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董翁暮岁返湘终(1/2)
闽西的春天,湿气裹着寒意,沉甸甸地浸透湘水湾的每一块青石板、每一片老瓦。汀江的水流看着也和缓,却在不经意间卷走落花与枯叶,流向不可知的下游。1926年,山外头的世界早已烧成了一锅沸水,北伐的号角从遥远的南粤一路尖啸着逼近这重重叠叠的武夷山余脉,风声鹤唳,搅得人心惶惶。可这湘水湾,像是被巨大的山体捂在掌心里,消息闭塞得厉害,只有隔三差五顺水漂下些被江水泡得稀烂的传单,或是一两个衣衫褴褛、眼神惊惶的过客,才带来些飘渺而骇人的只言片语——“兵祸”、“革命”、“南军北军杀得血流成河”……这些词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惊起一圈涟漪,便沉入那惯有的、近乎凝滞的平静之下。人们照旧在陡峭的梯田里刨食,在江边吱呀作响的水车旁劳作,日子像那不断转动的水车板,缓慢而沉重。
然而董家大宅里,那点仅存的、维系着湘水湾体面的“静气”,正一丝丝、一缕缕地被抽走,随着卧房里越来越微弱的气息飘散。盘踞汀江木材行当数十年的董老板,这株曾经根深叶茂、荫蔽一方的老树,终于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刻。他早已不是那个能用眼光镇住整条江面、令木排工敬畏俯首的董老板了。多年的休养,加上母亲董伯婆的溘然长逝,抽掉了他最后的精神。养子董三,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外头忙着木行的生意,一年也难得回来一趟,这空阔的老宅,只剩下他一个枯槁的身影,整日对着窗外几竿修竹或者天井一角方寸的天空发呆。
收租,成了他唯一能动一动、尚能证明自己还未完全与这世道脱节的事务,但也仅仅是徒具形式。身体如朽坏的舟船,一日不如一日地沉下去。女儿董婉清和女婿傅鉴飞,也曾动了接他到身边照料的心思。
“阿伯,”董婉清最后一次回来探望时,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武所那边虽比不上家里敞亮,但有鉴飞在,他懂调理,我们照顾也方便些……”
彼时董老板枯坐在圈椅里,裹着厚厚的毛毯,眼神浑浊地望着祖屋大厅里高悬的“积善流芳”匾额。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董婉清以为他睡着了或是根本没听见,才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痰音:“去…去看看也好…看看善余…还有小的…”
那点微弱的、对外孙外孙女的好奇和对女儿女婿的想望,支撑他顺着汀江的水路,去了武所。在女儿女婿精心安排的济仁堂后院静室里,傅鉴飞这位武所城里颇有声望的中医圣手,倾尽了心力。精致的药膳、对症的汤药、规律的起居……傅鉴飞亲自诊脉,察色按脉,斟酌药方,用的皆是上品药材。董老板那衰败的气色,竟在几个月里显出了些微红润,枯瘦的手腕也添了点分量。他有时会坐在院中的藤椅上,看着外孙善余蹲在地上用小树枝专注地描画着什么,或是小外孙女蹒跚着追一只白蝴蝶,稚嫩的笑声在院墙里回荡。那一刻,他沟壑纵横的脸上,会浮起一丝真切的、属于人间的暖意。
然而,这暖意终究短暂,如秋阳下的薄霜。武所城里的日子,对于董老板来说,依然是悬在半空中的。浸透了半生的汀江潮气、木材的清香、湘水湾乡邻间那带着俚俗的家长里短,是流淌在他血脉里的东西。济仁堂后院再舒适,关起门来面对女婿的恭敬、女儿的体贴,也填补不了心底那个巨大的、名为“孤独”的空洞。他找不到一个能絮絮叨叨说起旧年木排如何闯过险滩“棺材峡”的老伙计,找不到一个能陪他默默抽一袋水烟、晒一下午太阳的老邻居。这里的日光再暖,也暖不透他那颗被岁月冻透了的心。他终究是年老了,根系顽固地扎在那片叫湘水湾的土地上。
半年后,不顾女儿女婿的挽留,他执意回了湘水湾。
回去后,那点被女婿强行吊起的精神气,如同被戳破的皮球,迅速地瘪了下去,衰败得比离开时更快。湘水湾的湿冷,如同无数看不见的细针,扎进他老朽的骨头缝里。他重新躺回了自己那张宽大的、雕着古老花纹的檀木拔步床上,气息一日弱过一日。深秋的风卷着枯叶拍打窗棂时,董老板几乎已无法言语,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向门口,又失望地闭上。
金光看着不对劲,赶紧捎信给了武所济仁堂。傅鉴飞又打电报给了汀州的善余,把病重的消息告诉了董婉清。
董婉清听到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那张素来沉静如水的脸庞瞬间褪尽了血色,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恐惧和一种不可避免的“终于来了”的悲怆,像冰冷的铁爪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猛地回过神,声音因压抑而尖利颤抖,身体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不顾一切地冲向后院,“善余!善余!跟阿姆回湘水湾!”
没有时间收拾细软,也来不及多做安排。董婉清拉上长子傅善余,坐上去水口的快船。在水口码头租了两辆骡车,
车轮在武所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疯狂地颠簸滚动,蹄声急如骤雨,踏碎一地清冷的月光,奔向那个生她养她、如今却将夺走她最后根基的地方。
颠簸的车厢里,董婉清紧紧攥着儿子善余的手。她一路无言,双眼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吞噬的连绵山影。那山影狰狞,如同蹲伏在命运之路两旁的巨兽。善余感到母亲的手冰凉,且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他试图安慰:“娘,外公吉人天相,一定会好的……我在汀州,跟着史密斯大夫学了不少西医的看护法子,回去兴许能帮上……”他的话被董婉清骤然捏紧的手打断。她转过头,脸色在颠簸浮动的光影里如同石雕,只有那双眼睛,烧着一种濒临绝望的、近乎凶狠的光。
“别说这些没用的!”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你外公若真走了…这世上,娘就只剩下你和弟弟几个了,善余!”这句话像淬了冰的刀锋,刺向儿子,也深深刺向她自己。骡车在崎岖的山道上奋力攀爬,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像是要把人的心肝脾肺都震出来。山风呼啸着灌入车厢,卷走了人身上仅有的一点热气。
傅鉴飞也叫了马车,和桂生一起往湘水湾方向赶去。
当骡车终于冲进湘水湾,停在董家那熟悉而此刻却显得异常安静的大宅门前时,天色已近薄暮。宅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几个老仆无声地垂手侍立,空气里弥漫着不祥的、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一种腐朽衰败的气息。
董婉清几乎是跌下车来,踉跄着扑向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红漆大门。金光,这个并无血统的,却又胜过儿子的管家,那个一直守在董老板身边、打理着董家的金光,傅鉴飞收养的弟弟,早已等候在门口。他脸上带着浓重的悲戚与长久等待后的憔悴,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悲痛和如释重负的复杂情绪。
“师娘…您…总算回来了…”他声音哽咽,侧身让开,“老爷…一直撑着这口气呢…”
董婉清根本无暇回应,像离弦的箭冲了进去。她的心跳得如同擂鼓,撞击着胸腔,带来一阵阵尖锐的疼痛。她冲进那间阔大而幽暗的卧房。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药味、老人身上特有的衰朽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呕吐。
拔步床上,董老板静静地躺着,盖着厚厚的锦被,几乎看不出被子下身体的轮廓。那张曾令无数木排商人敬畏的脸庞,如今只剩一层灰败的皮紧绷在嶙峋的骨头上,深陷的眼窝如同两个黑洞。嘴唇干裂发紫,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极其艰难,如同破旧的风箱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熬干最后一滴油的灯,微弱的火苗在无边的黑暗中摇曳。
“阿伯!”董婉清扑到床边,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她一把抓住父亲露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曾无数次抚摸她头顶、也曾稳稳掌控着庞大木材生意的手,此刻冰冷、枯瘦,只剩下骨头和一层松弛皱褶的皮,像一段失去所有活力的老树根。
就在她握住父亲手的刹那,那冰冷的手指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董老板浑浊的眼珠费力地转动,终于聚焦在女儿脸上。那目光里,有跋涉千山万水终于抵达的慰藉,有无法言说的不舍与牵挂,更多的是一种濒临绝境的托付之重。他的喉咙里滚动着,似有无尽的话语堵在胸口。干枯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董婉清将耳朵竭力贴近父亲的嘴唇,泪水汹涌而出,滴落在父亲冰冷的手背和灰败的锦被上。她屏住呼吸,捕捉着那如同风中残烛般的气息。
“清…儿……”一声极其微弱、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呼唤,像针一样扎在董婉清心上。
“伯!伯!女儿在这儿!女儿回来了!”她泣不成声,紧紧攥住父亲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
董老板的眼珠微微转动,目光似乎想穿透厚重的墙壁,投向更远的地方,是挂念那不归家的董三?还是追忆那已逝的老伴?抑或是他辉煌半生的木排商路?
最终,这目光还是落回了女儿脸上,带着一种穷途末路的、沉重到令人心碎的信任。他另一只原本蜷缩在被子里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极其缓慢而艰难地从被底抽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猛地塞进董婉清的手心!
那触感冰凉、沉重,带着金属和木头的质感。
董婉清低头,泪眼模糊中,她看清了掌中之物——一把巨大的、老旧的黄铜钥匙。钥匙齿磨损得圆润光滑,不知被摩挲过多少岁月。钥匙柄上,用细金丝缠绕镶嵌着一个古朴的“董”字。这是董家祖屋连同所有最重要的箱笼柜阁的总钥匙!是董家在湘水湾百年基业的象征!
“金…光……”董老板喉咙里挤出最后两个破碎的音节,浑浊的眼珠死死看着董婉清,又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瞥向门口肃立的金光的方向。那目光里的托付,沉重如山。“托…付…他…了……”每一个字都如同耗尽他一生的力气。
“爹!我知道!我知道!”董婉清泪如雨下,双手死死攥住那把冰凉的钥匙,仿佛要把它烙进自己的血肉里。沉重的钥匙硌着她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这是父亲最后的重量,也是董家传承百年的、沉甸甸的使命。
董老板的目光终于开始涣散,那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喊和金光压抑的、终于爆发出的一声悲恸长嚎“老爷啊!”中,彻底熄灭了。那曾经纵横汀江、搅动风云的木行董老板,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纵横汀江数十年的传奇,就此画上了苍凉的句号。他一生最后的牵挂与托付,凝结成了女儿掌中那把冰冷沉重的黄铜钥匙。
巨大的悲恸如同滔天巨浪,瞬间淹没了董婉清。她眼前一黑,几乎要栽倒在地。金光眼疾手快,和旁边的老仆一起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金光自己也已是泪流满面,对着床上已然气绝的老主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老爷!您放心走好!金光…金光必不负所托!”
祖宅里霎时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哭声。董婉清在巨大的眩晕和悲恸中,被搀扶着坐下。她紧紧握着那把钥匙,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泪无声地奔流,视线模糊一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和寒冷,仿佛整个世界的支柱在她眼前轰然倒塌,只留下她一人,立在寒冷的废墟之上。父亲走了,弟弟音讯全无,这片生养她的湘水湾,转瞬间变得冰冷而陌生。她成了这片土地上,唯一却又毫无根基的存在。
董婉清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筋骨。
父亲的葬礼,这维系着她与故土最后一丝血脉亲缘的仪式,她必须亲自主持。
然而,董三依旧杳无音信。
说是去了汕头,却又寻不见人。峰市木坊的生意,虽然正常。三个月前是在峰市。但就是没有回音。
这个堂弟,仿佛人间蒸发。巨大的失落和愤怒啃噬着董婉清的心,更添了葬礼一层凄凉的底色。
灵堂就设在正厅。八仙桌蒙了白麻布,中间供着董老板的遗像:黑框里,他穿着藏青长衫,眉眼还带着平日里的稳当。香炉里插着三柱香,青烟绕着“音容宛在”的挽联打旋儿。供桌下堆着金箔纸叠的“元宝”,烛台上的白蜡烛淌着泪,把“董府治丧”的红绸映得发暗。
道士来过了,说董老板“寿终正寝”,停灵三日,择了卯时入殓。这几日,吊唁的人不断。米行的陈老板提着两坛陈年花雕,布庄的周掌柜捧来素色绸缎,连街口卖糖画的老张都捏着糖人,红着眼眶放在供桌上。
卯时三刻,天刚擦亮。傅鉴飞换了麻衣,戴着竹篾编的孝帽,跪在棺木前。棺材是上好的楠木,漆得油亮,棺盖上用金粉描着“福”字——这是董老板生前定制的,说“死了也要体面”。
婉清捧来一套青布寿衣:上衣是对襟,袖口绣着云纹;裤子宽松,裤脚扎着红绳——按老辈说法,红绳能拴住魂儿,不叫它走散。董老板的手已经冷了,婉清给他套袖子时,手指直抖:“伯,你最不爱穿新衣裳,可这衣裳是你自己挑的……”
道士摇着铃铛,口中念念有词。两个帮工抬着棺盖合上,又用钉子钉死。“咔嗒”一声,王氏瘫坐在地,哭声撞在棺木上,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散。
出殡那日,天阴着。送葬的队伍从董府门口排到巷口,足有半里地长。最前面是“开路先锋”,两个壮汉举着纸扎的“金童玉女”,纸人儿穿着绫罗绸缎,手里捧着“引魂灯”;接着是吹鼓手,唢呐吹得呜呜咽咽,锣鼓敲得震天响;再往后是四个抬棺的,都是董老板生前的伙计,光着膀子,腰里系着红布——他们说,董老板待人不薄,抬他最后一程,值。
傅鉴飞、傅金光、傅善余扶着棺材走,麻衣上沾着草屑。婉清捧着“魂幡”,白纸幡被风卷得猎猎作响。路过的街坊都跪下来,有位老太太颤巍巍喊:“董大善人呐,去年我家断粮,是你送了两袋米……”话没说完,就被哭声淹没了。
队伍走到城门口,纸扎的“金山银山”“车马轿辇”被点燃。火苗舔着“金元宝”,映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婉清突然挣开众人,扑到棺材前喊:“阿伯!你答应去看汀州看善余的的……”话音未落,被傅鉴飞抱住。
第七日是头七。按规矩,逝者的魂魄会在子时返家。董府上下避在偏房,只留王氏跪在灵前,供着一碗米饭,上面插着三炷香。
头七法事按着最古旧的规矩,铺排得一丝不苟。八位身穿黑袍的道士,手执法器,绕着那口厚重的、刷着深朱漆的楠木棺材,日夜不断诵念着《血湖经》和《度人经》。悲怆的唢呐撕裂潮湿阴冷的空气,锣鼓铙钹敲打出令人心碎的节奏。纸钱燃烧的青烟带着呛人的气味,一缕缕盘旋上升,弥漫在整个灵堂和大宅上方,如同无数无法超脱的冤魂在徘徊。来吊唁的多是湘水湾的乡邻,以及一些当年受过董老板庇护的老木排工、船老大。他们带来粗糙的香烛纸钱,对着灵位恭敬叩拜,脸上多是真诚的哀戚和深深的惋惜。偶尔有人低声谈论着山外的局势,北伐军似乎已打到邻省,风声越来越紧,人心惶惶,更衬得这董家大宅内的丧事,像是一场旧时代最后的、盛大的告别仪式。
董婉清披麻戴孝,跪在灵前,木然地一一还礼。火光在她脸上跳跃,映出深重的悲哀和无法言说的疲惫。每一次俯身叩拜,每一次聆听那撕心裂肺的哀乐,都像是在将她与这片土地的根系一丝丝斩断。听着乡邻们用土话说着父亲年轻时的豪迈、生意场上的精明、对乡里的照拂,她心如刀绞。这一切,连同父亲的音容笑貌,都将随着这口棺材,永远地埋入湘水湾冰冷的泥土之下。
头七过后,最后一个头磕下,最后一张纸钱化为灰烬。
天快亮时,道士来收了供品,说:“董老板魂归极乐,往后家门清净。”王氏望着空了的灵堂,把那半本账册收进木匣——那是董老板最后没算完的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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