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朱师爷药铺煮茶(1/2)

1927年初,武所县城。

济仁堂药铺的后堂,雨声淅沥。傅鉴飞坐在药柜后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朱师爷身着长衫,坐在他对面的圆椅上,两人面前的八仙桌上摆着茶点。朱师爷是前清时县衙的师爷,两人结识多年,又同住在东街,常有走动。

“这鬼天气,阴雨连绵,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傅鉴飞放下茶壶,用手帕擦了擦额头,虽是初春,但闽西山区湿冷异常。

朱师爷啜了一口茶,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傅先生,这天气啊,就跟这世道一样,让人看不清方向。”

傅鉴飞眉头微蹙,知道朱师爷话里有话:“朱师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县里又有什么新变化了?”

朱师爷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变化大了去了。自从北伐军进了福建,这武所县城也是一天一个样。国民党的县党部是成立了,可这共产党人的声势也不小啊。”

傅鉴飞捻着胡须,沉吟道:“这国共合作,本是好事。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我看也是为了百姓谋福祉。只是...”

“只是这‘福祉’二字,怕是各有各的理解。”朱师爷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丝精明,“傅先生,你这济仁堂在武所县城开了几十年,街坊邻里,乡绅百姓,都跟你打过交道。你可看清楚了,这国民党和共产党,到底谁能给老百姓带来真正的‘福祉’?”

傅鉴飞叹了口气:“朱师爷,你这是考我啊。我一个老中医,只会给人看病抓药,哪里懂什么政治?”

朱师爷哈哈一笑,摆手道:“傅先生过谦了。你这济仁堂,就是武所县城的一个小小的缩影。在这里,你能看到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自然也能看清楚这世道的大势。”

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打在屋檐上。傅鉴飞起身关上后窗,回到座位,神情严肃起来:“朱师爷,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斗胆说几句。这国民党,家大业大,底蕴深厚,背后又有洋人支持。可是...这到了咱们武所县城,却变了味。”

“哦?怎么个变味法?”朱师爷饶有兴趣地问道。

傅鉴飞压低声音道:“这县党部,说是为了北伐筹款,可实际上呢?还不是变着法子搜刮民脂民膏?这苛捐杂税,比以前北洋军阀统治的时候还要厉害。那些当官的,一个个脑满肠肥,吃得油光满面,可老百姓呢?却是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朱师爷点了点头:“这话说得在理。国民党人,嘴上说的是三民主义,可实际上做的,却是维护他们自己的利益。那些豪绅地主,一个个都加入了国民党,还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家产?”

“可不是嘛。”傅鉴飞叹了口气,“就说咱们武所县城的钟绍葵,那可是个出了名的恶霸,出身富户老财家,杀不了少人,有几十杆枪,现在听说摇身一变成了国民党的救乡团首领,更加无法无天了。听说他最近又在扩充人马,到处抓壮丁,力量越来越大。”

朱师爷冷笑一声:“钟绍葵?那可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他能当上这救乡团首领,还不是靠着溜须拍马,贿赂上级?这种人,国民党也会吸收,只会坏事。”

傅鉴飞点了点头:“还有那个李长明,以前是个教书先生,后来加入了共产党,到处宣传什么‘打土豪,分田地’。虽然有些过激,但说的是实话,老百姓确实苦啊!”

“这李长明,也是个不安分的主。”朱师爷撇了撇嘴,“他鼓动那些泥腿子跟地主斗,这不是煽动造反吗?这武所县城,几百年来都是这么过来的,哪能说变就变?”

傅鉴飞摇了摇头:“朱师爷,你这话就不对了。这世道,本来就是要变的。如果不变,那咱们老百姓永远都要受苦受难。”

“傅先生,你这话可要小心。”朱师爷连忙制止道,“这共产党人的口号,听听就算了,可不能当真。要是被国民党知道了,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傅鉴飞摆了摆手:“我一个老头子,怕什么?我只是觉得,这共产党人的有些主张,确实能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就说这‘减租减息’,这武所县城的农民,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种出来的粮食大部分都要交给地主,自己却吃不饱。要是能减租减息,那日子就好过多了。”

“这减租减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朱师爷摇了摇头,“那些地主,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会乖乖地把自己的利益让出来?恐怕到时候,又要闹出什么乱子。”

“所以,这就要看谁有本事了。”傅鉴飞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如果国民党能真正为老百姓着想,那他们就能得到老百姓的支持。如果共产党能带领老百姓推翻地主阶级,那他们也能赢得民心。这世道,最终还是要看谁能得到老百姓的支持。”

朱师爷沉默了,他端起茶杯,一口喝干,似乎想要掩饰内心的复杂情绪。

“傅先生,你真是个明白人。”朱师爷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只是这世道,不是明白就能改变的。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随波逐流,保住自己的性命要紧。”

傅鉴飞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知道朱师爷说的是实话,在这乱世之中,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总得有良知,正义。

傅鉴飞放下手中的茶盏,青瓷与红木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前几天,我听说上海那边发生了一些工人运动...虹口那边的日资纱厂,工人们因为连续加班三个月,连大年初一都要开工,终于忍无可忍集体罢工了。

朱师爷正用一方绣着云纹的帕子擦拭着金丝眼镜,闻言动作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在透过这副西洋眼镜打量更远的地方:这事我也听说了。他放下帕子,声音压得很低,就在上周三,三千多工人堵了厂门,要求八小时工作制和月结工资。那些日本资本家...他冷笑一声,当场就叫来了公共租界的巡捕房。

傅鉴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汤在舌尖打转:我表弟在申报当记者,他说现场...巡捕们拿着警棍见人就打,有个女工抱着孩子在前面劝,被巡捕一把推倒在铁轨上。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听说那天下着雨,血水混着雨水在铁轨上流了老长。

可不是嘛!朱师爷摘下眼镜,用衣角仔细擦拭着镜片上的雾气,上海滩是什么地方?那是黄金荣、杜月笙这些青帮大亨和洋买办们说了算的地界。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寒光,那些资本家,背后站着洋人和军阀,他们怎么可能容忍工人运动?

傅鉴飞紧绷着面容:我听商务印书馆的老陈说,现在连书局里的排字工都在串联...那些工人,要是敢反抗...

那还不是自寻死路!朱师爷猛地一拍扶手,檀木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凑近傅鉴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无奈:上个月闸北的印刷厂罢工,领头的七个工人,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咳咳,在苏州河的码头边上。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尸体都泡肿了。

傅鉴飞转过身来,茶几上的《申报》头版还印着实业救国的标语,与他们的对话形成荒诞的对照。他低声道:可工人们也是被逼到绝路了...米价涨到二十文一斤,工钱却十年没动过。

朱师爷重新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上雕刻的如意纹:我大清亡了都十六年了,可这世道...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眼窗外远处飘扬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国旗,还是谁的枪杆子硬,谁说了算。那些工人...唉,不过是乱世里的蝼蚁。

傅鉴飞把茶盏轻轻放下,青瓷与紫檀木几相撞,发出一声脆响,他语气忽然低沉:“师爷,我忽然想起一桩事——几天前,我在《申报》的夹缝里读到一条短讯,说浦东英美烟厂罢工的工人被‘义勇队’开枪打散了,死了三个,伤了二十多。短短两行字,后面却跟了一句‘秩序已恢复’,看得人心里发凉。”

朱师爷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磕,灰白的烟丝簌簌落下。他叹了口气:“我这边听到的版本更黑。说是公共租界巡捕房先放‘马队’冲人,高头大马一跑,人就像麦个子一样倒;然后华捕、印捕、安南捕排成三排,第一排蹲,第二排跪,第三排站,轮流放枪。工人手里只有竹杠、铁锹,连菜刀都被搜走了。黄浦江退潮的时候,浮上来七八具尸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一看就知道是纱厂里的‘筒管工’。”

“可报上只字未提。”傅鉴飞冷笑一声,“上海滩的报馆,一半是洋人开的,一半是虞洽卿、杜月笙们投的资。他们当然说秩序恢复,他们怕的不是死人,怕的是‘工潮’两个字上头版,怕的是股票交易所里棉纱、烟草、火柴的价格往下掉。”

朱师爷把声音压得更低:“傅先生,您别忘了,上海是‘国中之国’。公共租界工部局、法租界公董局,再加上一个华界市政府,三套警察、三套监狱,连枪声都分得出洋腔、土腔。可不管哪一套,枪口最后都对准工人。五卅那年,英国人开机关枪,中国人也开机关枪;前年英美电车罢工,法租界把‘安南兵’调来,刺刀上枪,红布条一扎,冲进人群就扎,扎完拍拍屁股回营房吃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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