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四支队分田分地(1/2)

清冷的北风在闽西的山谷间卷过,发出呜呜的嘶鸣。清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的寒霜覆盖了汀州与武所之间起伏跌宕的山野、梯田和那些低矮散落的土楼、围屋、土坯房和茅草屋。枯草、泥径,都被这刀子般的寒气冻结,踩上去发出一种干燥而短促的碎裂声,在山野寂静的凌晨里格外刺耳。

张涤心紧了紧身上单薄的旧棉袄,领口粗糙的边沿摩擦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他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一团白雾,又在凛风里消散无踪。他身后,四支队的战士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步伐沉重却坚定。他们刚从隔山边的黄泥塘村撤离,那里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打土豪”:大地主黄老财囤积的稻谷被挖出,浮财被没收,黄老财被押解去县苏维埃裁判部候审。队伍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疲惫、亢奋气息的味道。林桂生走在张涤心侧后方不远处,瘦削的身形裹在同样单薄的军装里,脸庞冻得有些发青,但那双细长眼睛里的光芒却穿透了清晨的寒气,锐利得像钉进冻土里的楔子,扫视着前方山坳里隐约显露的村落轮廓——萝卜坝。

“涤心,”林桂生的声音不大,清晰地送到张涤心耳边,带着山风打磨过的质感,“前头就是萝卜坝。王老五的人去探过了,那的大户姓赖,是块老姜,滑头得很。家里粮仓据说挖得跟耗子洞一样七拐八绕,院子里还养着几条恶狗,凶得很。”

张涤心没有立刻回应。他停下脚步,鹰隼般的目光越过枯槁的灌木丛,钉在萝卜坝村口那道用溪石垒砌的低矮寨墙上。几缕过早升起的炊烟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孱弱。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稳定:“再滑溜的泥鳅,也怕烈日晒塘。赖家再深的洞,也架不住全村的锄头一起挖。老规矩,先沉下去,摸清底细,找准下手处。特别是……”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这次毛委员在赣南搞出来的《兴国土地法》新精神,一定要吃透。再不能像以前有些地方那样,刮大风下暴雨,连田带牛一股脑收光,让那些穷苦人反被吓住,不敢伸手来接自己的命根子。”

林桂生点了点头,深以为然。井冈山时期那种过于激进的“没收一切土地”、“地主不分田”的简单做法,在某些地方曾激起过分的反弹和疑虑,甚至让一些本就胆小谨慎的农民觉得惶恐不安,反而不敢接受革命带来的果实。那感觉,如同递给他们一块滚烫的金子,烫手,不敢接。而这份刚刚随着县苏下发的《兴国土地法》,油印纸张早已被汗水浸染得字迹有些模糊,却像一股清泉,带来了“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给地主以生活出路”等更为稳健、更能扎根人心的新政策。这是燎原之火下的定心丸。

“明白。”林桂生应道,“我这就带几个人,找苦大仇深的串联起来。先把这‘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的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让最穷的几家心里先亮堂起来。有了骨干带头,后面的风才能刮得动。”

张涤心目送林桂生带着几个精干的本地战士迅速没入村旁的竹林小径。他回头看了看行军的队伍,目光落在几个年轻战士冻得通红的脸上,沉声道:“都打起精神!这是新的战场!先到村外那片老樟树林子里隐蔽休息,啃点干粮,等桂生同志的消息!手脚都放轻些,别惊了村里的狗!”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无声而迅捷,像一股深色的溪流,悄然汇入村外那片浓密苍老、虬枝盘结的樟树林。灰白的霜屑从他们踩踏的枯叶上簌簌抖落。

萝卜坝村口,几间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歪斜着挤在一起,像一群冻僵的鹌鹑。其中一间最为破烂的土屋,门板早已腐朽变形,需要用一根木棍斜斜地顶着才能勉强关上,遮挡住那无孔不入的寒气。这便是赖四牯的家。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草药苦涩的气息。一盏用破碗底做的桐油灯,豆大的火苗昏黄跳跃,勉强照亮土灶边一角。赖四牯的女人,一个瘦得脱了形的妇人,正蜷缩在灶膛前一张破草席上,身上盖着几块辨不出颜色的破布。剧烈的咳嗽撕扯着她的胸腔,声音空洞而痛苦,每一次痉挛都让她单薄的身子像风中残叶般抖动。

老赖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是刚煎好冒着热气的草药汁。他布满沟壑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无能为力的愁苦,浑浊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了光。角落里,两个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孩子紧紧依偎在一起取暖,睁着茫然的大眼睛,看着他们被病痛和贫穷死死扼住的父母。

“喝…咳咳…喝两口…喝了兴许…咳咳…能舒坦点…”老赖的声音嘶哑颤栗,像破旧的风箱。他枯瘦的手指颤抖着,试图将碗沿凑近妇人干裂的嘴唇。

妇人艰难地喘息着,好不容易压下一阵剧烈的咳嗽,才勉强张开嘴,任由那苦涩的液体艰难地流进喉咙少许。更多的药汁从她嘴角溢出,蜿蜒淌下灰黄的脖颈。

就在这时,虚掩着的破门外,传来几声极轻、极有节奏的叩击声。“笃、笃、笃”,像啄木鸟试探性地敲击树干。

老赖的手猛地一抖,药汁泼洒出来,烫得他指关节泛红。他眼中瞬间掠过惊恐,如同惊弓之鸟。他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那两个惊恐地睁大眼睛的孩子,又紧张地望了望昏暗的门口。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任何不速之客都带着不详的气息。

“谁…谁呀?”老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老表,莫惊,是我们。”一个刻意压低却清晰的女人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本地山民特有的那种硬朗腔调,“刚从山那边来,讨碗热水歇个脚。”

是林桂生的声音。他身后跟着王老五和一个同样不起眼的本地战士小陈,三人浑身带着寒气,警惕地扫视着寂静而破败的村道。

赖四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挪到门边,费力地移开那根顶门的木棍。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昏黄的油灯光漏了出去,照亮了林桂生那张冻得发青却神色坚定的脸。

“您…您是?”老赖的声音依旧充满戒备,眼神慌乱地在林桂生和他身后两人身上扫视。当他的目光落在林桂生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但样式迥异于村妇的衣着上,尤其是看到他腰间那条束紧的、隐约可见形状的宽布腰带时,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红军!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蛇信子舔过他的心尖。

林桂生一步跨进狭小冰冷的土屋,目光迅速扫过屋内的惨状:躺在草席上艰难喘息的妇人,角落里瑟缩的孩子,还有老赖那张被饥饿、疾病和恐惧彻底压垮的脸。一股沉重的酸楚感堵在他的喉咙口。他蹲下身,毫不在意地上的灰土,凑近那病妇,轻声问:“我们是红军。大嫂,咳得这么凶?多久了?”

他的动作自然,声音里带着一种本能的关切,瞬间消解了些许老赖的惊恐。病妇睁开浑浊的眼睛,无力地看了林桂生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说不出话。

“唉…穷病,受寒,又没得吃…拖了大半年了…”老赖叹着气,声音哽咽,“眼瞅着…眼瞅着就要撑不住了…”

“赖老表,”林桂生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老赖,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你这苦,是老天爷给的,还是人给的?”

老赖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枯槁的双手和病榻上的妻子。

“是赖扒皮!”角落里那个稍大点的孩子突然带着哭腔喊了出来,声音尖利而充满仇恨,“是赖扒皮抢了我们的谷子,爹妈才饿病的!他还要抢我妹去抵债!”

“细伢子!莫乱讲!”老赖吓得浑身一哆嗦,急忙厉声呵斥,脸上血色尽褪,唯恐孩子的话招来灭顶之灾。他惶恐地望向门口,仿佛赖扒皮豢养的打手立刻就要踹门而入。

林桂生没有理会老赖的恐惧,他走到那孩子面前蹲下,抚摸着孩子枯黄打结的头发,柔声问:“细妹,你告诉姨,赖扒皮怎么抢你家谷子了?”

孩子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暖和依靠,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去年…去年收成好一点…赖扒皮派人来收租…说…说我爹前年借了他的‘放青苗’谷没还清…连本带利…把…把新收的谷子全抢走了…一粒都没留…爹去求他…被…被他的狗腿子…打…打了一顿…”

孩子泣不成声。老赖佝偻着背,把头深深埋下去,肩膀无声地耸动,如同承受着千斤重压的枯木。

屋里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病妇压抑的咳嗽声和孩子低低的啜泣。王老五站在门口,铁青着脸,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林桂生站起身,目光如同淬了火:“赖老表,这债,你认吗?”

“认…认…”老赖的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绝望的麻木,“能不认吗?田契地契都在他手里攥着…他就是萝卜坝的天…”

“天?”林桂生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破屋里显得格外冷峭,“这世道,要塌了!朱毛红军来了,就是要给穷人撑起一片新天!”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赖扒皮的天,该塌了!我们四支队来这里,就是替天行道,替你们这些苦了一辈子、被榨干骨血的穷苦老表,把这笔血债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的话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老赖早已麻痹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点异样的波动,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惧淹没:“不…不行啊……他们手里有枪…有打手…你们是厉害…可你们…你们打完了土豪,就走了…我们…我们还得在这里活命啊…赖扒皮万一…”

“没有万一!赖扒皮和他的狗腿子,一个也跑不掉!”林桂生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红军不一样!不是抢了东西就走!红军来了,是要替天行道,是要分田分地,让你们当家作主!”

“分…分田?”老赖茫然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对他而言遥远得如同神话,“地…地是老爷们的…自古都是…”

“自古?自古皇帝都能倒,地主老爷为什么不能倒?”林桂生蹲下来,目光平视着老赖,掰着手指,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道,“听好了,老表!毛委员在江西兴国定下了新章程,叫《兴国土地法》!这法,专门治的就是赖扒皮这样的吸血虫!它的章程就是:地主的田多,我们穷人的田少,没田,咋办?‘抽多补少’!把地主多占的田,抽出来,分给我们这些田不够吃、没田种的老表!还有,‘抽肥补瘦’!地主霸着的好田、肥田,也都得抽出来,按人头、按劳力,公平分!让咱们这些累死累活种瘦田的,也能有口饱饭吃!”

“肥田…”老赖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里那团死灰深处,似乎有一星微弱的光点在摇曳。他祖祖辈辈,种的都是赖扒皮家田垄最边上、最贫瘠、石头最多的那块瘦田,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塞牙缝。

“还有!”林桂生加重了语气,盯着老赖的眼睛,“这次规矩改了!不像以前一些地方那样,把地主赶尽杀绝。新法说了,地主本人,只要不是血债累累的大恶霸,也给他分一份田!让他自己下地,自食其力!赖扒皮只要不反抗,不使坏,老老实实,苏维埃也给他留一条活路!这叫‘给出路’!还有,屋后的山、林子,不再是姓赖的私产了!也随田分!砍柴、摘果子、打猎,大家都有份!”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崭新的、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将《兴国土地法》的核心原则——节制资本、有利生产、争取多数——用最朴素、最贴近泥土的语言,砸进了赖四牯那颗被苦难冻僵的心坎里。

“山…林子也分?”老赖旁边的孩子瞪大了眼睛,他常因为去林子里捡点枯枝被赖家的家丁追打过。

林桂生用力点头:“分!有田就有山!这是新规矩!是苏维埃政府给咱们穷苦人立的铁规矩!”

赖四牯枯瘦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寒冷,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在猛烈地撞击他麻木的胸腔。他佝偻的腰似乎挺直了一丝,浑浊的目光在昏黄的油灯下艰难地聚焦,第一次真正地、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探究,落在眼前这个穿着旧军装、言辞锋利如刀的女人脸上。

“真…真的?”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孤注一掷的悲怆,“女同志…这‘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真…真能落到我们穷骨头身上?赖扒皮…真能倒?”

“能!”林桂生斩钉截铁,一个字如同铁锤砸下,“但光靠我们几个提枪的还不够!要靠你们!靠萝卜坝所有被赖扒皮骑在头上拉屎撒尿的穷兄弟们一起站起来!抱成团!认准咱自己的农会!认准苏维埃!赖扒皮的粮仓再深,能深过所有穷人的锄头?他的狗再凶,能凶过穷急了、被逼到绝路上的千百号人?”他的话语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激荡开一圈圈无声却汹涌的涟漪。

赖四牯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草席上气息奄奄的妻子,又看向角落里两个饿得皮包骨的孩子。那长久以来被恐惧死死压制的恨意与求生的本能,如同深埋地下的火种,被林桂生这最后一把干柴彻底点燃了。他脸上的皱纹剧烈地扭曲着,浑浊的老泪终于冲破了堤坝,滚烫地冲刷着污浊的脸颊。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额头咚咚地撞着夯实的泥土地面,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嘶嚎:

“干!我赖四牯…这条贱命…跟着红军干了!跟着苏维埃干了!”

那嘶哑的哭喊声,穿透了破败的茅屋土墙,在萝卜坝死寂而寒冷的空气中,隐隐回荡开去。

就在赖四牯家那压抑的悲愤与决绝弥漫的同时,萝卜坝村后山沟里一片隐秘的苦竹林深处,气氛却截然不同。张涤心背靠着一根粗壮的苦竹,手里捏着一份折叠整齐、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油印文件。几个四支队的骨干围坐在地上,低声交谈着。张涤心紧锁着眉头,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问题就出在这里!”他环视一圈,“前几次打土豪,我们动作是快,分了浮财,也分了田,但后遗症不小!为什么?就是没严格按这《兴国土地法》的路子来!有的地方搞‘一刀切’,地主婆攒了几十年的一对银镯子,也被当‘浮财’分了!还有更糟的,把人家的耕牛也牵走充了公!同志们,这不行!这叫饮鸩止渴,涸泽而渔!” 他的话语在竹林中回响,带着沉痛的反思。

一个年轻的排长有些不服气,梗着脖子低声嘟囔:“支队长,那些东西不都是剥削来的?分了不正好给穷人用?留着干啥?地主就该抄光!”

“糊涂!”张涤心猛地提高了声音,眼神锐利如刀,“剥削来的就该分?对!但怎么分?大原则是什么?”他展开那份油印的《兴国土地法》,手指按在一条上,“看这里!‘没收公共土地及地主阶级的土地’,分给无地少地的农民!重点是什么?是土地!是生产资料!是能让穷人从此站得稳、活得长久的根本!不是让你去抄人家老婆压箱底的几件破银器!更不是把人家赖以糊口的耕牛、农具一股脑全端了!”

他盯着那个年轻排长,语气放缓了些,却更加语重心长:“小刘,你想过没?你把地主家里能喘气、能拉犁的牛都牵走了,那些分了田地的贫雇农,靠什么去种?靠人拉犁吗?那不是分田,是往火坑里推他们!还有,富农的牛怎么办?全没收?那谁还敢好好种地?牛都没了,明年地里长草吗?这些,《兴国土地法》都讲清楚了:保护工商业,保护富农经济!中农的利益一点都不能动!富农的土地只没收其出租部分!耕牛、农具,原则上也不能动!这叫‘保存富农经济,集中力量打击地主’!毛委员在兴国搞的时候,就强调这个‘保护生产’、‘发展生产’的理!”

那个叫小刘的排长脸红了,惭愧地低下头:“支队长,我…我没想那么远…就想着快点分了…”

“快?”张涤心摇摇头,“光图快不行!我们不是流寇,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我们是红军!是要在这里扎下根,建立苏维埃政权的!根怎么扎?就是要让老百姓看到,跟着我们,不光能出气,更能过上好日子!怎么过上好日子?田要种得好,牛要养得壮!你把牛都分了、牵走了,或者把地主富农逼得砸锅卖铁毁了牛,那是自毁墙脚!是让苏维埃还没站稳就断了粮草!”他指着油印文件上另一条,“看见没?‘分配后的一切土地,由苏维埃政府发给土地使用证’。这不是闹着玩的!有证在手,心里就踏实!这地,就是他自己的了!不是哪个老爷施舍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竹林中清冽的空气似乎也不能平息他内心的激荡:“同志们,这次在萝卜坝,赖扒皮就是块试金石!我们要严格按照《土地法》来!赖扒皮的田地、山林、多余房屋、粮仓里的粮食,这是必须没收的硬货!至于他家里那些金银细软、铜钱、布匹,原则上也算浮财,要由农会统一登记,公平分配。但是!”他加重语气,“那些明显是地主婆自己用的细软首饰,而且价值还不算特别大的,只要他们肯老实交出地契、粮仓钥匙,不搞破坏,可以适当放宽,留一点给他们自己过活!这叫给出路!目的是什么?是分化!是减少反抗!是让那些可斗可不斗的小地主、富农看到,只要老实,就有活路!免得他们把心一横,跟我们死磕到底!井冈山时期的教训,不能忘啊!”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骨干的脸:“记住了!打土豪不是杀猪宰羊图痛快!是政治!是民心!是让萝卜坝的穷苦人,从根子上相信苏维埃,相信红军不是刮一阵风就走!这次分田,要把‘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的理讲透!山林随田分,池塘归村有,这些新章程,都要让每个老表听明白!赖扒皮,就按政策,只要肯交出地契,不捣乱,也分他一份瘦田!让他去尝尝自己种的苦果子!”

张涤心的话如同给沸腾的钢水投下了冷却剂,让几个有些激进的骨干发热的头脑冷静了下来。他们明白了,四支队在萝卜坝的这场土改,不仅仅是一场暴风骤雨般的清算,更是一场精心设计、关乎长远扎根的精密手术。规矩定了,人心才能定。

几天后,当林桂生将串联起来的二十几个苦大仇深、眼神中燃烧着火焰的贫雇农骨干名单交到张涤心手中时,萝卜坝的空气已经彻底变了味道。一种压抑而紧张的期待,如同地火在冰层下奔突,寻找着喷薄的出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