起身,却见南芝突然晃了晃,手里的药瓶砸在地上。他一个箭步上前,恰好接住她软倒的身子。少女单薄的脊背贴在他臂弯里,隔着粗布衣衫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发间飘来淡淡的茉莉头油香——武所县买不到的杭城货。

林蕴芝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傅鉴飞慌忙松手。南芝踉跄着站稳,耳根红得要滴血:对不住,我...

去睡会儿吧。林蕴芝递来碗姜糖水,话却是对着傅鉴飞说的,婉清来信了,说善余媳妇已有了身子,没有那么快回来。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瞥了眼正在收拾药箱的南芝,正好赶上南南十八岁生辰。

济仁堂后院那棵桂花树下,石桌上的青花瓷碗里还盛着半碗褐色的药渣。南芝昨夜照料那孩子累极,此刻仍在西厢房沉睡着。

傅鉴飞捏着董婉清寄来的信笺。字里行间透着旧式闺秀的温婉,却让傅鉴飞心头莫名坠了一下。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林蕴芝端着漆木托盘过来,上面是两碗熬得浓稠的白粥,几碟武所特有的糟菜和腌笋尖。她穿着家常的靛蓝土布旗袍,头发松松挽着,鬓边簪了朵新摘的栀子花,倒比平时穿月白杭绸时更显几分利落。

傅鉴飞收起信,接过粥碗:“婉清说善余媳妇害喜了,待过一阵子才回。”

“哦?那正好。”林蕴芝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竹筷,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南南生辰快生日了。这丫头来家快一月了,规矩学得快,手脚也勤快,就是夜里总睡不踏实,怕是还念着杭城的事。”她抬眼,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傅鉴飞,“听说她家原是开丝绸行的?造孽,几代人的产业,一把火就没了,爹娘也……”

傅鉴飞沉默地喝着粥。南芝的身世,林蕴芝自然“打听”得很清楚:杭城富商之女,家遭横祸,父母双亡,孤身投奔远亲,被林蕴芝偶遇认识后带回。这故事逻辑严密,悲情足够,由不得人不信。只是此刻林蕴芝再提,话里话外,总像藏着别的意思。

“也是个苦命的。”他含糊应道。

“谁说不是呢?”林蕴芝放下筷子,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鉴飞,我瞧着这孩子,心思细,人也本分。济仁堂缺人手,婉清姐身子又弱,时常要去汀州府走动。若能……让她长久留在家里,岂不是好?”

傅鉴飞拿勺的手顿住了。空气骤然凝滞,只有晨风吹过榕树叶的沙沙声。他抬起头,正对上林蕴芝那双看似温婉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长久留在家里?在闽西,在这样一个有着两房妻室的医药世家里,一个年轻貌美的孤女要“长久留下”,除了一个身份,还能有什么旁的路?

“蕴芝,”他搁下碗,声音有些发沉,“你知道的,我是基督徒。教会里莫说纳妾,就是再娶,也是……”

“基督徒?”林蕴芝轻轻笑了一声,打断了傅鉴飞的话。那笑声里没有讥讽,却带着一种洞悉的凉意,像山涧里滑过青石的溪水。“鉴飞,你读《圣经》,上礼拜堂,给教会医院捐药,这都不假。可你真信那‘一夫一妻’是铁律?”她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细语,“柯林斯医生倒是信得虔诚,可他总念叨的上帝仁爱,是只许男人守着一个女人熬着,还是让无家可归的姑娘有片瓦遮头,有个正经去处?”

傅鉴飞喉结滚动了一下,竟一时语塞。林蕴芝的话像根针,精准地戳破了他信仰的表象。他从未深思过,自己皈依基督,几分是真心虔信,几分是向往那代表着文明与秩序的“新派”身份?在武所这个新旧杂糅、礼教依然森严的山城里,他的信仰更像一件体面的外套,既想挣脱旧习的枷锁,又终究扎根于这片土壤。

林蕴芝见他不语,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转而柔和:“我不是逼你。只是看着南南,就像看到当年的我,飘萍一样,总得寻条活路。给她个名分,不拘什么‘同房’‘侍妾’的老称谓,只说家里添个人帮手,也算积德。对外,只道是远房表妹投靠,我们济仁堂傅家养个亲戚,谁又能说闲话?”她顿了顿,目光飘向西厢房紧闭的窗户,“况且,我冷眼瞧着,那孩子对你……是存着感激敬畏的心的。她看你时的眼神,和看旁人不一样。”

傅鉴飞心中一震。昨夜煤油灯下南芝为他端药茶时微红的耳根,还有昏倒时那缕若有似无的茉莉香气,瞬间在脑海中清晰起来。他烦躁地起身:“此事……容我想想。还有婉清那边……”

“婉清姐最是心善。”林蕴芝也站起身,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空碗,指尖似有若无地擦过他的手背,“我信上和她说过了。她知道南南的身世,也怜惜她。说一时也没那么快回武所,我这里全权负责,就提了一个要求,人品要好。况且,她常年顾着娘家那边,家里总要有个妥当人帮你撑着药铺,照顾你起居。南南读过书,懂些药理,又肯吃苦,再合适不过了。这事,我会再寻个时机,详细透给婉清姐,她定能体谅。”

林蕴芝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搬出了“积德”“活路”的大义名分,又点出了南芝的价值和对傅鉴飞本人的“特别”,最后还轻描淡写地化解了董婉清这个最大的顾虑。傅鉴飞只觉得像被一张无形的网温柔地裹住,想挣脱,却又隐隐觉得那网丝是温热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接下来的日子,林蕴芝的行事愈发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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