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傅善涛再回武所(1/2)

清明时节,在连绵了数日的霏霏细雨之后,终于吝啬地透出几缕稀薄的阳光,勉强驱散着武所城上空沉甸甸的湿气。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与新绿草芽混合的气息,清冷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机。这份生机还是显得脆弱,仿佛随时会被盘旋在群山之外的、无形的肃杀之气所吞噬。

汀州解放,对于武所城的头头脑脑们是一个非常大的震慑。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红军就会打过来。保安团的血色布告依旧刺眼地贴在城门洞、祠堂墙头,提醒着人们匪患并未根绝。清剿、抓捕、风声鹤唳,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一辆马车颠簸着碾过武所城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引来路人侧目。马车在街角停下,跳下一个穿中山装的的年轻人。他身姿挺拔,干练,正是傅鉴飞的三子——傅善涛。

在接到父亲信后,他找到了回乡的机会。这是他去广州参军后第二次回乡。岁月并未在傅善涛的脸上留下太多温和,这些年连年战争,持续不断的时局动荡,增添了几分刻骨的警惕与难以言说的疲惫。即使是回武所,他依然不敢穿制服,甚至他想装扮成小商贩。变装,对他来说是常事。

走入药铺,熟悉的药香如同温厚的臂膀,瞬间将他包裹。高大的樟木药柜依旧矗立,小小的抽屉承载着父亲半生的心血与世间的疾苦。然而,这熟悉感中又掺杂了异样——药堂陈设依旧古朴,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强烈的、未经炮制的生药材气息,柜台后似乎也比记忆中堆叠了更多的麻袋、箩筐。生意……似乎更忙了?

药铺内比记忆中宽敞了许多,显然经过扩建。柜台后站着一个陌生姑娘,正低头称量药材。她约莫十八九岁,一身素蓝棉袍,袖口稍稍挽起,露出一截白皙手腕。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乌发,梳成一条粗亮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系着根红头绳。

傅善涛不自觉多看了两眼。姑娘称药的动作干净利落,纤指拈起药材,几乎不用看戥星,凭手感就能抓个八九不离十。她将包好的药递给一位老妇,声音清亮:“刘婆婆,这药三碗水煎一碗,睡前服用。若咳嗽还不见好,再带周老师来瞧瞧。”

老妇连声道谢,颤巍巍走了。姑娘这才抬眼看向傅善涛,目光在他军装上停留一瞬,却不显惊惶,只平静问道:“长官是来抓药还是看诊?”

傅善涛正要答话,忽听后堂传来父亲傅鉴飞洪亮的声音:“是善涛回来了吗?”

话音未落,帘子掀起,傅鉴飞大步走出,一身藏青长衫,颇有仙风道骨之态。

“父亲。”傅善涛恭敬行礼。

傅鉴飞拍拍儿子肩膀,满脸欣慰:“好好,回来就好。路上可还顺利?广州局势如何?听说又在闹事?”

傅善涛苦笑:“父亲,这些容后慢慢说。我先给您请安。”

这时,后堂又转出一人。林蕴芝——傅善涛的小妈,长他十岁——穿着一件墨绿色绣金缠枝莲纹的旗袍,外罩白色医师褂子,这搭配看似不伦不类,穿在她身上却莫名和谐。她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笑容得体:“善涛回来了。一路上辛苦吧?我让厨房备了你爱吃的藕粉丸子。”

“有劳小妈费心。”傅善涛语气礼貌而疏离。母亲在汀州有大哥陪着,对小妈也亲近不起来,尽管她确实将药铺打理得井井有条。

林蕴芝似乎早已习惯这种态度,不以为意地转向柜台后的姑娘:“怀音,去沏壶上好的龙井来。顺便看看周老师药喝了没有。”

被唤作怀音的姑娘应声离去,傅善涛这才注意到她的身材尚好,看着身体也是康健之人。

“那姑娘是新来的学徒?”傅善涛状似随意地问。

傅鉴飞道:“怀音啊,是蕴芝半年前收的学徒。聪明伶俐,认药比许多老伙计还快。她父亲是镇上小学的周老师,因腿疾在咱们这住院治疗。”

林蕴芝补充道:“怀音父亲原是隔壁乡小的老师,前几年北洋兵来时,摔坏了腿,又没得及时治疗,都快废了。怀音为照顾父亲,便来药铺做学徒,既赚些药费,也学门手艺。”

傅善涛点点头,小学教员,也是文化人。这类人往往思想激进,与共产党有所牵连者不在少数。

傅善涛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些新增的药品和明显扩张的药材储备,打破了沉默:“家里……药铺似乎气象不同了?”

傅鉴飞呷了口茶,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才缓缓道:“乱世求存罢了。你林姨……心思活络些,总想让这铺子根基更牢靠点。”

正说着,林蕴芝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素净但仍显考究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面罩着件半旧的薄呢外套,风尘仆仆,手里拿着几张单据,脸上带着一丝生意谈成的薄汗和兴奋。看见傅善涛,她立刻露出热情而克制的笑容,快步上前:

“善涛!路上辛苦了!瞧这身板,更精神了!”她上下打量着傅善涛,语气转为低沉,“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给你娘好好磕个头。” 她转向傅鉴飞,“鉴飞,刚和‘德盛行’谈妥了,那批川贝价格压下来了,成色极好!我看,可以多囤些,广州那边……”

傅鉴飞打断她,语气平淡无波:“善涛刚到家,这些琐事先放放。怀音,”他转向柜台后的女孩,“去灶房看看,晚饭准备得如何了。”

林蕴芝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只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不甘。她将单据收好,对傅善涛温言道:“对对,看我,一忙起来就忘了时辰。善涛,你先歇着,我这就去张罗晚饭。” 她转身走向后堂,步履依旧利落,但背影却透着一丝紧绷。

周怀音也轻声应了,放下手中的柴胡,匆匆往后厨走去。经过傅善涛身边时,她飞快地抬眼看了他一下,眼神清澈,带着一丝对眼前这位“三少爷”复杂身份的天然好奇和不易察觉的距离感。

药堂里再次剩下父子二人。气氛比刚才更加微妙。

傅善涛很清楚父亲打断林蕴芝的用意,也嗅到了父亲与这位继母之间经营理念的潜在分歧,更感受到了这药铺平静表面下涌动的扩张野心。

“父亲,”傅善涛决定主动切入此行最紧要的话题之一,声音压得更低,“父亲信中催我回来,是有什么计划吗?”

傅鉴飞抬眼看着儿子,把处置湘水湾的田产山场一事说了个经过。

“上月接到您的信,”傅善涛从军装内袋里取出一封折叠整齐、边角已磨损的家信,推到傅鉴飞面前,“信中提及湘水湾田庄地契之事,以及您的考量。儿子……深以为然。”

“你觉得可行?”傅鉴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完全可行,父亲。”傅善涛语气肯定,带着情报人员特有的审慎分析,“湘水湾离武所镇中心有距离,管理不易,租子也收不上几个。如今时局,尤其在闽西这种地方,土地……是祸端之源。‘减租减息’的口号在江西那边喊得震天响,下面的人若是有样学样,或者别有用心者煽动,便是授人以柄。即便保安团这边,盯着大户田产、寻机敲骨吸髓的还少吗?不如趁早处置,落袋为安。”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沉。“现在两头都有武装力量了,主义不一样,路径也不一样,到了操作层面,会有很大的不同。他们从井冈山下来,到汀州,用的手段都一样的,暴力革命,土地是抓手。 田契捏在手里,终究是名,是靶子。换成银元,藏在稳妥处,才是实实在在的安。”

傅鉴飞沉默了。儿子的话像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恐惧,那年在峰市那场仓惶如丧家之犬的清仓,那些被压到脚底板的药材价格,那些为了活命不得不亲手奉上的巨额财富……那种无力与屈辱感,从未真正消散。

他看着眼前的儿子,这个分析局势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儿子,恍惚间似乎看到当年在灵洞山练拳的影子,现在长大了。儿子站得更高,看得更透,手段也必然更……彻底。

“那就好。”良久,傅鉴飞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想头这件事做对了。“田地……终究是死物,招祸。” 他抬眼,目光如电,看向傅善涛,带着一种托付重任的决绝,“银两……不能全放在武所。保安团、银行、甚至本地钱庄……都信不过。风声鹤唳,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怎样。” 他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叩了一下,“善涛,你在广州,那边……可有稳妥的洋行?”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