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红缨北指过武所(1/2)
八月,山风裹挟着药香穿堂而过。济仁堂门楣上那块楠木匾额在暮色中泛着幽光,傅鉴飞立在柜台后,食指反复摩挲着《民国日报》发脆的边角。油灯将南昌暴动四个铅字映得忽明忽暗,仿佛要跳出纸面。
先生,当归该入几分?钟泽生的声音从药碾旁传来。少年踮着脚,青布短褂下露出一截细瘦的腕子,正按在铜秤上等砝码停稳。
傅鉴飞没有立即应答。他目光掠过报纸第三版的小字:贺龙、叶挺所部叛军自南昌南窜,意图打通海陆丰与共产国际联络。窗外传来卖油炸粿的梆子声,与武平县长新贴的剿匪告示在风中拍打墙面的声响混在一处。
七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日沉三分,再佐以茯神五钱。
林蕴芝端着黄铜脸盆从后堂转出,盆沿搭着的葛布巾还冒着热气。这位平妻总在酉时将浸了艾草的洗面水准时送来,十年如一日。她瞥见丈夫眉心那道深纹,便知又是报上消息作祟,只轻声道:广东来的陈掌柜候在偏厅,说是带了些阳江豆豉。
傅鉴飞指尖一颤。那位做药材生意的老广上月才去过大埔。
偏厅里,陈掌柜的灰布长衫下摆还沾着汀江边的红泥。他接过茶碗时,手腕内侧有道新鲜的擦伤。傅先生看看这个。他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展开却是半张染血的《申报》,日期显示是八月五日。
三河坝那边......陈掌柜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钱大钧的兵把韩江都染红了。叶挺的部队往北退,听说在梅县宰了三十多头黄牛犒军。
傅鉴飞盯着报纸残片上起义军伤亡逾千的字样,忽然闻到陈掌柜衣领间若有若无的火硝味。药铺后巷传来孩童唱诵新编的童谣:八月里来稻穗黄,阿哥带兵过汀江......
蓝司令那边?傅鉴飞突然发问。
前日刚派人去上杭提了二十箱子弹。陈掌柜抹了把颈间油汗,那帮学生仔在城隍庙演新戏,唱着歌子:“八一大天亮,老百姓早起床,昨夜晚机关枪,其格格其格格响啊,它是为哪桩?原来是共产党武装起义,原来是红带兵解决了国民党,啊嘻哈!嘻哈!嘻哈!我快活笑嘻哈!”
话音未落,街上传来马蹄铁撞击青石板的脆响。傅鉴飞撩开竹帘缝隙,看见三个穿灰军装的骑兵踏着暮色驰过,领头的背着汉阳造,枪管在夕阳下泛着冷光。那是蓝玉田游击司令部的传令兵。
入夜后的济仁堂弥漫着黄连特有的苦香。林蕴芝在灯下补着夹袄,针尖不时在发髻上蹭过。傅鉴飞摩挲着镇纸——那是光绪三十三年福州同仁堂少东家送的寿山石雕件——忽然问道:善承这几日回来得晚?
说是在学堂那里学新式算学。林蕴芝咬断线头,昨儿带回本洋装书,封皮烫着金字。
傅鉴飞想起日间在学徒枕下瞥见的那本《共产主义abc》,书页边角满是汗渍指印。窗外传来打更声,恍惚间与记忆里武昌起义那夜的铜锣声重叠。那年他刚接手药铺,蓝玉田还只是个领着乡勇保境安民的把总。
象洞那边有人看见兵了。他突兀地说,打着铁锤镰刀的旗。
林蕴芝的针线筐轻轻一晃。去年冬至前来抓安胎药的象洞媳妇说过,她男人在农会管账,夜里开会总带着梭镖。
楼上传来木板轻微的吱呀声。傅鉴飞吹灭油灯,月光立刻从窗棂间漫进来,将药柜的阴影投在林蕴芝脸上。她忽然抓住丈夫的手腕:蓝司令上月来抓的安神汤,里头怎要多加三钱朱砂?
傅鉴飞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数着壁钟的滴答声,想起三年前给蓝玉田诊脉时,那位司令袖口露出的青天白日徽章已然磨得发白。而此刻,南昌来的溃兵或许正踩着象洞的泥泞山路,像滴入宣纸的墨汁般在闽西群山中晕染开来。
后半夜起了风。晒药场上的竹匾相互碰撞,发出空洞的响声。傅鉴飞梦见自己站在三河坝的浮桥上,脚下流淌的不是韩江水,而是无数破碎的青天白日旗。蓝玉田穿着北洋时期的旧军装,正把一包朱砂倒进浑浊的江水中。
次日清晨,钟泽生打扫门前时发现石阶上有半截被露水打湿的传单,上面印着土地革命四个红字,像是从什么标语上撕下来的。少年迅速用扫帚盖住,却不知傅鉴飞正透过二楼窗纸的破洞,看着他颤抖的手指如何小心翼翼地将纸片塞进袜筒。
傅鉴飞在辗转反侧中坠入梦境。他看见自己站在三河坝摇摇欲坠的浮桥上,脚下的木板间隙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不是韩江的水,而是无数碎裂的青天白日徽章熔成的血锈。蓝玉田穿着北洋时期的旧军装,胸前却别着农会的红布条,正将大把朱砂撒向浑浊的江面。那些朱砂粒落入水中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化作无数细小的铁锤镰刀图案,在浪尖上明灭闪烁。
忽然有马蹄声自上游传来。傅鉴飞转头望去,只见叶挺的部队骑着纸扎般的战马涉水而过,马鞍上绑着的不是枪械,而是成捆的《共产党宣言》。那些铅字在湍流中不断脱落,像黑蚂蚁般顺流而下,渐渐爬满他的裤管。他想后退,却发现浮桥另一端站着穿学生装的儿子,善辉手里捧着的不是《本草纲目》,而是本正在燃烧的《共产主义abc》,烫金封皮卷曲成奇怪的五角形状。
先生,当归该入几分?少年在火焰中抬头,眼睛却变成了陈掌柜那种被硝烟熏红的颜色。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童谣声,混着象洞妇女捣衣的棒槌声响,将浮桥震得剧烈摇晃。傅鉴飞伸手想抓住桥索,摸到的却是浸透鲜血的绷带——那分明是去年给蓝玉田包扎伤口用过的棉纱。
江面突然翻涌起巨浪,一具穿着长衫的无头尸体被抛上桥板,腰间系着济仁堂的铜钥匙。傅鉴飞惊觉那双手的虎口有常年捣药留下的茧子,袖中却滑出半张染血的《申报》,头版标题赫然写着:闽西赤化,药铺掌柜悬壶济世竟藏共产经。
济仁堂后院,傅鉴飞夫妇卧室。夜已深沉,窗外虫鸣唧唧,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一盏豆油灯在桌上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房间一隅。傅鉴飞刚刚从噩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中衣的领口,胸口剧烈起伏,眼神中残留着梦魇的惊悸。林蕴芝被他的动静惊醒,披衣坐起,温婉的脸上满是关切。
林蕴芝轻声,带着睡意与担忧:“鉴飞?怎么了?又魇着了?”她伸出温热的手,拭去他额角的冷汗,触手一片冰凉。
傅鉴飞深吸几口气,试图平复,声音带着沙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蕴芝……我……我又做了那个梦……”他紧紧抓住妻子的手,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还是一样……三河坝的浮桥,蓝玉田撒着血一样的朱砂,叶挺的马队驮着烧红的铅字……最后……最后……”他喉头滚动,那个无头尸体的景象让他难以启齿,尤其是那熟悉的捣药茧子和济仁堂的铜钥匙。
林蕴芝反手握紧丈夫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莫怕,梦终究是梦。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这些日子太过忧心了。”她起身,从暖壶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他,“喝口水,缓缓神。梦见什么,慢慢同我讲。说出来,或许就松快了。”
傅鉴飞接过水杯,温热的触感让他略略回魂。他小口啜饮着,目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游移,最终定格在床头柜上那本翻旧了的《本草纲目》。沉默片刻,他终于将梦中的光怪陆离,从浮桥的崩塌、朱砂的异变、铅字的侵袭,到刘克范燃烧的书册、无头的尸身,一一向妻子描述。他的声音低沉,时而急促,时而停顿,每一个意象都沉重得如同坠入深潭的石子。
林蕴芝听完,秀眉紧蹙,眼中闪烁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丈夫的疼惜,也有对梦境象征的敏锐直觉:“这梦……太过凶险了。浮桥不稳,是世道不稳;朱砂本是药材,却化作凶器,是旧物被赋予了新意,却带着血色;铅字如蚁,是那‘主义’的流播,已无孔不入;善辉烧书问药,只怕是讲,连他这样一心向学的后生,都已被时势裹挟,旧学问救不了眼前急症,新思想又在焚烧中变形……至于……”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那位无头的先生……袖藏‘共产经’,身携济仁堂钥匙……鉴飞,你这心魔,怕是你自己啊!”
傅鉴飞浑身一震,手中的水杯差点滑落,他猛地抬头看向妻子,眼中是难以置信和被戳中心事的狼狈:“我?!蕴芝,你……你莫要乱讲!我傅鉴飞悬壶济世,行的端坐的正,怎会……”
林蕴芝打断他,语气是少有的急迫和直白,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醒:“行得正坐得端又如何?这世道,已不是讲‘正’与‘端’就能安稳度日的了!你梦里那尸体,不就是你日夜忧惧的模样?头颅被时局砍去,一身旧长衫裹着,心里却藏着那烫手的新思想!钥匙还在,济仁堂还在,可你已不知该如何用它,该开哪扇门,救哪些人!你害怕,怕自己有朝一日也成了那‘悬壶济世竟藏共产经’的罪名!”
妻子的话如同利刃,剖开了傅鉴飞长久以来刻意回避的恐惧核心。他颓然靠回床头,额上冷汗又冒了出来。林蕴芝的聪慧与洞察,在此刻显得如此锐利,也如此令人无力反驳。
傅鉴飞声音干涩,带着深深的疲惫和迷茫:“蕴芝……你说得对。我……我怕。我怕极了。这济仁堂,是我们的基业,是安身立命之所,也是悬壶济世之心。可如今呢?外面兵荒马乱,城里城外,国府、粤军、农会……哪一方不是虎视眈眈?原来刘克范他们搞农会,话里话外,说要办合作社。他那眼神,扫过我的药柜,扫过库房,扫过账房老周,哪里是看病?分明是在估量!估量我傅鉴飞,估量这济仁堂,有多少‘油水’可‘均’,有多少‘产业’能‘合作’!还有钟魁,他们更象是明抢,巧取豪夺了多少商铺。”
林蕴芝握住丈夫的手,试图传递力量:“钟魁此人,确已面目全非。当年他来求医,你尽力救治,分文未取,只念他是个军人保境安民不易。如今他披着保安队的外衣,行的却是剪径勒索之事。他的话,未必代表所有国民革命军,更不代表……那边真正的意思。” 她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敏感的词汇。
傅鉴飞激动起来:“不代表?那谁代表?叶挺的部队吗?他们过境时,砸了多少土豪劣绅的祠堂,分了他们的田地浮财!是,那些人是罪有应得,敲骨吸髓!可……可农会呢?象洞那边传来的消息你也听到了!说是‘一切权力归农会’,可实际上呢?是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欠租欠债的赖皮破落户当了权!指鹿为马,公报私仇!谁家地多几亩,房多两间,铺子大一点,就成了‘土豪劣绅’!稍有不服,轻则挂牌游街,戴高帽抹黑脸,重则……重则就是私刑!活埋!沉潭!这……这哪里是革命?这是趁乱打劫,是公报私仇,是群氓乱舞!这……这与我辈悬壶济世所秉持的仁心、秩序,岂非背道而驰?” 他的声音因愤怒和恐惧而拔高,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被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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