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四大队成四支队(2/2)

“哒哒哒……哒哒哒……”一阵短点射从侧面响起,那是林桂生抢来的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在短暂沉寂后再次发出咆哮。炽热的弹壳叮叮当当地跳落在潮湿的泥土里。机枪的扫射像一把无形的镰刀,瞬间在向上蠕动的黄褐色“蚁群”中割开几道血淋淋的口子,惨叫声清晰可闻。但后面的人踩着倒下的尸体,在军官手枪的威逼下,依旧嚎叫着向上冲!

“手榴弹!”刘震东的独眼在硝烟熏黑的脸上显得格外凶悍,他大吼一声,拔掉引信,奋力将一颗木柄手榴弹甩了下去。几个队员紧跟着投弹。手榴弹在仰攻的人群中炸开团团黑红的火光和飞溅的碎石、残肢。

“砰!砰!”张涤心沉稳地扣动扳机,他手中那杆缴获的汉阳造枪托每一次撞击肩窝都带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山下坳沟里,一个挥舞着手枪、疯狂驱赶士兵上前的军官应声栽倒。他对自己的枪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然而,白军的冲击仿佛永无止境!弹药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捷克式的咆哮声终于戛然而止——子弹打光了!

“队长!没子弹了!”

“我的梭镖断了!”

“石头!用石头砸!”

绝望的呼喊此起彼伏。近身肉搏的惨烈瞬间爆发!冲上来的白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面目狰狞。梭镖、柴刀、甚至石头,与冰冷的刺刀猛烈地撞击、格挡、突刺!怒吼声、临死的惨嚎声、骨头被砸碎的闷响、刺刀扎入身体的嗤啦声……在这块小小的阵地上交织成地狱的乐章。

一个年轻的队员刚用石头砸翻一个敌人,就被侧面刺来的刺刀捅穿了腹部!他眼睛瞬间瞪圆,口中涌出大股鲜血,却死死抱住了那杆刺刀!旁边的铁头刚用老套筒砸碎了一个敌人的脑袋,见状怒吼一声,像头发疯的小豹子猛扑过去,手中的断矛狠狠扎进了那个白军士兵的脖颈!

“噗!”一股滚烫的血喷了铁头一脸!

张涤心抡起汉阳造沉重的枪托,如同疯魔般砸碎了一个扑到眼前的、戴着大盖帽的脑袋,脑浆和着血浆喷溅而出!他眼角余光瞥见侧面又一道刺刀的寒光袭来,身体已经来不及完全躲避!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猛地扑来一个身影,将他狠狠撞开!是刘震东!

“噗嗤!”刺刀带着寒光,狠狠扎向刘震东!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侧身一闪,冰冷的刀锋没能刺中心脏,却深深划开了他左肩胛骨下方靠近侧肋的皮肉!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粗布军装。

“呃啊!”一股剧痛伴随着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几乎跌倒!

“震东!”张涤心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怒喝出声。

刘震东脸上瞬间痛得煞白,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起更盛的怒火!剧痛激发了他骨子里的悍勇!他强忍着钻心的疼痛,竟一声不吭,左手死死抓住了敌人持枪的手腕,防止对方再次捅刺!同时,右手闪电般抽出别在腰间的厚重柴刀,借着踉跄后退的势头猛地旋身,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劈向敌人暴露的脖颈!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敌人脸上的狰狞瞬间化为惊愕,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像截朽木般瘫软在地,了无生息。

刘震东也因剧烈的动作和失血,单膝重重跪倒在地,肩膀的伤口血流如注,顺着衣襟滴落在地上。

“医务兵!快来人!”张涤心几步抢到他身边,半跪下来,迅速撕开急救包。他先是麻利地用纱布紧紧按压住刘震东肩胛下那道深长但并非贯穿的伤口进行止血,然后快速用绷带缠绕包扎。看着纱布迅速被染红,张涤心虽然心疼焦急,但手上动作依然迅捷稳定。

“队…队长…”刘震东喘着粗气,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从额头滚落,但他那双眼睛异常明亮,死死盯着张涤心,“别管我…包…包上了就没事…死不了!顶…顶住啊!主峰那边…听…听动静…快成了!”

他急切地催促着,血沫子沾在嘴角也顾不得擦,挣扎着想站起来重新投入战斗。

就在这时!

“嘀嘀哒——嘀嘀哒——嘀嘀嘀嘀哒——!!”

一阵嘹亮、激昂、穿透一切枪炮嘶鸣的冲锋号声,如同破晓的金色利剑,从松毛岭主峰的最高点,毫无预兆地、撕裂铅云、刺破硝烟、狠狠地贯入激战中的每一双耳朵!

“担架!快!”张涤心听到这决定性的号角,精神大振,但他没忘记刘震东的伤势。他立刻大声呼喊旁边正在运送弹药的队员,“担架组!把震东抬下去!立刻送红军医院!这是命令!”

两个战士立刻抬着简易担架冲了过来。刘震东虽有不甘,还想战斗,但失血和剧痛让他确实力有不逮。他被战友们小心地扶上担架。

“队长…等我回来!打…打上去啊!”躺在担架上,刘震东仍忍着痛,奋力朝张涤心喊道,眼神中充满了对胜利的渴望和对战友的挂念。

“放心养伤!等你回来接着打!”张涤心用力拍了下担架边缘,目送着担架迅速被抬离火线,朝着相对安全的后方撤去。随即,他猛地转身,拔出驳壳枪,脸上再无半分犹豫,只剩下决绝的战意,朝着被冲锋号点燃了热血的所有战士们,发出了震天的怒吼:“同志们!总攻号响了!为了所有牺牲的战友,跟我冲!拿下主峰!冲啊!!!”

松毛岭主峰方向,刹那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冲啊!”“杀啊!”“红军万岁!”那声浪如同千万面战鼓同时擂动,盖过了枪炮,震动了整座山岭!

山下正在疯狂向上涌的白军,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铁闸骤然拦腰截断!攻势瞬间一滞!他们的脸上,那份凶狠和疯狂,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一种末日降临般的茫然所取代!主峰被突破了!“铁桶”被砸碎了!

张涤心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望向主峰方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狂喜和力量!他猛地扭头,对着身后仅存的、浑身浴血、摇摇欲坠却依旧紧握着手中武器的队员们,发出了今晚最猛烈的咆哮,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无上的荣耀和悲壮:

“同志们!听见了吗?!主峰!拿下了!咱们钉住了!钉住啦!!”

“咱们钉住啦——!”残存的队员们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声呐喊,热泪混合着血污滚落。山下,白军彻底崩溃,丢盔弃甲,潮水般向坳沟深处溃退下去!

松毛岭战役的捷报如同燎原的野火,在不到半个月内,烧遍了闽西的山山水水。第四大队,“赤崽子”里最硬的那根钉,和红军主力并肩砸碎“铁桶阵”的威名,在赤卫队、在无数刚刚觉醒的农会、在每一处被红旗覆盖的乡苏维埃政府里口口相传,越传越神。有人绘声绘色地说,张涤心一个人抱着炸药包炸塌了白军半个连的阵地;有人说林桂生那把柴刀砍卷了刃,刀口都成了锯齿;更有人说,铁头那小子枪法神了,一枪一个军官,专打眉心……

四大队的驻地,从最初借居的破败祠堂,搬到了武所镇外一片稍显规整、曾属于某个逃亡地主的庄院。庄院的白墙上,红军宣传员新刷的标语墨迹淋漓:“打土豪,分田地!”、“一切权力归苏维埃!”、“工农红军万岁!”。这些口号,如今再不是遥不可及的梦呓,而是这片土地上正在发生的、活生生的现实。

院子里人头攒动,喧嚣鼎沸。新一批刚刚结束基础训练的后备队员,还有附近几个乡赤卫队选拔来的骨干,足有一百多人,排成了虽不笔直却洋溢着蓬勃朝气的队列。一张从地主家抄来的八仙桌摆在屋檐下,上面铺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红布。张涤心、林桂生肃立桌后。他们身后,是几位风尘仆仆从汀州赤卫总队和红军部队下来的干部,为首的神情沉稳,目光锐利如鹰。

扩编!正式扩编!四大队不再是百十人枪的规模了。

短暂的沉寂后,巨大的欢呼声如同海啸般冲天而起,震得屋檐下的尘土簌簌落下!许多人激动地互相捶打肩膀,热泪盈眶。从拿起柴刀钉耙的暴动农民,到赤卫队员,再到成立四大队,今日正式戴上红军的番号!这条路,每一步都浸透了血与火,每一步都是信仰的铭刻!

“授旗!”

山坳中央那棵三人合抱的香樟树下,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布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面崭新红旗——边角用金线绣着两株交叉的步枪,中间是烫金的“中国工农红军闽西游击队第四支队”字样。这是三天前,特委交通员翻了七座山头,从永定金砂背来的。

林桂生站在香樟树前,粗布军装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帽檐下的眼睛却亮得像淬了火的钢。他身后,二十七个游击队员呈一字排开,步枪靠在肩头,枪管上的刺刀闪着冷光。最右边的小号手阿水攥着军号,嘴唇抿得发白——这是他第一次参加这么正式的仪式。

“报告!闽西游击支队第四大队全体集合完毕!”林桂生的声音撞碎了山雾,带着常年爬山的哑哑的质感。

山坳入口处传来马靴踩过碎石的声响。为首的是位穿灰布军装的中年人,帽徽在晨光里泛着暗红,正是闽西特委委员兼第四区书记陈铁山。他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抬着一个用红绸包裹的长条木盒。

“稍息。”陈铁山走到香樟树下,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却紧绷的脸,“同志们,今天我们要做一件大事。”

他伸手抹了把脸上的晨露,声音沉下来:“三个月前,你们在小澜暴动中缴了民团的九条枪;上个月,又护送了二十袋盐巴从广东梅县翻山到这里。十天前的松毛岭战斗,你们发挥了重要作用,还有不少牺牲,......”他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香樟树,“这样的队伍,该有自己的旗子了。”

警卫员打开木盒,一面叠得方方正正的红旗展现在众人面前。林桂生的喉结动了动——这面旗子和他在梦中见过无数次的那面,连针脚都一模一样:红底,金线绣的步枪,还有特委专属的“闽”字印记。

“林桂生同志。”陈铁山转向他,右手按在胸前,“现在宣讲特委决议。......”

一名红军干部上前一步,展开一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文件,声音洪亮地宣读:“……鉴于闽西游击第四大队在策应主力、发动群众、英勇作战中表现卓着……特此命令:原闽西赤卫队第四大队,扩编为中国工农红军闽西游击第四支队!……任命张涤心同志为四支队政委!林桂生同志为支队长!……”

陈铁山动情地说:“这面旗帜,代表的是闽西工农的革命意志,是你们的光荣,更是你们的责任。”

林桂生向前一步,膝盖微微发颤。

“是!”他接过旗子时,双手绷得发白,指节因为用力而泛青。旗面展开的瞬间,山风卷着红旗猎猎作响,金线绣的步枪仿佛活了过来,直指苍穹。

“敬礼——”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二十七支步枪同时举起,枪托上的红绸带在风中翻卷。小号手阿水的军号突然尖亮地响起来,那声音撞着山崖,惊起一群白鹇,扑棱棱掠过红旗。

陈铁山上前一步,握住林桂生的手腕:“记住,旗在,队伍在;旗倒,队伍亡。”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现在,我宣布——”陈铁山后退一步,对着红旗深深鞠躬,“中国工农红军闽西第四支队,正式成立!”

山坳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队员们把步枪举过头顶,有人喊着“打土豪分田地”,有人喊着“跟着旗子走”,声音撞着香樟树上的松涛,撞着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撞着云层里透出的那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