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匪豪强举额庆(1/2)

天阴得像一口倒扣的百年老铁锅,沉甸甸压在湘水湾的土脊梁上。乌沉沉的云絮撕扯不开,闷得人透不过气。董家宗祠门前那对石狮子,往日农会兴旺时挂的红绸子早被撕扯得干净,如今石雕的眼窝里积着浑浊的雨水,倒像是流不尽的脓泪。

董盛财端坐在祠堂正厅那把祖传的雕花太师椅上,跷着腿,水烟筒里咕噜咕噜响得惬意。他身后那面“忠孝传家”的匾额,不知何时又被重新挂得端端正正。堂下黑压压坐了几桌人,多是董姓的叔伯子侄,也有几个外姓却素来唯董家马首是瞻的乡绅,脸上都挂着长久压抑后终于扬眉吐气的红光。桌上杯盘狼藉,白斩鸡、红烧肉、大碗堆尖的米酒,油腻腻的热气混着呛人的土烟味和汗味,在祠堂高大却陈旧的空间里盘旋、发酵。

“喝!”董盛财举起粗瓷酒碗,红光满面,声音因激动和酒意带着颤,“喝他娘个痛快!”

“砰!”一只酒碗被用力掼在青石地上,瓷片四溅。是董盛财的族侄董老六,满脸横肉涨得紫红,一条刀疤从眉骨斜劈到嘴角,更添几分狰狞:“憋屈了多少日子!那帮泥腿子踩到祖宗头上拉屎的日子,总算他娘的过去了!盛财叔,您是咱董家的主心骨,这头一口酒,该您喝!”

群情陡然激愤起来。

“对!多亏了盛财公!”

“清党清得好!清得痛快!”

“减租减息?呸!欠下的租子利钱,一粒谷子一个铜板都甭想赖掉!”

喧嚣的声浪几乎要掀翻祠堂的瓦顶。董盛财眯着眼,慢悠悠地吸了一大口水烟,喷出一股浓白的烟雾,模糊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他放下烟筒,缓缓起身,踱到祠堂门口,抬眼望着祠堂外那片湿漉漉、死气沉沉的土地。远处山坳里,几处歪斜破败的茅草屋,像趴着的瘦狗,正是徐长工寄身的外榨油坊所在。

“高兴?”董盛财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瞬间扎破了酒席的喧闹,祠堂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几桌人粗重的呼吸和碗筷不小心碰到的轻响。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因兴奋或紧张而变形的脸,“才哪儿到哪儿?农会散了,是老天爷开眼!可根子呢?根子烂泥底下的毒瘤子,不挖干净,睡梦里都得睁着一只眼!”

他猛地抬手指向山坳油坊的方向:“外头来的野种!徐长工!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闹减租减息!就是他,领着那帮穷鬼砸开我董家谷仓!就是他,把董家的脸面踩在烂泥坑里!”董盛财的声音越来越高,脸上的肌肉绷紧了,显出深刻的纹路,那纹路里积满了多年累积的怨毒,“这种祸害,留着过年吗?嗯?”

祠堂里死寂一片,只有董盛财粗重的喘息声。董老六猛地站起来,酒气喷薄:“叔,您发话!这口气兄弟们早就憋炸了肺!”

董盛财没直接回应,只是转身,重新踱回太师椅,慢条斯理地撩起长衫后摆坐下去,又拿起水烟筒,“吧嗒吧嗒”点燃。烟锅里红炭的光,明明灭灭映着他阴沉的脸。过了好半晌,祠堂里所有人都觉得那烟锅烧的是自己的心肺时,董盛财才幽幽开口,声音被烟雾熏得含混不清,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乌石山后头,乱坟岗子边上,那山沟子清净。埋点东西,烂得快,狗都刨不着。”

他吐出最后一口烟,混浊的眼睛盯着董老六:“天黑透了再动手。利索点。”

董老六眼中凶光暴涨,狠狠一抱拳:“您瞧好吧!”

傅鉴飞从济仁堂的百眼柜最上格取下一小包藏红花时,指尖沾了一层极细密的灰。他捻了捻手指,眉头微蹙。药铺里弥漫着浓重而复杂的药味——刚开包的当归、晒干的艾草、隔年陈皮散逸的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顽强透出来的血腥气。这气味,自月前东门桥的血腥一同传来,就再未彻底消散。

后堂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闷得像裹着破棉絮。傅鉴飞手指顿了一下,将那价值不菲的藏红花仔细收好,转身从旁边的瓦罐里捻出几片普通的干枇杷叶,放进小药秤。柜台后的小炭炉上坐着陶罐,“咕嘟咕嘟”翻滚着黑褐色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霸道地压过了其他一切。

这时,药铺那扇吱嘎作响的旧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湿冷的暮气卷着泥土的腥味扑了进来。来人是个矮壮汉子,穿着沾满泥点的粗布衣,满脸惊慌,正是湘水湾的佃户王老蔫。他几步抢到柜台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喘:“傅先生!不好了!出大事了!”

傅鉴飞眼皮都没抬,专注地看着秤杆上的星花:“慌什么?慢慢说。”

“金光让我来捎信,徐…徐长工!”王老蔫嘴唇哆嗦着,“让…让董老财绑了!前日老六带了好几个人,拿麻绳捆了塞进猪笼,抬着往乌石山后头去了!说…说是要埋了!”

药铺里静得可怕,只有后堂的咳嗽声和陶罐里药汁的咕嘟声在回响。柜台后的泽生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傅鉴飞捻着枇杷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

“埋?”傅鉴飞的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问一味药的剂量,眼神却锐利地扫过王老蔫惨白的脸,“你亲眼看见了?”

“千真万确!”王老蔫急得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指天画地,“我躲在后山砍柴,看得真真儿的!徐长工嘴里塞着破布,呜呜地叫唤,那眼神…那眼神…”他猛地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傅鉴飞沉默着。陶罐里的药汁翻滚得更厉害了,苦涩的蒸汽弥漫开,熏得人眼睛发酸。他放下药秤,走到炭炉边,用抹布垫着,掀开陶罐盖看了一眼。浓黑的药汤里翻腾着树根草梗,泛着不祥的光泽。

“乡公所不管啊?”

“管?”王老蔫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讥讽,“管个卵子!不都是自治吗?说是斗殴的事,又外乡人,这里也没有亲戚,前一阵还被抓到寡居的秀嫂子那个事,金光东家也不好报官啊。再说上个月农会散伙那会儿,如今这湘水湾,就是他董盛财说了算!连…连城里的兵大爷,都和他们…和他们……”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淹没在恐惧里,眼神不由自主地瞥向门外空荡荡的、被暮色浸透的街道,仿佛黑暗中随时会扑出什么噬人的东西。

“武所的驻军的团练,和乌山顶的寨主都拜了把子…这风,早吹遍了。”傅鉴飞的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却像冰冷的锥子扎进听者耳中。他取过包好的枇杷叶,递给王老蔫:“拿回去,三碗水煎一碗。少出门,嘴闭紧。”

王老蔫接过药包,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看了傅鉴飞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像受惊的野兔般,飞快地钻出门帘,消失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

门帘落下,晃动了几下,归于沉寂。药铺里只剩下药汁翻滚的单调声响和愈发压抑的咳嗽。傅鉴飞站在原地,目光落在柜台上那盏昏暗的油灯上。摇曳的火苗映在他镜片后的眼睛里,跳跃不定,像两簇幽暗不明的火。

乌石山后头的这条深沟,不知何时形成,也不知埋过多少无名枯骨。两侧是陡峭的、狰狞如獠牙的黑色岩石,即使在白日也渗着阴森的寒气。沟底积着不知多少年腐烂的落叶和淤泥,散发出一股甜腻又污浊的腐朽气味。山风从狭窄的沟顶灌下来,发出呜呜咽咽的怪响,像是无数冤魂在幽深的地底啜泣。

天边最后一丝稀薄的光线也被粘稠的黑暗彻底吞没。几盏被厚布蒙得只透出点点昏黄光晕的气死风灯,在沟壁上投下鬼影幢幢。董老六和他带来的四个汉子,都是董家豢养的打手,此刻正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脸上没有杀人前的紧张,反倒带着一种卸下重负般的亢奋,甚至有点迫不及待的兴奋。他们刚刚结束了一场沉重的体力活——挖坑。

一个一人多深的土坑在沟底最泥泞处刨了出来,旁边堆着湿漉漉的、散发着土腥气的黑泥。徐长工被剥去了外衣,只穿着破烂的单褂,手脚被粗糙的麻绳捆得死紧,嘴里塞着一大团散发着牲口棚气味的破布,勒得嘴角都裂出了血痕。他像一袋没有生命的粮食,被粗暴地扔在坑边的湿泥里。浑浊的泥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服,紧贴着瘦骨嶙峋的身体,在微弱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冰冷的、死人般的青灰色。

徐长工没有挣扎。或许是知道挣扎无用。他只是睁着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异常地亮,死死地盯着坑边一个手里拿着沉重铁锹、脸上有道刀疤的汉子。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像要把人灵魂都冻结的、彻骨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讥诮。刀疤脸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恼羞成怒地举起铁锹作势要打:“看!看个卵!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疤哥,甭跟他废话!”旁边一个精瘦的汉子吐掉嘴里的草根,不耐烦地催促,眼睛却瞟着沟顶黑黢黢的山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这鬼地方瘆得慌,赶紧利索了,回去吃席!盛财公等着呢!”

“急个卵!”董老六嘴里叼着一根刚点上的洋烟卷,猩红的火头在黑暗中忽明忽灭。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烟圈,脸上露出一种享受般的残忍笑容。他踱步到徐长工跟前,蹲下身,凑近那张被泥污和血渍糊满、只剩下那双眼睛还透出活气的脸。烟味辛辣刺鼻,喷在徐长工脸上。

“徐长工,”董老六的声音带着戏谑,像是在逗弄一只待宰的牲口,“长工长工,你替谁做长工?替那帮穷鬼农会?还是替你赣南老家棺材里的爹娘?”他伸手,用粗糙的手指狠狠戳了戳徐长工的额头,“减租减息?鼓动佃户跟我董家作对?就凭你?一个外乡佬?”

徐长工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塞着破布的嘴无法说话,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不屈的火焰,一瞬不瞬地盯着董老六。

董老六被那目光刺得心底莫名一寒,随即涌起更大的恼怒。他猛地站起,一脚狠狠踹在徐长工蜷缩的肚子上:“不识抬举的东西!”

徐长工身体剧烈地弓起,又落下,像离水的鱼在泥地里弹动了一下,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水淌下。董老六似乎满意了,他丢掉烟头,用靴底碾灭,脸上的横肉在昏黄灯光下扭曲着,狞笑道:“好了,时辰到了。该送你上路了!放心,这沟里清净,不用你交租子,也不用减你利息!到了下头,记得报我董老六的名字!”他朝旁边挥挥手。

两个壮汉立刻上前,一人抓住徐长工一只胳膊,粗暴地将他拖到土坑边缘。冰冷的、带着腐殖质气味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徐长工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一直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属于活人的、本能的恐惧,但瞬间又被更深的绝望和滔天的恨意淹没。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鸣,身体徒劳地扭动挣扎了一下,随即被巨大的力量重重地推进深坑!

“噗通!”沉重的肉体砸在湿泥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山沟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终结的回音。

“填!”董老六毫不犹豫地命令,声音冷酷得像山沟里的石头。

几把铁锹立刻扬了起来,湿冷的泥土带着腐叶,劈头盖脸地砸向坑底。第一捧土砸在徐长工腿上,他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紧接着,泥土像黑色的瀑布,疯狂地倾泻而下,迅速覆盖了他的腿、腰、胸膛……徐长工的喉咙里爆发出最后一声非人的、极度痛苦和窒息的闷嚎,那声音被泥土和破布死死捂住,只剩下一点绝望的呜咽。他奋力地扭动着唯一还能动弹的头颅,双眼暴突,死死地、死死地瞪着坑边那些模糊晃动的人影,仿佛要将他们每一个人的脸都刻进地狱里去。泥土无情地覆盖了他的嘴、鼻子、眼睛……他最后的目光里,只剩下董老六那张叼着新烟卷、在气死风灯昏黄光晕下显得格外狰狞得意的圆脸。

“快!使劲儿!”董老六不耐烦地催促,自己也抄过一把铁锹,狠狠地铲起一锹湿泥,用力拍下去。

泥土很快填平了深坑,甚至微微隆起一个土包。几个汉子喘着粗气,停下来,用铁锹背把隆起的土包用力拍实。董老六围着土包走了一圈,又用力在上面踩了几脚,确保足够结实。他叉着腰,环顾了一下这渗人的山沟,似乎还有些不放心。

“疤子,”他朝刀疤脸扬了扬下巴,“把你那泡尿,滋上!压压邪气!”

刀疤脸嘿嘿一笑,解开裤带,对着那新填的土包撒起尿来。腥臊的液体冲刷着湿泥,发出“滋滋”的声响。另外几人见状,也嘻嘻哈哈地跟着效仿。昏暗的光线下,几道水柱浇在新鲜的坟茔上,腾起微弱的白汽。

董老六看着,满意地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农活:“齐活!走!回去!盛财公备的好酒好肉还等着呢!今晚不醉不归!”

几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地离开了山沟,随着脚步声远去,昏黄的光晕很快被浓稠如墨的黑暗吞噬。呜呜的风声再次占据了这条罪恶的深沟,卷起几片枯叶,在新坟的湿土上打着旋,最终无力地落下。黑沉沉的山岩沉默地矗立着,像亘古的墓碑。

武所驻军的营盘扎在县城西头一片残破的关帝庙后面,原本的庙墙被推倒了部分,用夯土垒起一道简陋的土围子,上面胡乱插了些荆棘枝条,算是“寨墙”。几顶灰扑扑的帐篷像癞痢一样贴在地上,几个无精打采的哨兵抱着破旧的汉阳造,倚靠在土围子豁口处,眼神空洞地望着外面死气沉沉的街道。

营盘里最大的一顶帐篷算是连部,此刻却传出粗俗的划拳声和女人尖细的浪笑。

“六六顺啊!五魁首啊!喝!马连长海量!”

“小桃红,再给老子满上!伺候好了,今夜赏你块袁大头!”

“哎呀连长,您真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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