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土匪豪强举额庆(2/2)

帐篷里烟雾缭绕,劣质烟草味、劣质酒精味和廉价脂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浑浊气味。连长马德彪敞着军装,露出发达的胸毛,一手搂着个浓妆艳抹、穿着不合身花旗袍的女人,一手端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正和几个歪戴军帽的排长、班长吆五喝六。桌上的菜油汪汪的,有整只的烧鸡,有肥腻的蹄髈,还有几碟下酒的花生米、豆干。地上滚着几个空酒坛子。

帐篷角落里,堆着几捆似乎刚从某个商队“查扣”来的上好苏杭绸缎,在昏暗的马灯光下泛着柔滑的光泽。还有几只沉甸甸的藤条箱,半开着口,隐约可见里面是整筒的笋干、香菇。一个穿着绸布马褂、商人模样的胖子,正满头大汗地对着一个叼着烟卷、满脸匪气的士兵点头哈腰,陪着笑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一块用红纸封好的银元。那士兵掂了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随手揣进怀里,拍了拍商人的肩膀:“赵老板,懂事!下次还走官道,保你平安!”

帐篷帘子猛地被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吹得马灯一阵乱晃。

“报…报告连长!”一个哨兵探进头,被里面的烟气呛得咳嗽了两声,脸上带着一丝紧张,“外头…外头聚了一群泥腿子,说是湘水湾的,为…为徐长工的事,要讨说法!”

帐篷里的喧闹戛然而止。正在划拳的手停在半空,女人捏着酒杯的手指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马德彪。

马德彪脸上的醉意瞬间被阴鸷取代。他推开怀里腻着的女人,女人“哎哟”一声差点摔倒。他抹了把油腻的下巴,三角眼里寒光一闪:“徐长工?什么徐长工?老子不认识!讨说法?讨他娘什么说法?”

“说是…说是被董家的人绑走埋了……”哨兵的声音越来越小。

“埋了?”马德彪猛地一拍桌子,上面的碗碟哐啷乱跳,“埋了就埋了!一个刁民,死了活该!他董盛财替老子清理地方,剿灭赤匪余党,省了老子多少事!闹?闹什么闹?”他抓起桌上的酒碗,狠狠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他嘴角流进胡子拉碴的脖颈,“告诉他们,再敢围在军营门口闹事,老子按通共论处!机枪架起来扫过去!滚!”

“是!是!”哨兵吓得一哆嗦,连忙缩回脑袋,放下帘子跑了出去。

帐篷里再次响起嗡嗡的议论声,不过不再是划拳嬉闹,而是一种带着烦躁不安的低语。

“连长,”一个排长凑近马德彪,压低声音,“这董盛财最近手是不是太黑了点?动静搞得太大,万一……”

“万一什么?”马德彪斜睨着他,打断道,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蛮横,“天塌下来有蓝司令顶着!再说,”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眼神瞟向角落里的绸缎和藤条箱,露出一丝贪婪的冷笑,“董老爷不是刚‘孝敬’了五十块大洋的‘剿匪安民费’?黑云寨的叶当家的,前天不也托人送来了‘过路分成’?这年头,有奶就是娘!管他娘是姓董还是姓叶!”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一条缝,眯眼向外望去。营盘土围子外面,影影绰绰聚着二十来个衣衫褴褛的农民,在暗淡的星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充满怨气的游魂。他们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远处踟蹰着、张望着,偶尔有几声压抑的、充满悲愤的啜泣传来。

“哼,一帮没卵子的货。”马德彪嗤笑一声,放下帘子,转身又坐回酒桌旁,重新搂过那个花名叫“小桃红”的女人,“来!喝!继续喝!天塌下来,老子顶着!”

帐篷里的气氛似乎又活络起来,但终究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勉强和沉闷。划拳声再起,却少了几分刚才的张狂。浓重的烟雾和酒气再次弥漫开,将这小小的帐篷与外面那个充满血腥、冤屈和恐惧的黑暗世界隔绝开来。

一个喷嚏声突然响起,很轻微,是从帐篷角落的黑暗里传来。那里堆着些杂物,几块破帆布下面似乎盖着什么。那声音很小,混杂在划拳和女人的娇笑声中,几乎微不可闻。但那个刚刚收起赵老板银元的士兵,耳朵却微微动了一下,警惕地朝那个角落瞥了一眼,随即又若无其事地转回头,拿起筷子戳向盘子里的烧鸡。

济仁堂后堂的角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浓烈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和药草味混合着,扑面而来。傅鉴飞端着个热气腾腾的药碗闪身进来,反手悄无声息地插上了门闩。这里的空间比前堂药铺小得多,只容下一张简陋的单人竹榻、一张堆满瓶罐的小桌和一个正烧着水的小炭炉。灯光比前堂更暗,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墙角的小桌上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竹榻上一个人的轮廓。

那人侧躺着,身上盖着一床洗得发白的薄被,被子下腰腹的位置高高隆起,缠着厚厚的、已经被血和药汁浸透得几乎看不出本色的绷带。他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干裂起皮,紧闭着眼,正是前些日子被土匪在官道上砍伤的商队伙计水生。他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里拉风箱一样的嘶鸣。

傅鉴飞将药碗放在小桌上,坐到竹榻边的小凳上,探手试了试水生滚烫的额头,眉头拧成了疙瘩。他掀开被子一角,小心翼翼地揭开绷带边缘查看。伤口很深,从右肋斜划到左腰,皮肉翻卷,边缘已经红肿溃烂,渗出浑浊的黄脓,散发着一股死亡的气息。缺医少药,加上连日担惊受怕的躲藏,伤势急剧恶化。

“嗯……”水生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吟,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浑浊的眼珠茫然地转动了一下,才勉强聚焦在傅鉴飞脸上。他嘴唇翕动着,声音微弱得像蚊蚋:“傅…先生…外头…外头…”

“闭嘴,省点力气。”傅鉴飞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取过药碗,用调羹舀起一勺墨黑的药汁,吹了吹,递到水生唇边,“喝药。”

水生顺从地张开嘴,艰难地吞咽着苦涩的药汁。每咽下一口,身体都因痛苦而微微痉挛。几勺药下去,他似乎积攒起一点力气,被伤痛和恐惧折磨得濒临崩溃的神经再也绷不住,眼泪混着汗水从深陷的眼窝里淌下来:“傅先生…我不想死…我…我看见徐长工了……”

傅鉴飞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但他的眼神在跳跃的灯火下显得异常幽深:“胡说什么。”

“不是胡说!”水生激动起来,想挣扎着坐起,却牵动了伤口,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额上瞬间布满冷汗,身体剧烈地颤抖,“就在…就在刚才…我迷糊着…看见他了!他浑身是泥…破布还塞在嘴里…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血红的…就那么看着我…就站在那儿!”他惊恐地指向墙角油灯照不到的漆黑角落,仿佛那里真有一个无形的鬼魂,“他说…他说下面冷…下面黑啊…董老六…不得好死…还有马…马德彪…他们一个都跑不了…”

他的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凄厉,在狭窄的后堂里回荡,如同鬼哭。傅鉴飞猛地放下药碗,一手迅速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另一只手闪电般捂住了他因激动而大张的嘴,将他后面的话死死堵了回去。傅鉴飞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射向后堂那扇唯一的、被厚重木板封死的小窗,侧耳凝听外面的动静。深巷里死寂一片,只有远处不知谁家的狗,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不祥,发出一两声沉闷而压抑的吠叫。

“听着!”傅鉴飞松开捂嘴的手,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砸进水生的耳朵里,“想活命,就把你看到的、听到的,都烂在肚子里!烂得连骨头渣都不剩!这里没有徐长工!更没有鬼魂!你再敢说一个字,不用等伤口烂穿,我现在就把你从角门扔出去!”

水生被他眼中冰冷刺骨的寒意慑住,那眼神比伤口更让他感到刺骨的恐惧。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停止了颤抖,所有的恐惧和崩溃似乎都被那双眼睛冻僵了。他剧烈地喘息着,死死咬住下唇,不再发出一点声音,只剩下惊恐绝望的眼神在昏暗中闪烁。

门外,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地传来“咔哒、咔哒”的皮靴声,沉重而规律,由远及近,正朝着济仁堂的方向走来。那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

傅鉴飞迅速拉过薄被,将水生重新盖严实到下巴,只露出小半张苍白的脸。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伸手将那盏豆大的油灯灯捻往下拧了拧,本就微弱的光线瞬间又暗淡下去,后堂彻底陷入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昏昧。只有他挺直而略显僵硬的背影,在微弱的光晕里,如同隔绝阴阳的一道界碑。

那皮靴声在济仁堂紧闭的门板前停顿了片刻。靴子的主人似乎在侧耳倾听,又像是在犹豫。夜风吹过门缝,发出呜呜的轻响,仿佛鬼魂的低语。几秒钟死一般的沉寂后,靴声再次响起,“咔哒、咔哒”,不紧不慢地朝着军营的方向远去了。

直到那声音彻底消失在深巷尽头,傅鉴飞紧绷的肩背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缓缓转过身,重新坐回竹榻边的小凳上,看着在昏暗中依旧圆睁着恐惧双眼的水生。后堂里只剩下水生粗重痛苦的喘息,还有炭炉上水壶里水将开未开时,那越来越急促、仿佛濒死者心跳般的“嘶嘶”声。

闽西第一游击司令部东路军部,设在杭城武所县城最气派的钟氏祠堂。昔日悬挂“耕读传家”匾额的地方,如今挂着崭新的青天白日满地红军旗,只是那旗帜挂在松木的旗杆上,似乎总显得有些松垮僵硬。偌大的厅堂里,只点了几盏汽灯,光线惨白,照着空旷冰冷的青砖地面和雕花的廊柱,更添几分肃杀和空寂。白天的喧嚣早已散去,值夜的卫兵像两尊泥塑木雕,杵在紧闭的朱红大门外。

蓝玉田独自一人坐在昔日的县太爷公案后。案头堆着几份公文,一盏绿罩台灯投下惨白的光圈,将他笼罩其中。他身上褪色的蓝灰色军装依旧扣得一丝不苟,但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眉宇间锁着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凝滞的、冰冷的沉重。他面前摊开着一份刚刚由机要参谋送来的文件,上面用毛笔写着几行字:

> 武所驻军连长马德彪呈报:

> 据查,湘水湾佃户徐长工(赣南籍),系前农会骨干,煽动佃户,抗租抗息,破坏地方秩序。为彻底清剿赤匪余毒,肃清地方,该犯已于昨夜畏罪潜逃,不知所踪。当严令通缉,务获惩办。

蓝玉田的目光长久地凝固在那“不知所踪”四个字上,像是被那墨迹烫伤。报告是马德彪写的,但“不知所踪”这四个字的遣词,他太熟悉了。那是他前任的参谋长,被清党浪潮卷走前,处理某些“麻烦”时惯用的措辞。空气似乎凝固了,只有汽灯发出的细微滋滋声,像无数小虫在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端起手边早已冰凉的粗瓷茶碗,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冷的茶水带着一股陈年茶垢的苦涩味道,顺着喉咙一路冰到胃里,却丝毫浇不熄心头那股郁结的燥火。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桌面,发出单调而空洞的“笃、笃”声。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外。是他的警卫连长,一个沉默寡言、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

“说。”蓝玉田的声音低沉沙哑。

“司令,”警卫连长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同样低沉,“济仁堂傅先生的伙计阿福来了,没走正门,从后巷角门递进来一包东西,说是傅先生让送来的‘新采的止血三七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东西底下…压着一张纸。”

蓝玉田霍然抬头。警卫连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粗草纸包裹的小包,和一个折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他将东西轻轻放在宽大的公案边缘,然后垂手肃立在一旁。

蓝玉田没有立刻去碰那包“三七粉”。他拿起那张折叠的纸条,手指竟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他瞥了一眼警卫连长,后者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惨白的灯光下,蓝玉田缓缓展开那张薄薄的、有些粗糙的纸。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用极其潦草、却又带着某种隐忍力道的炭笔画出的字迹,像是匆忙间用烧过的木柴头写下的:

> 乌石山后,乱坟岗东,深沟新土,犹带血腥。

十四个字,每一个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蓝玉田的眼底。

“啪嗒!”一滴冰冷的汗珠,从蓝玉田的鬓角滑落,砸在公案光滑的桌面上,碎裂开来,像一颗摔碎的泪珠。他猛地闭紧了双眼,下颌的线条绷得像铁一样硬。握着纸条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蓝玉田睁开眼,目光死死地钉在桌面上那份马德彪的报告上。“畏罪潜逃…不知所踪…”这几个字在他眼中扭曲、放大,散发出浓重的血腥味。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起那份报告,青筋暴起的手几乎要将薄薄的纸张攥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股浓烈的、混杂着愤怒、屈辱、恶心和一种巨大无力感的浊气在体内疯狂冲撞,直冲喉咙口!

蓝玉田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毛笔。墨是现成的,早已研好。他蘸饱了墨,在那份“不知所踪”的报告上,落笔时仿佛有万钧重。笔锋划过粗糙的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将笔重重搁下。

> 着即缉拿归案,查明实情严办。蓝玉田。民国十六年五月廿三。

他拿起那份批注过的报告,看了几秒。然后,目光移向那张写着“深沟新土”的纸条。他拿起纸条,缓缓凑近桌角的汽灯。惨白的火焰贪婪地舔舐上纸角,瞬间蔓延开来,橘黄的火苗跳跃着,迅速吞噬了那十四字如同诅咒的真相,最终化为一点灰烬,飘落在冰冷的桌面上。

做完这一切,蓝玉田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包“三七粉”上。他伸出手,拿起那个粗糙的草纸包,手指在粗砺的纸面上摩挲了一下。然后,他拉开公案最底层那个带暗锁的抽屉,将纸包轻轻放了进去,和几张旧照片、一本磨损严重的《三民主义》放在了一起。“咔哒”一声轻响,抽屉重新锁上。

他靠在椅背上,深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陈腐的空气,闭上了眼睛。惨白的汽灯光打在他脸上,阴影深刻,如同一张被历史与现实双重挤压、濒临破碎的面具。外面,夜色浓稠如墨,淹没了乌石山后的新坟,也淹没了黎明到来前所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