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傅善涛再回武所(2/2)
傅善涛立刻会意:“父亲放心。汇丰银行广州分行,根基深厚,洋人的地盘,暂时还是安全的。儿子有相熟的经理,可以代为办理匿名户头,分批存入,手续隐秘。这里的福兴钱庄,可以汇兑。”
“好!”傅鉴飞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就这么办!此事……”他压低了声音,“连你林姨也不必尽知详情。钱,先存到你名下。你弟弟在省城读书,也快成年了,让他知晓个大概即可,具体数目……不必说清。” 他深知林蕴芝的能干与野心,也明白她对财富的掌控欲。这笔从田产变卖得来的保命钱,必须绝对隐秘,掌握在自己和儿子们手中。
“儿子明白。”傅善涛点头,对父亲的缜密和防备心深表理解。乱世之中,至亲之间也需保留底牌,这是血的教训。“善辉、善承那里,我会妥善告知。他们年轻,但该懂事了。”
父子俩就细节又低声商讨片刻,初步定下了转移资金的路径。
晚饭的气氛有些沉闷。林蕴芝张罗了一桌颇为丰盛的家乡菜,一个劲给傅善涛夹菜,询问他在军中的情况,言谈间有意无意地透露出药铺近期的“发展”——与邻县几家生药行建立了稳定供货,准备在城里开一个专营西药和补品的分号,再租两个仓库加大药材储备云云。她语气热切,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财富积累的渴望。
傅鉴飞只是默默吃饭,偶尔嗯一声,并不多言。傅善涛则保持着得体的回应,目光却冷静地观察着。继母的“扩张野心”让他心头警铃大作。在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和敏感的时间节点,树大招风是取死之道。尤其“济仁堂”这块牌子,在武所乃至周边乡镇有着极好的口碑和人脉网络。这网络,在和平年代是财富,在动荡时期,却可能成为致命的绞索——无论是被保安团视为敛财工具,还是被某些势力视为潜在的联络点或掩护所,后果都不堪设想。
饭后,傅善涛说想陪父亲走走。林蕴芝知趣地留下收拾碗筷,周怀音在一旁默默帮忙。
父子二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走向赤水汀码头。
清明时节的夜晚,寒意依旧未退,街巷寂寥,只有远处保安团巡逻队皮靴敲击石板的单调回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家家户户门口飘荡着烧过纸钱的烟灰气味,混合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弥漫着一种哀伤与不安交织的氛围。
傅善涛说到广州的新鲜事,又说到了家里的药铺。“家里药铺生意,林姨想做大,儿子理解。但……恕儿子直言,眼下绝非扩张之时,甚至……要极力收缩、谨慎再谨慎!”
傅鉴飞没有接话,只是沉默地听着。
“武所城,弹丸之地,却地近赣南。‘那边’虽暂时消停,但根基犹在。保安团如狼似虎,四处搜捕‘余孽’。” 傅善涛的声音在空旷的荒田里也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济仁堂,悬壶济世,本是好名声。但这名声,这人来人往,这南来北往的药材商路……在某些人眼里,就是绝佳的掩护!父亲,您行医多年,救治过乡绅,也救治过贫民。但若有人借此传递消息,或者仅仅是被怀疑……百口莫辩!”
他顿了顿,眼中闪着冷冽的光:“军中近来破获数起利用药铺、诊所传递情报的案子。手法隐蔽,不外乎利用药方传递暗语,借出诊踩点路线,甚至利用药柜存放密件。一旦查实,便是‘通匪’‘资敌’的铁证!轻则查封家产,重则……满门抄斩!现在边争斗得厉害,如果武所这头空虚,指不定长汀的红军就过来了。长汀城破时那些公审的惨状,您忘了?赵半城之死,就在昨日!” 他刻意提起那血淋淋的旧事,语调虽平静,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傅鉴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更加灰败。傅明光那封字字泣血的信,……一幕幕如同鬼魅般浮现。他放在背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父亲,”傅善涛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恳切,“守住济仁堂的根本——看病,抓药,只问病情,不问身份。远离任何这些和政事沾边的人和事!药材储备够用即可,西药品创伤药之类,能不碰就不碰!仓库……更不必再添!低调,再低调!莫要让这药铺,成了别人眼中的‘据点’!一旦引火烧身,便是灭顶之灾!儿子远在广州,鞭长莫及啊!” 最后一句,透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沉默在祠堂里弥漫,只有烛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过了许久,傅鉴飞才长长地、沉重地叹息一声,声音干涩沙哑:“为父……心中有数。济仁堂,只是药铺。也只能是药铺。” 这像是对儿子的承诺,更像是对自己的一种告诫和催眠。
回到济仁堂后院,林蕴芝还在灯下核对当日账目,神情专注。
傅善涛没有立刻回房。他走到林蕴芝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林蕴芝抬起头,笑容依旧得体:“善涛,还没歇着?”
“有些事,还想和林姨聊聊。”傅善涛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那目光中的审视意味让林蕴芝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善涛请讲。”
“林姨持家有道,药铺这些年打理得井井有条,辛苦了。”傅善涛先道了句谢,话锋随即一转,变得锐利如刀锋,“但,有些话,儿子思量再三,觉得须对林姨直言,还请林姨务必记在心里。”
林蕴芝放下笔,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善涛请说。”
“如今时局,武所城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保安团耳目遍地,稍有风吹草动,便是大祸。”傅善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济仁堂,是傅家的根基,更是父亲一生的心血。它只能是一个纯粹的看病抓药的药铺,绝不能沾染上任何其他色彩,尤其是……政治色彩。”
林蕴芝眼神闪烁了一下:“善涛这话……我不太明白。我们安分守己做买卖,从不参与……”
“林姨!”傅善涛打断她,语气加重,“安分守己,远远不够!来往的人流,收购的药材,甚至……住在院子的病人,都可能成为别人构陷的借口!”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如同冰冷的铁锤敲在林蕴芝心上:
“我以傅家儿子,也以国民革命军军官的身份告诫你:绝对!绝对!不要让济仁堂成为任何可疑人物的联络点、传递消息的中转站、或者藏匿物品的场所!一旦被查实——哪怕只是怀疑——济仁堂顷刻化为齑粉!我们所有人都难逃一死!保安团的枪口,不会听你解释!到时候,满门抄斩,曝尸荒野,就是我们的结局!林姨,你可明白这‘杀身之祸’四个字的份量?!”
他刻意强调了“国民革命军军官”的身份,话语中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林蕴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血色尽褪,交叠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她精明强干,善于经营,也隐隐知晓这世道的凶险,但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如此血淋淋地将最可怕的后果摊在她面前!那“满门抄斩”的恐怖画面,让她如坠冰窟。她也想起了自己的亲哥,也是因此被北洋军所害。
“我……我……”她想辩解,想说自己根本不懂那些,可迎着傅善涛那洞穿一切、冰冷审视的目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她此刻才真正体会到,傅善涛身上带着的,是来自风暴中心、浸透了血腥和死亡的威慑力。
“父亲行医,心善,难免有求必应。但林姨,你是实际的操持者,”傅善涛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这份‘善心’,在这乱世,必须有底线!要懂得拒绝可疑的‘方便’,警惕不寻常的‘交情’。药柜里,只放药材;账本上,只记药钱;后院里,只住真正的病人。其余……一概不沾!这是保住济仁堂,保住我们所有人性命的唯一法则!林姨,务必……万般小心!”
林蕴芝半晌才极其艰难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微弱:“我……我记住了。善涛放心……我……我知道轻重。”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傅善涛的眼睛,心中那团扩张生意、积累财富的火焰,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只剩下一缕惊恐的青烟和刺骨的寒意。傅善涛的警告,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傅善涛站起身:“林姨明白就好。夜深了,您也早些休息。” 他转身走向自己暂住的厢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蕴芝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面前摊开的账本,那上面清晰的数字此刻却变得模糊而狰狞。她下意识地拢紧了衣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抬眼望向窗外,清明时节的夜色深沉如墨,保安团巡逻的脚步声似乎更近、更清晰了。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仔细检查了门闩是否插好,又回头看了看周老师那间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眼神复杂难明。傅善涛那句“杀身之祸”,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她从此以后,每一步都将如履薄冰,万般小心。
而周怀音,在帮父亲掖好被角后,轻轻吹熄了自己房中的油灯。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黑暗中,她紧紧抱住双膝,将脸埋在膝盖上,小小的身体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自汀州来信后,特别是傅三公子回来,先生都没有笑过。让她也感觉到了恐惧——这个给予她和父亲庇护的济仁堂,这个她赖以生存学习的地方,本身也处于巨大的危险漩涡之中。这认知,让这个本就早熟的少女心中,蒙上了一层更深的阴霾。
清明时节的料峭夜风,呜咽着穿过济仁堂古旧的回廊,仿佛预示着,在这动荡不安的时代里,这座小小的药铺和其中的人们,注定无法偏安一隅,他们的命运,早已被无形地卷入历史的惊涛骇浪之中。
傅善涛在家里只住了两个晚上。傍晚时分,还装着随意地去偏院走了走,看到周老师,闲聊了几句。心念一动,也给周怀音留了通信地址,“记住我说的通信方式。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来信。”
傅善涛需要了解家里的动态。傅善涛自己也认为,这样做是为了父亲,为了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