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红缨北指过武所(2/2)
林蕴芝沉默片刻,眼中也闪过一丝忧虑,但语气依然冷静:“是的,泥沙俱下,鱼龙混杂。任何大潮初起,免不了混入污秽,裹挟暴戾。象洞的情形,我也听闻,确实令人发指,良善者惊惶。可鉴飞,你只见了这浊流,可曾想过,这浊流因何而起?若非土地兼并如虎,苛捐杂税如蝗,官商勾结如狼,让千百农民终年劳作不得温饱,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生如牛马,死如草芥,哪来这般滔天的怨气?哪来这般汹涌的怒火?那口号虽是‘打土豪,分田地’,可真正点燃火药的,是千百年的积贫积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绝望啊!”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像锤子敲打在傅鉴飞的心上。
傅鉴飞反驳,但底气已不如先前:“绝望?谁人不绝望?你看那些小商小贩,那些小工学徒,那些像我们这样的薄有产业者,难道就不绝望?今日农会能打王老爷李老爷,明日焉知不会打到我傅鉴飞头上?我济仁堂薄有产业,几间铺面,一个库房,几十亩薄田租赁给佃户,在那些红了眼的农会委员眼里,不也是‘小土豪’、‘小劣绅’?他们说‘共产’,就是要‘共’我的产!说‘革命’,就是要革我这种人的命!蕴芝,我寒窗苦读,精研岐黄,不敢说妙手回春,但也兢兢业业,治病救人,从未巧取豪夺,从未鱼肉乡里。难道就因为比那些吃不上饭的多几口余粮,多几间遮风避雨的屋子,就成了‘革命’的对象?就该被‘均’?被‘分’?甚至……像梦里一样……” 他打了个寒噤,说不下去了。
林蕴芝深深地凝视着丈夫,眼中既有理解,也有深深的惋惜:“鉴飞,你的恐惧,是人之常情。我们生在这样的人家,读了书,有了这点家业,自然害怕失去。但你的眼界,不该只困在这方寸的‘得失’之井里。”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清冷的夜风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你只看那些‘乱象’,可曾看到星星之火燎原背后的势?红带子兵虽是败退三河坝,路过闽西,但火种已播下。农会、赤卫队如雨后春笋,为何能成燎原之势?肯定是原来的国军管治不得民心。红带子兵把“没收五十亩以上的大地主的土地”“耕者有其田”的口号叫得震天响,为什么能在田间地头口耳相传?因为它让那些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却‘无立锥之地’的农民,看到了拥有自己土地的希望!那是几千年农耕文明下,农民最朴素、最根本的渴望!有了地,就有了根,有了命!你行医讲究‘固本培元’,对一个农人,什么是本?什么是元?就是脚下的土地!”
她转过身,背对着微弱的星光,面容在阴影中显得格外凝重。
“你说秩序?你信奉的秩序是什么?是清廷的顶戴花翎?是北洋的督军衙门?还是如今南京那个四分五裂、贪腐横行、视百姓如草芥的国民政府?你行医时,可曾见过因交不起租子被逼得卖儿卖女、上吊投河的农妇?可曾见过被拉壮丁打断腿丢回家自生自灭的后生?可曾见过因‘剿共捐’、‘保安费’而被逼得家徒四壁、一病不起的苦主?我们济仁堂每年施舍多少药材给那些无钱看病的穷苦人?可杯水车薪,能救几人?能救几时?这腐朽透顶、吃人不吐骨头的旧秩序,难道不该被打破?难道还要让它继续维持下去,继续吸食民脂民膏,继续制造绝望吗?”
林蕴芝的诘问如同连珠炮,带着她平时少有的激烈。她并非不同情丈夫的恐惧,但她更痛心于他囿于自身阶层的局限性,而看不到那山呼海啸般变革浪潮之下,被压抑了千百年的、来自大地深处的怒吼与渴望。
傅鉴飞被妻子连番诘问震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感觉这一年,林蕴芝象变了一个人。
他想起药铺里那些衣衫褴褛的病人,想起他们浑浊眼神中的绝望,想起那些因贫困而延误治疗最终撒手人寰的悲剧。他嗫嚅着:“秩序……总需有人维持……打破之后呢?就是象洞那样的乱局?就是蓝玉田那样的得势小人?你讲‘那边’有理想,有主义,可真正落到实处的,却多是暴力与混乱!仁心何在?道义何存?以暴易暴,终非良策!况且……他们主张的‘共产’,不分青红皂白,要打倒一切有产者。我辈读书行医,凭本事吃饭,难道也是‘剥削’?”
林蕴芝走回床边坐下,语气缓和了些,但目光依旧坚定:“‘共产’二字,并非如洪水猛兽。其本意,或是指生产资料共有,消除剥削。我们这小药铺,靠你看病开方,伙计炮制药材,勉强维持,算不得剥削。真正的‘产’,是那些占有千顷良田不劳而获的地主,是那些垄断盐铁、囤积居奇的买办豪商!农会初期混乱,确是问题。但任何新生事物,总要经历稚嫩、挫折。那边真正的骨干,如善辉信中隐约提到的那些从广东、湖南来的先生们,他们带来的理念,并非只是打打杀杀。他们有组织,有纪律,讲土地革命,讲男女平等,讲教育普及,讲建立工农政权。这才是根本!是试图建立一个没有压迫剥削的新秩序!”
她拿出善辉前些日子辗转托人捎来的信,信中自然不敢明言,但字里行间透着新气象。傅鉴飞沉默地接过,就着昏黄的灯光快速浏览。信中描述了“乡建实验”的兴奋,提到一些有识之士,显然不是蓝玉田之流,正在组织识字班、妇女会,计划兴修水利、推广良种,甚至提到了建立小型合作社,合作购买农具、销售农产品,以对抗奸商的盘剥。字里行间充满了年轻人的热情和对未来的憧憬。
傅鉴飞看完信,神色复杂。他承认信中描绘的图景与他亲眼所见的混乱有所区别,甚至令人隐隐有所期待,但这憧憬被残酷的现实阴影牢牢笼罩:“善辉年轻,易受鼓舞。他看见的是光明的一面。可黑暗呢?象洞的血腥是假的吗?蓝玉田的威胁是假的吗?还有……还有……”他压低声音,带着极深的忧虑,“国民政府!蕴芝,你想过没有?眼下国府虽乱,但毕竟是正统,掌握着大义名分,拥有百万大军!他们岂能坐视‘赤祸’蔓延?蒋介石在南京厉兵秣马,‘清党’之血腥犹在眼前!一旦大军压境,闽西这点星火,如何抵挡?到时候,‘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象洞那些乱来的农会或许该剿,可善辉他们这些真正有理想的年轻人呢?还有我们这些被裹挟其中、或被怀疑牵连的人呢?玉石俱焚啊!”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悲凉。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国民党的铁蹄踏破闽西,看到了血与火的清洗。他恐惧的,不仅是农会的混乱,更是即将到来的、更为残酷的镇压风暴。
林蕴芝也被丈夫描绘的可怕前景所震慑,沉默良久。她知道丈夫的担忧绝非杞人忧天。南京的屠刀,上海的枪声,早已昭示了统治者的残忍。她握住丈夫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鉴飞,你说得对。风暴将至,无人可置身事外。两股洪流碰撞,必将激起滔天巨浪。我们……我们就像那韩江上的孤舟,随时可能倾覆。” 她的声音也有些发颤。
“但是,”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正因为风暴将至,我们才不能只想着如何藏匿自保!风暴会卷走一切,无论是朽木,还是新芽。我们或许无法改变大势,但总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住一些良善,守住一点本心。”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我们害怕农会的混乱,是否想过,正是因为他们缺乏引导,缺乏真正懂道理、有组织能力的人?善辉他们在努力,但力量单薄。我们济仁堂,在武平素有清誉。与其坐等风暴降临,被任意一方打上标签,不如……不如主动去做些什么?”
傅鉴飞疑惑地看着妻子:“做什么?我能做什么?去劝蓝玉田、钟魁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还是去向国民党的官老爷们表忠心?”
林蕴芝摇头:“不是表忠心,也不是去当说客。是做我们该做、能做的事——治病救人!无论何时,医生救死扶伤,天经地义!农会的人会生病,赤卫队的人会受伤,国民党的士兵也会流血。我们不必问他们是何立场,只看他们是否是需要救治的病人、伤者!我们济仁堂的招牌,就是‘济世仁心’四个字!这或许不能保我们平安富贵,但能在乱世中,为我们赢得一分尊重,一分缓冲的空间。让那些想要对我们下手的人,多少有些顾忌!”
她目光灼灼地看着丈夫:“还有,对那些真正有理想、有学识的年轻人,比如善辉信里提到的那些先生,或许我们可以……暗中给予一些帮助?无关主义,只因为他们是在为这片土地,为这些穷苦的人,做实实在在的事情——教人识字、组织生产、兴修水利。这些事,难道不是善举?难道不比蓝玉田之流的胡作非为强上百倍?我们提供一些药材,资助一些书籍,甚至在他们有人受伤或生病时,秘密施以援手……这,不也是‘济世’的一种方式吗?在黑暗中,悄悄点亮一盏微弱的灯火,守护一点希望的火种。”
傅鉴飞被妻子的提议深深震撼。他从未想过,在如此绝望的夹缝中,还能有这样一条“有所作为”的路。这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智慧,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蕴芝……这……这谈何容易!一旦走漏风声,被蓝玉田他们知道了,他会说我们通共!被国民党知道了,我们更是死路一条!这是刀尖上跳舞!”
林蕴芝神情坚毅:“所以必须小心,必须谨慎!如履薄冰,如临深渊。但难道我们就此束手待毙,坐看家园被毁、亲友遭难?鉴飞,我们读书明理,读的是什么理?难道只是保命苟活之理?孟子曰‘虽千万人,吾往矣’,固然是圣贤境界。我不敢自比。但医者父母心,看着眼前生灵涂炭,病者无医,伤者无药,甚至像善辉这样的少年郎,可能因为缺医少药或误入歧途而夭折……我们能心安理得地紧闭大门,只顾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吗?乱世之中,守护‘仁心’和‘秩序’最好的方式,或许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力所能及处,行善事,护善念!”
她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击着傅鉴飞的灵魂。他凝视着妻子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的面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温婉女子内心蕴含的巨大力量和超越时代的洞见。他想起初遇时被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秀的清新与独立所吸引,此刻,这份特质在时代的狂风暴雨中,绽放出更加夺目的光彩。
傅鉴飞内心挣扎如沸水翻腾。安全的本能与道德的呼唤激烈交战。他想起梦中那个无头的自己,想起济仁堂的钥匙,想起那些等待救治的穷苦病人,想起善辉年轻而充满希望的脸庞,想起钟魁阴鸷的目光和国民党军靴踏地的可怕声响。
过了许久,许久,他才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饱含着无奈、恐惧,但似乎也有一丝尘埃落定般的决断):“蕴芝……”
他握紧妻子的手,那手温暖而有力。
“你说得对。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躲,是躲不过去的。济仁堂的根基是‘济世仁心’,若在这风雨飘摇之际,失了这份心,这药铺即便楼宇尚在,也已名存实亡。”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在吞咽恐惧的胆汁。
“日后……若真有农会的人因伤病找来,无论是谁,只要进了这济仁堂的门,就是我傅鉴飞的病人。我当尽心诊治,一视同仁。对善辉……和他那些真正做事的同伴,” 他压低了声音,几乎细不可闻,“若他们有所需,只要是不伤天害理、力所能及之事……我们……我们暗中援手便是。但要极其小心,绝不能留下任何把柄!你……你心思缜密,此事,需你多费心周全。”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决定,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上又渗出冷汗,但眼神中除了恐惧,也多了一丝异样的东西,像在深渊边缘抓住了一根荆棘,纵然刺痛,却有了着力的地方。
林蕴芝眼中瞬间涌上泪水,是欣慰,是感动,更是对丈夫艰难抉择的理解与支持。她用力回握丈夫的手,声音带着哽咽:“鉴飞!好!好!我知道这很难,很险。但我们夫妻同心,其利断金!只要守住本心,行正道,纵有万难,也总有转圜的余地。天无绝人之路!”
她依偎进丈夫的怀里,感受着他依旧有些僵硬和颤抖的身体,轻声却坚定地说:“我们不仅要守住济仁堂的基业,更要守住傅家和林家世代相传的‘医魂’与‘仁心’。这乱世,需要药石,也需要人心的一丝光亮。我们……就是那点微弱的光。照亮自己,也照亮能照亮的人。”
傅鉴飞紧紧拥抱着妻子,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对抗整个黑暗时代的勇气。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黎明尚远,但林蕴芝的话,如同黑暗中摇曳的灯火,微弱,却顽强地燃烧着,让他绝望的心底,终于生出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和力量。他知道前路凶险未卜,风暴随时可能将他和济仁堂吞噬,但此刻,他不再是那个在噩梦中孤立无援、被砍去头颅的可怜人。他有了并肩作战的伴侣,有了清晰却危险的道路,有了在乱世中作为医者、作为一个人的定位和担当。
“光亮……”他喃喃自语,低头看着怀中妻子温顺的鬓角,又抬头望向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那盏豆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执着地跳跃着。
夜,更深了。夫妻俩再无睡意。窗外的虫鸣似乎也停了,万籁俱寂,只有风声在屋檐下呜咽。他们依偎着,低声商议着未来的每一步,每一个可能的变数,每一种应对的策略。药铺的运营、伙计的可靠、与蓝玉田等势力虚与委蛇的尺度、如何秘密传递物资给需要的人而不露痕迹、如何辨别真正值得帮助的对象……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生死,都需反复推敲。
林蕴芝展现出惊人的冷静与筹谋能力,将可能的漏洞一一指出,并提出周旋之法。傅鉴飞则在妻子的激励和细致的分析下,渐渐从恐惧的泥沼中挣脱出来,开始以医者的缜密和家主的责任,思考如何在夹缝中求生、行善。
这场关乎生死存亡、信念抉择的对话,从午夜一直持续到东方泛起鱼肚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