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武所星火初燃时(1/2)
刘克范显然也感受到了这无形的压力与越来越近的威胁。明德学堂并未因流言和傅鉴飞的忧虑而沉寂,相反,一种更加紧张、更加内敛、同时也更加炽烈的气氛在师生间弥漫开来。
大礼堂里激越的歌声和整齐的操练呼号并未断绝,但大课宣讲的频率明显降低了。取而代之的,是化整为零的小组学习。桂生、谢明玉和几个思想最为活跃、行动最可靠的学生核心,常常在晚课后被刘克范叫到他那间堆满书籍的狭小宿舍兼办公室里。窗户紧闭,厚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书桌上点一盏昏黄的小台灯,将几颗紧凑的脑袋投射在墙壁上,如同地下秘密结社的场景。油灯的火苗被刻意捻得很小,只够勉强照亮桌上的文稿。
室内闷热而烟雾缭绕,混杂着劣质烟草的辛辣味和旧书的霉味。刘克范眼神锐利如鹰,压低了声音,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沉浑有力:
“同志们,”他用了这个特殊的称谓,让围坐的桂生、谢明玉等人心头一凛,腰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外面的风声紧得很。周荫人这头豺狼在汀州扩军备战,搜刮无度。城里的地头蛇、老学究们也嗅着味了,巴不得把我们这‘赤化窝点’掀个底朝天。斗争环境更复杂了,我们更要沉住气,更要讲方法!”
他拿起一张油墨未干的传单样稿,标题是《告闽西工农书》。“光喊口号不行,要戳到痛处!‘耕者有其田’——这口号好,但怎么实现?要告诉佃农,土地是你们开垦的,汗水是你们浇灌的,那巧立名目的‘押租’、‘预租’、‘大斗进小斗出’,就是地主刮你们骨头的刀!要告诉挑夫苦力,码头、矿山的血汗钱,凭什么被把头抽走大半?凭什么你们累死在矿洞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他手指有力地敲击着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听者的心上。
桂生听着,胸脯剧烈起伏,眼里的火焰燃烧得更旺。他想起了自家被山洪冲垮的薄田,想起了爹娘衰老佝偻的身影和三个姐姐被迫远嫁的泪眼。谢先生则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录着要点,笔尖沙沙作响。
“组织!组织起来才有力量!”刘克范斩钉截铁,“像桂生、阿木(另一个矿工子弟)这样的,你们有家人在乡下,在矿上,这就是根基!回去,把乡亲们的苦处一条条记在心里!帮他们写状子,算明白账!让他们知道,不是命该如此!是有人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串联起来,三户、五户,十户……人数就是力量!告诉他们,南方有我们的军队,有我们的党,为他们撑腰!”
他又转向谢先生和另一个识文断字的学生:“小谢,你们的任务更重。把《告工农书》的核心意思,用最朴素、最贴近他们的话写出来。不要文绉绉,要像拉家常,像诉苦!再想办法刻成蜡版,油印出来。要快,要隐秘!只有文字才能突破山水的阻隔,把火种撒出去!”
“校长,放心!我们几个人轮流刻版,夜深人静时印,天亮前藏好!”谢先生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武器……”刘克范的目光扫过桂生等几个体格健壮的学生,“光靠锄头扁担不行。我们要有准备。钟先生那边……嗯,有些门路。过几日,会有一些东西送到学堂后面柴房的地窖里。桂生,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负责接收、藏好。要万无一失!那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人!它们是最后保命的根,也是将来砸碎锁链的铁锤!”话虽隐晦,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了那“东西”指的是什么,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兴奋从脊背窜起。
“记住!”刘克范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和警告,“从现在起,一言一行,都要格外小心!敌人有枪有炮,有狗鼻子!任何人被抓了,宁可死,也绝不能吐露半点实情!要保护好组织,保护好我们的人!保护好我们辛苦积攒的这点力量!”昏黄的灯光下,他脸上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都如同刀刻,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年轻而紧张的脸庞,那眼神里是沉重的嘱托,是无声的誓言。
桂生用力挺直腰板,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咕哝:“校长,我桂生用命担保!谁要是孬种,天打雷劈!”其他几人也都重重地点头,神情肃穆而决然。
南芝依旧在她那方寸的档案室里忙碌。然而,她敏锐地察觉到,近期需要她整理归档的纸张,内容愈发地“烫手”。
一份份新刻印出来的传单和小册子被秘密送到她的桌上。纸张粗糙,油墨时常洇开,字迹也因刻版者的紧张而略显潦草,但字里行间喷薄而出的怒火却几乎要灼穿纸背:
> “汀江两岸的父老乡亲们!睁开眼看一看!是谁在吸我们的血?是周荫人!是张毅!是骑在工农头上作威作福的军阀地主!……”
> “长工佃户兄弟们!算一算账吧!我们流尽血汗打下的粮食,七成进了地主老财的粮仓!他们住高楼大厦,我们住破屋漏房!这是什么世道?!”
> “工友们!把头、监工凭什么抽走我们一半的血汗钱?凭什么像使唤牛马一样鞭打我们?团结起来!抱成团!成立我们工人自己的团体!拒交苛捐杂税!要求八小时工作!……”
> “看看南方!国民革命军高举义旗,北伐反帝反封建!他们是工农的军队!他们打到哪里,哪里的工农就挺直腰杆!现在,工农自己的政权——苏维埃,已经在一些地方建立起来了!那是我们当家作主的政府!……”
这些直白、尖锐,甚至带着煽动性的文字,猛烈地冲击着南芝的认知。她看到“苏维埃”这个词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含义也愈发清晰具体——不再是刘克范激情演讲中那个模糊的理想国轮廓,而是与“工农兵代表会议”、“没收地主土地分给农民”、“八小时工作制”、“工人管理工厂”这些具体诉求紧密相连的、活生生的政权形式。
还有一份标题触目惊心的文件,用粗大的字体写着:《国民革命军北伐宣言(摘要)》。其中“打倒帝国主义”、“打倒军阀”、“扫除封建势力”、“建设人民的统一政府”等字句被重重圈出。旁边附着钟先生用工整小楷写的批注:“此为我党(指cp)主张之核心体现,亦是当前革命之总纲。须深刻领会,广为宣传。”
每次整理这些材料,南芝都感到心跳加速,手心冒汗。她如同捧着一块块烧红的烙铁,动作愈发谨慎小心。在登记簿上写下这些标题时,她甚至下意识地侧耳倾听门外是否有异动。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真正的引火线!被点燃的,将是整个闽西!
就在这天深夜,万籁俱寂。一阵极其轻微、如同鼠啮的叩门声在档案室的后窗响起,规律而急促。南芝心头一紧,放下手中刚盖好编号的传单,屏住呼吸走到窗边。窗外一片漆黑。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桂生那张焦急又紧张的脸出现在黑暗中,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在月光下闪着微光。他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楚喘息:“南芝妹妹!快……快开门!阿木他……他不行了!”
南芝一惊,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弱月光,才看清桂生背上还背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个矿工子弟阿木!阿木的头无力地耷拉在桂生肩头,身上那件洗旧的靛蓝学生装被大片深色的、黏稠的液体浸透,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一条腿软绵绵地垂着,似乎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剧痛而不停地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压抑的呻吟。
“怎么回事?!”南芝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压得极低,心脏狂跳起来。
“在……在城西乱石坡……”谢明玉喘着粗气,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按校长吩咐,去接……接‘东西’……回来路上,碰……碰上了巡夜的税警队!他们……他们想搜身!阿木护着包袱……被……被那狗腿子当胸一脚踹下了陡坡!腿……腿怕是折了!还……还有内伤!我们不敢去诊所,怕……怕被查问……”他眼中充满了愤怒,泪水混着汗水流下。
包袱!东西!南芝瞬间明白了桂生话语中的隐晦所指。那所谓的“东西”,是武器!是刘校长口中“最后保命的根”和“砸碎锁链的铁锤”!阿木是为了保护它而受的重伤!一股寒意夹杂着莫名的悲壮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来不及多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拉开后窗的插销:“快!扶他进来!”桂生咬着牙,拼尽力气将几乎昏迷的阿木从窗口拖了进来。南芝迅速关紧窗户,拉上窗帘。
档案室里弥漫开血腥气。阿木瘫软在地,呼吸微弱,那条受伤的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谢明玉蹲在他身边,手足无措,急得直掉眼泪:“南芝小妹!怎么办?不能……不能让他死啊!”
南芝看着阿木惨白的脸,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染透的靛蓝学生装——那是明德学堂的象征。
“桂生哥,你学过医多年,我配合你,看如何做。”
南芝果断地低声道,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然。“需要的药去找济仁堂,或者找傅医生出诊。”
南芝这个时候似乎顿悟,那些“赤化”的油印纸,此刻在她心中,已不再是单纯的符号,而是与眼前这条年轻、鲜活、正被残酷现实撕裂的生命紧密相连的、沉甸甸的现实!
武所城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南十字街口的电灯杆上,那盏新装的灯泡已经亮了三天。黄澄澄的光裹着细碎的灰尘,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朦胧的光晕,引得早起的挑水夫、卖菜佣驻足张望。卖豆浆的王二麻子舀着碗里的热浆,冲旁边扯着嗓子喊:“老张你瞅瞅!这洋灯比咱家那盏煤油灯亮堂多了,连瓦檐上的霜花都照得清!”
可这光亮照不进百姓的灶房。城西张庄的李阿婆蹲在漏风的土屋里,就着豆大的油灯给咳血的孙儿熬草药。她的儿子被拉去当壮丁三年未归,儿媳改嫁,只剩祖孙俩守着半亩薄田——那地早被城里的王记米行老板王怀仁以“抵债”为由强占,如今连糊口的口粮都要靠挖野菜。“这洋灯再亮,能照见俺孙儿碗里的米粒么?”她抹着泪,将最后一把柴火塞进灶膛。
此时的城关济仁堂药铺里,傅鉴飞正用听诊器给前来看病的富商陈掌柜听心肺。今天他似乎有点心不焉。他不时想到了今早从广州寄来的那本《汀雷》杂志。
“傅先生,您这脉诊得够久的啊!”陈掌柜不满地抽回手腕,“我这心口闷,怕不是中了邪?听说最近城里来了几个‘赤党分子’,是不是他们做法害人哩!”
傅鉴飞不动声色地收起听诊器:“陈掌柜这是劳神过度,我开副安神的方子便是。”待送走这位“体面人”,他才从柜台暗格摸出那本杂志。封面上“打倒列强除军阀”的红字被晨露浸得发软,内页却密密麻麻印着北伐军的捷报、农民抗租的新闻,还有篇《论工农的力量》的文章,写着“中国四万万同胞,真正能改变命运的,是那些弯着腰种地的、流着汗做工的”。
“这道理,咱武所的老百姓有几能懂?”傅鉴飞叹了口气,目光扫过药铺后堂堆着的草药包——最底下压着一沓没送出去的账单,全是穷苦人家赊的药钱,最长的已经欠了两年。
十月的风裹着桂香钻进明德学校的教室时,校长刘克范正站在讲台上讲《论语》。这位穿着藏青长衫、戴着圆片眼镜的中年男人,是武所城最有学问的人——早年读过私塾,后来又去福州师范进修过,回乡后办了这所新式学堂,教孩子们识字、算术,还讲些“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
刘克范刚讲完课,放下粉笔,想走到学生中聊聊。
“先生,广州来信了!”教室里一阵骚动。见校役老周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是修焕堂先生广州寄来的,说是托人带回来的!”
教室后排立刻挤过来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为首的叫桂生,原来是傅鉴飞药铺的学徒,因算账快、人机灵,而且经历也丰富,只是旁听生。平时都被刘克范安排做事。还有铁匠铺老板的儿子铁柱,以及药铺小学徒泽生。刘克范拆开信,眉头渐渐皱起:“修先生说,他在广州农民运动讲习所学了半年,如今国共合作,共产党在组织工农闹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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