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铁血团小澜暴动(2/2)
祠堂正中的祖宗牌位前,几张八仙桌拼凑成简易的木台。张涤心站在台后,一身半旧的靛蓝短衫,沾着点点已然干涸的暗红斑点。他脸上也带着搏杀后的疲惫,几道被烟灰和汗水抹开的污痕清晰可见,但那双眼,却亮得惊人,像淬过火的钢钉,扫视着下方黑压压攒动的人头。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那沉闷的响声在嘈杂中如同一声惊雷,瞬间压住了鼎沸的人声。
“父老乡亲们!静一静!”他的声音并不高亢,带着一丝嘶哑,却像一把凿子,深深凿进每一个人的骨头缝里,“昨夜!小澜的天,我们穷苦人自己把它捅破了!陈百万的狗命,我们收了!他的粮仓,我们砸开了!”
嗡——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那是一种混杂着狂喜、难以置信、长久压抑后骤然释放的宣泄。
“这粮仓!这祠堂!这田地!以后不再是陈百万的!不再是他们地主老财的!”张涤心猛地一抬手,指向祠堂后面那扇被砸开了铜锁、此刻门板大敞的厚重木门,“是我们的!是每一个淋雨晒太阳、流血流汗的种田人的!”
“分粮!分粮!”张老蔫站在人群最前面,离那洞开的粮仓门最近,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内那片幽深的、堆积如山的谷子,嘶哑地吼着,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某种野兽般的渴望。他枯瘦的身躯在微微发抖,手里那柄豁口的祖传钉耙被死死攥着,耙尖上的几处暗红早已凝结。
张涤心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血腥和尘埃的空气:“好!分粮!按人头!按户头!一个饿着的也不能落下!动手!”
“冲啊!”阿水第一个像离弦的箭般蹿了出去,撞向那扇象征着苦难与枷锁、此刻却通往活命希望的粮仓门。后面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涌向那散发着诱人谷物气息的所在。
张老蔫被汹涌的人流裹挟着,几乎是脚不沾地地被推挤到了粮仓门口。眼前,是堆积得如同小山包一样的谷子!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醉人的光晕!这些谷子,每一粒都沉甸甸,饱满得快要撑破谷壳!去年冬天,他的小孙子就是饿死的!临死前,干瘪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角,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望着他,像在问:阿爷,饿……这些谷子,原本该有一份是他孙子的口粮啊!
他踉跄着扑到谷堆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沾着灰和几粒逃逸谷粒的地面上。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裂着无数血口子、污垢深深嵌进纹路的手,颤抖着,像捧起世间最神圣也最易碎的珍宝,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捧起满满一大捧谷子。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掌心里那捧谷子,嘴唇哆嗦着默念,枯瘦的手指神经质地捻过每一粒饱满的谷壳,粗糙的指腹感受着那真实的、沉甸甸的存在感。
“……十粒……三十粒……五十五……”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脸上刀刻般的皱纹扭曲着,浑浊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他掌心的谷粒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娃儿……我娃儿要是能……能熬到今日……”后面的话语被剧烈的哽咽彻底淹没,只剩下肩膀无法抑制的剧烈耸动。
旁边一个半大孩子,显然是饿得狠了,哪里还顾得上去找袋子,直接把破旧的衣襟下摆兜起来,疯狂地用双手往里面扒拉谷子,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痴狂的笑,谷粒哗啦啦地从他指缝和衣襟边缘漏下也毫不在意。还有一个瘦小的妇人,抱着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的孩子,一边哭着一边拼命往孩子和自己嘴里塞着生谷粒,谷壳粘在嘴唇上,噎得直翻白眼也不肯停下。
粮仓里一片狼藉,人声鼎沸,谷粒摩擦滚动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压抑不住的哭泣声和狂笑声交织在一起,像一曲荒诞而悲怆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粮食本身的、足以让饿疯了的人失去理智的气味。
村东头,温记裁缝铺。
铺子里弥漫着一股难以驱散的药味和……绝望的霉味。温鸿升坐在冰冷的板凳上,背对着那张堆满布匹的案板,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凌乱地耷拉着,眼窝深陷,布满骇人的血丝。他死死盯着灶膛里冰冷的灰烬,仿佛那里还残留着昨夜为阿旺熬药的微弱火苗。
温周氏抱着熟睡的女儿坐在里屋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无声地流着泪。铺子深处,那间狭窄阴暗的柴房,门虚掩着。清晨,当第一缕惨淡的光线透进小窗时,少年阿旺的身体已经彻底凉透。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在死亡降临前凝固着极度的痛苦和恐惧,脚踝上紫黑溃烂的伤口如同地狱的烙印。温鸿升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盖住了少年灰败的脸。
铺子外,小澜村翻天覆地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紧闭的门板。欢呼声,锣鼓声(不知是谁敲响的破锣),还有那被风送来的、带着血腥和谷尘气息的热浪,都让温鸿升感到一阵阵窒息般的眩晕。
“……分粮了……陈百万……给砍了……”
“……活该!那老狗!”
“……听说……温老板家的田……给插上牌子了……”
断断续续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温鸿升的耳朵里。他猛地站起来,冲到门口,想用力拉开门闩冲出去质问,可手指触到冰冷的门栓,又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身体里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双手痛苦地插进凌乱的头发里。
“……我做了什么孽……”他喉头滚动,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声音嘶哑破碎,“……我一针一线,血汗钱……起早贪黑……买下那几十亩薄田……田租从没多收过一粒……逢年过节……孤寡老人……我送米送面……”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妻子,眼神里是巨大的委屈、茫然和不甘,“……凭什么?凭什么他陈百万鱼肉乡里死有余辜,我温鸿升……我温鸿升勤勤恳恳……也成了他们嘴里的‘地主老财’?!也要被‘分田地’?!天底下……天底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温周氏只是抱着女儿,肩膀一耸一耸,压抑地啜泣着。女儿被她惊醒,懵懂地睁大眼睛,看着父亲扭曲痛苦的脸,吓得也哇哇大哭起来。孩子的哭声尖锐地刺破了铺子里沉重的绝望。
温鸿升看着哭闹的女儿,又想起柴房里那个刚刚停止呼吸的少年学徒。冰冷的现实像淬了冰的鞭子狠狠抽在他心上。昨夜赖皮蛇的威胁犹在耳边,陈百万暴毙的消息更是让他脊背发凉。反抗?他拿什么反抗?那几杆鸟铳?在昨夜祠堂那风暴般的刀光和人潮面前,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就会被碾碎!不反抗?难道就任由自己半生心血被“分”掉?像陈百万的粮仓一样,被那些……那些他曾经或多或少接济过、此刻却冲在最前面的乡邻们瓜分?
恐惧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压过了那巨大委屈带来的愤怒。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手脚冰凉。活下去……眼下,如何带着妻女活下去,似乎成了唯一能抓住的、冰冷而残酷的稻草。
祠堂门口那片不大的场坪,此刻成了临时搭建的点将台。昨夜暴动时撞断的陈家大门厚重门板,此刻被拖了出来,洗刷掉表面的血迹,勉强拼合着架在几块大石头上,充当了主席台。一面匆忙缝制的红旗被高高挑起,插在祠堂飞翘的檐角上,布料粗糙,针脚歪歪扭扭,那用劣质染料染出的红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却像一团燃烧的火焰,猎猎作响,刺痛了许多人的眼。
张涤心站在门板上,精赤的胳膊上昨夜搏杀的擦伤已经草草处理过,缠着布条。他目光扫过下方排成歪歪扭扭几排的汉子们。大多数人还穿着昨夜沾满血污和泥土的短褂,手里紧握着各式各样的武器:卷刃的柴刀、沾着泥巴的锄头、豁口的钉耙、几杆擦拭过的老旧鸟铳,甚至还有削尖的扁担和沉甸甸的石头。他们脸上残留着疲惫,甚至有些惊魂未定,但更多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挺直了腰杆的亢奋和灼热。昨夜祠堂里那堆积如山的谷子,此刻已化为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力量感,撑起了他们的脊梁。
“同志们!”张涤心的声音洪亮,回荡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小澜暴动,胜利了!但这只是个开始!地主老财的根,还没挖干净!陈百万死了,武所城里还有他表兄!汀州府里还有更大的官!他们绝不会甘心!昨夜砍掉的脑袋,流掉的血,就是警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般的锐利:“所以!上级命令我们:以昨夜暴动的骨干为基础,成立赤卫队第四大队!拿起武器!保卫胜利果实!保卫我们刚分到手的粮食!保卫我们祖祖辈辈只能租种、如今终于属于自己的田地!”
“第四大队?!”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呼和嗡嗡议论,每个人的眼睛都瞬间亮了起来。赤卫队!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荣耀和力量!昨夜他们是走投无路的暴民,今天,他们就是堂堂正正的赤卫队员了!阿水激动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胸膛,张老蔫紧紧握着手中的钉耙,感觉那冰冷的铁器仿佛也有了生命,微微发烫。
张涤心双手虚按,压下声浪,目光锐利如电:“现在,宣布第四大队建制及干部任命!”
他身旁,林桂生跨前一步。这位昨夜带头撞开祠堂大门、亲手剁翻两名护院的猛将,此刻神色肃穆,脸上那道新鲜的刀疤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手里拿着一份墨迹未干的简陋名单,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支队长:张涤心!”林桂生的声音如同重锤落地。
“副支队长:林桂生!”
队伍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吼声和掌声。张老蔫也用力拍着巴掌,干瘪的胸膛起伏着。
“第一班班长:刘思久!”林桂生继续念道。
刘思久站在前排最右侧,微微挺直了胸膛。
“第二班班长:罗华发!”
一个身材结实、肤色黝黑的汉子应声出列,他是昨夜解决西厢护院的骨干。
“第三班班长:李炳才!”
另一个昨夜勇猛砍杀的汉子站了出来。
“司务长:温金盛!负责大队后勤粮秣!”这是一个看起来比较沉稳的中年人。
“传令兵:铁头!”
“我?!”站在人群边缘,正踮着脚往里瞧的铁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瘦小的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他昨夜在树上,用弹弓打瞎了试图从祠堂后门溜走报信的一个陈家伙计的眼睛!他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变了调。
“就是你!小鬼!”张涤心笑着朝他点点头,“手脚利索,胆子够壮!以后跑腿送信,就你了!”
铁头激动得满脸通红,拼命挺起单薄的胸膛,恨不得立刻就能跑上几个来回。
名单念完,林桂生收起那张简陋的纸,目光如电扫过整个队伍:“名单上的,出列!从现在起,你们就不再是一个人了!你们是赤卫队第四大队的兵!是穷苦人拿命换来的刀枪!”
被念到名字的人,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茫然,纷纷从队伍里跨前一步。刘思久、罗华发、李炳才……温金盛……还有激动得同手同脚走出来的铁头。他们站成一排,面对着台下那些羡慕、热切的目光。
“其余人等!”林桂生转向台下,“编入大队后备农兵!农忙种田,农闲训练!有任务,听号令!保卫乡土,人人有责!”
台下响起一片参差不齐但同样热切的应和声。
张涤心再次走到台前,声音沉雄有力:“同志们!从今日起,我们赤卫队第四大队,就是插在闽西大地、插在反动派心窝子上的一把尖刀!我们要守住小澜!我们要打出去!我们要让毛委员、朱军长在汀州听到我们的声音!让整个闽西的穷苦人都能站起来!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震耳欲聋的吼声冲天而起,撕裂了小澜村上空沉郁的空气,惊飞了祠堂老樟树上栖息的寒鸦。张老蔫用尽全力嘶吼着,浑浊的泪水再次涌出。这一次,不再是悲哀的泪水,而是滚烫的、属于新生力量的泪水。他握紧了钉耙,仿佛握住了自己和所有人的未来。
温记裁缝铺的门板卸下了一块,惨淡的天光泄入,搅动着铺子里沉闷的绝望和一缕若有若无的药味。温周氏抱着女儿坐在角落的矮凳上,孩子似乎哭累了,蜷在母亲怀里,小脸苍白,只剩偶尔的抽噎。温鸿升背对着光,站在案板前,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裁缝用的锋利大剪刀,指节捏得发白。那剪刀冰冷的金属触感,也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惊涛骇浪。
铁头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铺子外格外清晰,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莽撞和急切,像一阵小小的旋风冲了进来。
“叔!婶!”铁头的小脸跑得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成了!成立了!赤卫队!第四大队!张大哥是支队长!林大哥是副支队长!名单都定了!还有我!传令兵!铁头!是传令兵了!”他挺着瘦小的胸膛,急于分享这巨大的荣耀和喜悦。
温周氏抬起红肿的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似乎一时无法消化这些信息。温鸿升则猛地转过身,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铁头,嘴唇剧烈地哆嗦了两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第四大队?……什么人……在里面?”
铁头毫无察觉温鸿升语气里的异样,依旧沉浸在亢奋中:“人多着呢!刘思久大哥!罗华发哥!李炳才……”他一口气报了十几个名字,都是昨夜冲在最前面的那些穷苦汉子的名字。当念到“温金盛!当司务长了!管粮食!”时,温鸿升的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温金盛!那是他出了五服的堂侄!一个老实巴交、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全的佃农!昨夜……昨夜他也举着棍子冲进了祠堂?如今……管粮食了?温鸿升感觉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那只握着剪刀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还有……还有……”铁头的声音突然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的雀跃,目光瞟向温鸿升案板上堆着的一块半新不旧的靛蓝色土布,“温叔……队里说了……要穿……穿统一的……样子……我……我也算正式队员了……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改……改一件?”
温鸿升的目光顺着铁头的手指,落到那块布料上,又缓缓移向铺子深处那扇虚掩的柴房门。阿旺冰冷的尸体就躺在里面。昨夜,他因为怕事,拒绝开门,延误了救治,最终……而现在,堂侄在“管粮食”,邻里的孩子成了“传令兵”,曾经需要他接济的穷小子们穿上了统一的衣服,拿起了刀枪……而他温鸿升,却像一截被时代洪流抛弃的朽木,沉浸在莫名的委屈和巨大的恐惧里,甚至连自己的学徒都保不住。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强烈的孤寂、恐慌猛地攫住了他。他该怎么办?留在这里,守着这间随时可能被“均贫富”的铺子,守着可能到来的清算?还是……
温鸿升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看铁头,也不看妻子惊恐的眼神,而是径直走到那块靛蓝土布前,拿起木尺,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迅速地量了起来。量完尺寸,他毫不犹豫地拿起那把大剪刀,对着旁边一件他为自己置办的、半新不旧、料子还算厚实的藏青色棉布长衫,咔嚓一声,干脆利落地铰了下去!
锋利的剪刀如同切过豆腐,将长衫的前后片、袖管麻利地裁开。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刺耳。他拿起剪下的衣片,又拿起那块靛蓝土布,开始飞快地剪裁、缝合。
铁头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住,不敢出声。温周氏抱着女儿,惊恐地看着丈夫近乎疯狂的动作。
很快,一件样式古怪、拼接痕迹明显、但尚算结实合身的靛蓝色短褂便出现在温鸿升手中。他在左胸的位置,摸索着找到一块暗红色的布头(像是从什么旧衣物上拆下的),拿起针线,笨拙地、一针一线地缝上去。那暗红的布块被他努力地缝成一个歪歪扭扭、勉强能看出五角形状的图案。
缝完最后一针,温鸿升用牙齿咬断线头,将那件还带着剪刀铁腥气和布料新茬的短褂,几乎是砸在了铁头怀里。
“穿上!”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又像是某种破釜沉舟的宣告。
铁头手忙脚乱地接住衣服,看着胸口那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的“红星”,再看看温鸿升那双布满血丝、仿佛燃着幽暗火焰的眼睛,少年懵懂的心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不明白。他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脱下自己那件破得不成样子的单衣,将这件温鸿升亲手改造的、带着裁缝铺气息、也带着某种决绝意味的“军装”套在了瘦小的身板上。
靛蓝色的粗布带着生硬的触感,左胸那颗粗糙的“红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像一颗跳动不息的、初生的火种。
温鸿升不再看他,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低沉而沙哑:“……去吧……以后……走你的路……”他的目光越过铁头瘦小的肩膀,望向铺子外那片被新秩序搅动的天空,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只余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茫然和死寂。
铁头深深看了温鸿升一眼,又看了看角落里瑟缩的温周氏和他怀里睡着的孩子,没有再说什么。他挺起穿着新“军装”的胸膛,对着温鸿升僵硬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像一颗投入激流的石子,义无反顾地冲出了裁缝铺,冲向祠堂那面猎猎招展的红旗方向。
寒风卷着尘土,扑打着温家卸下一块门板的铺面,也吹动着温鸿升额前凌乱的发丝。他佝偻着背,慢慢走到那扇虚掩的柴房门口,手扶着冰冷粗糙的门框,久久地站立着,望着里面那片浓重的、死亡的阴影。铺子里,只剩下温周氏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以及窗外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的、属于赤卫队的操练号子。
日头缓缓西沉,温鸿升独自一人,如同一个游魂,漫无目的地踱到了村南。这里,一片向阳的坡地,土质尤其肥沃,是他温家几代人省吃俭用,一块铜板一块铜板攒下来,最终置办的最大一份产业。二十亩上好的水田。田里刚收割完晚稻的稻茬还密密地立着,在夕阳下泛着枯黄的光。田埂修理得整整齐齐,沟渠疏通,泥土也翻过,显然是他精心侍弄过,准备开春再好好播种的。
然而此刻,那熟悉的、被他视为命根子般金贵的田埂上,赫然插着一排崭新的、削尖了头的木牌!木牌上用粗糙的锅底灰混着水,歪歪扭扭地写着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张老蔫、罗华发、李炳才……全是昨夜冲进祠堂、今天成了赤卫队员的名字!其中一个木牌上的墨迹似乎还没完全干透,写着“铁头”两个字,笔画稚嫩。
温鸿升走到那块写着“张老蔫”的木牌前。木牌插得很深,牢牢地钉进了他亲手垒砌的田埂土里。他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抚过木牌上那三个粗糙的墨字。字迹边缘还带着木刺,扎着他的指腹。
这块地……这块向阳的坡地,位置最好,土地最肥!当初陈家也想霸占,是他托了人情,多花了三成的钱才咬牙买下的!这里每一寸土,都浸透了他的汗水!他记得那年夏天暴雨,沟渠塌方,是他顶着瓢泼大雨,赤着脚在泥水里泡了一天一夜才疏通保住秧苗!他记得为了凑齐买地的尾款,他整整一年没做过一件新衣,夜里熬油点灯接活,针线穿过手指不知多少次!这田埂,是他带着学徒阿旺,一锄头一锄头垒起来的!阿旺那孩子,还笑着说:“东家,等咱这块地的谷子收上来,我也能攒钱娶房媳妇儿了……”
温鸿升的指尖停留在冰冷的木牌上,温热的液体却模糊了视线。不是委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彻底的茫然和崩塌。他猛地抬起头,望向被夕阳染成一片血色的田野尽头,望着那些插满木牌、宣告着新主人的土地,望着远处祠堂屋顶上那面在暮风中猎猎舞动的红旗。晚风吹拂着他凌乱的头发,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撕扯。
“……勤俭持家……手艺吃饭……一针一线……血汗钱……”他喃喃自语,仿佛在念诵着某种早已失效的经文,声音干涩得如同枯叶摩擦,“……怎么就……被分了?……成了要被革命的对象?……”
这世道,真的翻过来了吗?他曾经信奉并赖以安身立命的道理,在这翻天覆地的浪潮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像一个巨大的、荒诞无稽的梦魇。他站在属于别人的田埂上,望着自己毕生心血被轻易抹去的痕迹,身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极孤单,如同一截即将被时代洪流彻底吞没的朽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