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四支队分田分地(2/2)
这一天终于到了。在赖家那座青砖高墙、石狮把守的深宅大院门口,一场萝卜坝从未有过的“公审大会”在寒风中拉开帷幕。四支队的战士持枪肃立,维持着秩序。临时用几张破桌子拼成的台子上,坐着张涤心、林桂生,还有几个公推出来的农会筹备委员,其中就包括脊梁挺直了许多的赖四牯。
赖扒皮和他几个作恶多端的管家、狗腿子被五花大绑推上了台,在无数道饱含愤怒和仇恨的目光聚焦下瑟瑟发抖。赖扒皮那张往日里油光水滑、颐指气使的胖脸,此刻已是一片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台下骤然爆发的巨大声浪淹没:
“打倒赖扒皮!血债血偿!”
“还我谷子!还我闺女!”
“烧死这吸血的蚂蟥!”
愤怒的火山终于爆发了。赖四牯在台上第一个站出来,他指着赖扒皮,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控诉着“放青苗”的盘剥,逼租的凶残,还有那悬在他女儿头上的噩梦。他的控诉点燃了台下每个苦主心中的引线,一时间,积压了数十年、几代人的血泪和屈辱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控诉声、咒骂声、妇孺的哭泣声混杂在一起,震动了整个山坳。人们挥舞着拳头,眼睛里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恨不得立刻将台上那几个瑟瑟发抖的家伙撕成碎片。
张涤心看着台下汹涌澎湃的怒火,知道这股原始的力量必须得到引导,才能转化为摧毁旧秩序、建立新政权的强大动能,而不能让它变成失控的洪水。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双手有力地向下压了压。喧腾的人群在他沉稳如山的气势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但无数双通红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台上的仇人。
“乡亲们!父老兄弟姐妹们!”张涤心的声音洪亮,穿透了寒冷的空气,“赖扒皮的罪恶,罄竹难书!他的血债,必须用血来偿!但怎么偿?由谁来偿?”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苏维埃政府有法度!红军的枪杆子,就是给咱穷苦人撑腰的法度!”他猛地提高了声调,“现在我宣布,经报请上杭县苏维埃裁判部核准,赖扒皮及其帮凶赖三、赖七,罪大恶极,民愤滔天,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话音未落,早已准备好的几个红军战士立刻将瘫软如泥的赖扒皮和两个最凶恶的狗腿子拖了下去。人群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那是一种长久被压迫后的宣泄和解脱。
待欢呼声稍歇,张涤心再次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乡亲们,仇报了,气出了,这只是一个开始!更重要的是,赖扒皮吸了我们这么多年血,抢了我们这么多田地,现在是时候,把他欠我们的,连本带利地拿回来了!今天,我们就要按苏维埃的法度,分田分地,分浮财!分山林!”
他转身,示意林桂生。林桂生立刻捧出一册厚厚的田契簿子,还有一个打开的、沉甸甸的紫檀木盒,里面是密密麻麻、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契。这些昔日象征着所有权和生杀予夺的纸片,此刻在阳光下显得那么苍白脆弱。
“大家听着!”林桂生拿起一份地契,高高举起,声音清晰响亮,“这是赖扒皮霸占你们田土的凭证!今天,苏维埃做主,一把火烧了这害人的玩意儿!以后,你们的地,苏维埃发证!证上写谁的名字,就是谁的!天王老子也夺不走!”
他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佃农的心坎上。立刻有战士将一盆早已备好的桐油泼在那堆积如山的田契地契上,一根燃烧着的火把扔了上去。
“轰!”烈焰瞬间腾起!贪婪的橘红色火舌疯狂地舔舐着那些发黄的、写满黑色字迹的纸张。薄脆的纸张在火焰中扭曲、卷曲,化为黑色蝴蝶般的灰烬,被凛冽的山风卷向高空,纷纷扬扬,如一场黑色的雪,无声地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无数双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些飞舞的黑灰,看着那些曾经压得他们祖祖辈辈直不起腰的“命债”,在火焰中化为乌有。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声,那不是悲伤,而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烧得好啊!”赖四牯第一个嘶吼出来,声音带着哭腔和极致的畅快,“烧了它!烧光这些吸血的符咒!”他的泪水模糊了视线,仿佛看到自己病榻上的妻子脸上也恢复了一丝血色。
紧接着,是分粮。打开赖家深挖在地下的巨大粮仓时,那堆积如山的金黄稻谷在昏暗的仓房里散发着令人眩晕的光芒。按照农会骨干的登记和张涤心定下的原则,赖四牯家分到了三担谷子——这足够他家熬过这个冬天,甚至能给妻子换些药了。当沉甸甸的谷子倒进他家带来的破箩筐时,这个饱经风霜的老农再次跪倒在地,泣不成声。其他几十户贫雇农也依次领到了救命的粮食,一张张菜色的脸上绽开了如释重负又充满希望的笑容。
张涤心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潮起伏。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员低声吩咐:“去,立刻派人去湘湖,联系刘克范同志!就说萝卜坝的盖子揭开了,群众发动起来了!急需他们乡苏的同志过来,主持分田的具体工作!特别是要依靠像丁南芝这样细致、懂政策的女同志,把《兴国土地法》的‘抽多补少’、‘抽肥补瘦’落到实处!山林随田分、池塘归村有的细则,也要靠他们来落实!”
通讯员应声而去。张涤心望着那些捧着粮食、脸上洋溢着希冀的农友们,又望了望村中那座依旧森严但已被革命风暴掀翻了屋顶的赖家大院,感到一股沉甸甸的责任和力量在胸中激荡。真正的战斗,才刚刚打响基础,而万丈高楼,将从这夯实的泥土中拔地而起。
当萝卜坝的火焰烧尽旧契、新粮入仓的消息传到邻近的湘湖时,刘克范正被一堆焦头烂额的事情缠得脱不开身。他坐在乡苏维埃那间四处漏风的祠堂办公室里,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手指烦躁地敲打着桌面上一份写得歪歪扭扭的报告。
“吵!吵!吵!”他对着坐在对面同样一脸愁容的年轻文书抱怨,“从上月分了黄家的田,这南山坳和北坡的人就没消停过!为了一条田垄的归属,两家人差点在田里打起来!都说对方家的地界划多了,占了自家的肥地!还有西边那片林子,以前是公山,现在按政策要随田分下去,好家伙,靠近林子的人家自然欢喜,离得远的,特别是没分到山边田的,意见大了去了,说这不公平!连带着对乡苏都有怨气!说我们一碗水没端平!”他拍着桌子,满是无奈,“这《兴国土地法》是好,‘抽多补少’、‘抽肥补瘦’,道理都对,可落到具体的一个山坳、一块水田、一片林子头上,咋就那么难掰扯清楚?差一寸地,少一棵树,都是天大的事!”
这时,他妻子丁南芝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走了进来。她比刘克范小几岁,眉眼清秀中透着股韧劲儿,穿着乡苏女干部常见的蓝布褂子,袖口挽起,显得干净利落。她把粥放在丈夫面前,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又看了看丈夫紧锁的眉头,温声道:“急有啥用?坐下来慢慢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吵吵闹闹才是常态,说明乡亲们真把这些田啊地啊山啊当自家命根子了,这是好事。”
刘克范端起碗,胡乱喝了两口,依旧愁眉不展:“好事是好事,可这架吵起来,伤了和气,耽误春耕怎么办?你是没看见,昨天南山坳的老张头和北坡的李老栓,两老头子在田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要不是有人拉着,锄头都抡起来了!为的就是一条不到三尺宽的田埂!老张头说田埂该算他地界,李老栓说田埂是公用的,该归两边半分!这…这叫我怎么断?”
丁南芝在他旁边坐下,拿起那份报告仔细看着,一边看一边说:“能动手打起来,说明我们工作还是没做到家。光把田地按亩数、人头分下去,指个大概位置,那肯定不行。田跟田不一样,山跟山也不同。关键是要‘标准’!要细致!”她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属于女性的务实和耐心,“我记得《兴国土地法》的补充说明里提过,分田要按产量定好坏,不能光看亩数。肥田瘦田要搭配开,让每家的收成能差不多。还有山林,也不是说靠近谁家田就归谁,要按人口劳力,分到户头,或者划成片,几户人家共同管一片。池塘也一样,归村集体所有,大家都能用,但由农会统一管水。这些章程,得掰碎了,揉烂了,让每家每户都明明白白才行。”
刘克范叹口气:“道理我都懂,可做起来难啊!乡苏就这么几个人,识字的不多,腿都快跑断了,也跑不完那么多坳!”
“那就发动群众!”丁南芝毫不犹豫地说,“农会不是摆设!把各村各坳那些说话公道、办事细致、在乡亲里有点威望的老农、贫农骨干找来。先培训!把政策彻底讲透,把‘抽多补少’、‘抽肥补瘦’的标准统一起来。然后,让他们各回各村去,带着乡亲们自己‘踩田’!拿着绳子、竹竿、石灰粉,带着田契底册,一块田一块田去丈量,去登记,去评议肥瘦等级。田埂、水沟、山林的边界线,当场就划清楚,撒上石灰线!让大家亲眼看着,亲手摸着!争议大的地方,就地开小会,找邻居作证,该让就让,该补就补。这样划出来的线,大家才心服口服!这叫‘自报公议,三榜定案’!比我们乡苏几个人坐在这里拍脑袋强!”
刘克范听着妻子条理清晰的分析,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了一些。丁南芝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眼前的迷雾。他仔细琢磨着:“自报公议…三榜定案…发动骨干…现场踩田…划定边界…”这是个好办法。
萝卜坝那场焚烧田契的烈火余烬,如同革命的火种,在周遭的山坳间飘散开去。火焰熄灭处,是一片更为沸腾的土地。赖家粮仓里堆积如山的谷子被战士们一担担挑到村中的晒谷坪上,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闪烁着令人心颤的金黄光泽。农会新推举的骨干们——赖四牯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直,粗糙的手指紧紧攥着登记的册子,另一只手握着算盘,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在张涤心和林桂生的指导下,挨家挨户呼喊着名字,按着事先调查核定的缺口,将救命的粮食分配到一双双因常年劳作而皲裂、此刻却因希望而微微颤抖的手中。
“李老蔫家,三口,欠粮三担!领谷三担!”赖四牯的声音响亮,带着一种新生的权威。
“王福嫂家,寡母带崽,两担半!”
“来了!来了!”人群里爆发出应答,一张张刻满风霜的脸上,悲苦的褶皱第一次被巨大的、近乎眩晕的喜悦撑开。粗粝的手掌摩挲着饱实的谷粒,有人把脸埋进去深深吸气,有人抓起一把,任由谷子从指缝间沙沙滑落,流下滚烫的泪水。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妪直接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朝着苏维埃代表和红军战士的方向叩头,嘴里喃喃着模糊不清的感恩之词。林桂生快步上前,用力将她们搀扶起来,声音哽咽:“老人家,使不得!使不得!这粮食,本就是赖扒皮从你们骨头缝里榨出来的血汗!是苏维埃,是共产党,帮大家伙儿拿回了咱们自己的东西!”
分粮的喧嚣与热泪尚未平息,张涤心的目光已越过人群,投向村外那片在寒风中微微摇曳的、广袤而贫瘠的山野。他知道,粮食只能解一时之饥,唯有土地,才是穷苦人真正扎根立命的根本。他深吸一口气,站上晒谷坪边一块半人高的青石,声音不高,却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乡亲们!粮,我们分了!那是赖扒皮欠下的旧债!现在,我们要分的是赖扒皮最大的本钱——脚下这片祖祖辈辈养活了老爷们、却饿死了咱们穷人的田!山!林!”他猛地展开手中那份已被翻得卷边的油印《兴国土地法》,“按苏维埃政府的铁律,按毛委员定下的新章程!田地、山林、池塘,都要公平合理地分给种田人!这叫‘土地回家’!”
他举起手臂,指向远方起伏的山峦和被切割成无数细碎小块、像补丁一样覆盖着薄霜的梯田:“今天,就是画押的日子!画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这块田是谁的,那片山是谁的,以后世世代代,就是谁的!白纸黑字红印章,苏维埃政府给你们发证!天王老子来了也夺不走!”
人群爆发出更加狂热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整个山坳。在张涤心的指挥和林桂生带着几个本地战士的组织下,萝卜坝的农民们如同被点燃的火炬,拿着锄头、扁担、绳索、石灰包,甚至扛着丈量田亩用的竹竿,自发地汇聚成一股股洪流,涌向村外赖家广袤的田产。赖四牯走在最前面,手里紧紧攥着刚从赖家大宅抄出来的、盖着赖扒皮私印的田亩图册——这是昔日主人精确剥削的依据,此刻却成了穷人重新丈量世界的基础。
“先从黄泥坡那块肥水田开始!”林桂生声音清脆,指挥若定。几个农会骨干立刻拉开绳索,沿着田埂边缘仔细丈量,另一个人手拿写满名字和数字的册子,一边核对,一边大声宣布:“这块田,三亩一分!按规矩,‘抽肥补瘦’,肥水田要搭配着分!赖四牯家,劳力多,苦大仇深,分得靠东边向阳的那半亩肥地!剩下部分,由农会评议,分给劳力少但有老弱需要抚养的李家、王家!”
被点到名字的赖四牯,身体猛地一震。他像做梦一样,在众人的瞩目和鼓励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那块他为之扛了半辈子长工、却从未真正拥有过一寸的、肥沃得能攥出油的黑土地里。脚下那松软、带着冬天特有的冰冷湿润气息的泥土,第一次真实地属于他了!他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捧泥土,凑到眼前,贪婪地嗅着那清冽而充满生机的气息,浑浊的泪水大颗大颗地滴落在黑色的土坷垃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我的…我的地啊…”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却蕴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力量。周围的乡亲们看着他,感同身受,发出鼓励的叫好声。
“西坡那块瘦岗地,石头多,收成差,但也得有主!按‘抽多补少’,赖扒皮家抽出来的地,就要补给我们这些没地少地的!”林桂生接着喊道,“张大娘,你家人口少,但也要吃饭!分你一亩!刘二狗,你年轻力壮,分你两亩半!好好伺候,瘦地也能养人!”
在一片热火朝天的丈量、划分、争议与最终达成妥协的景象中,张涤心特意走到一个瘦小的中年汉子面前。这人叫赖水生,是赖扒皮的一个远房穷亲戚,因为老实巴交,一直被赖家看不起,只分得几块最贫瘠的边角地过活,日子同样艰难。张涤心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但清晰,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
“水生老表,你也不用怕。苏维埃的政策是‘给出路’。赖扒皮本人,只要他肯老实改造,不再作恶,我们也给他留一条活路。他在村东头那三亩瘦田,由农会代管,如果他以后接受改造,愿意自食其力,就让他自己去种!至于你,”张涤心指着地图上一块靠近水源、土质还算中等的山坡地,“农会评议,你也是穷苦人出身,过去被姓赖的压着,没沾什么光。这块地,划归你家!以后好好种,养活老婆孩子!”
赖水生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点头鞠躬:“谢谢苏维埃!谢谢红军!谢谢……”他的话淹没在喉咙里,但那份感激和归属感,真切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张涤心此举,无声地宣告着苏维埃政策的界限和胸怀——斗争的是地主阶级的剥削制度,而非简单地赶尽杀绝,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减少革命的阻力。
山林的分划,带来的激动不亚于田土。当林桂生代表苏维埃宣布:“后山那片麻栎林,以后不再是赖家的私山!按人头随田分!靠近林子的人家,每户分得一片!各家各户有权进山捡柴火,采蘑菇,抓山鸡!这是大家伙儿自己的山!” 村中顿时响起一片带着山野气息的、粗犷的欢呼声。几个半大孩子兴奋地哇哇叫着,仿佛已经看到了冬日暖阳下柴火熊熊燃烧的景象。
几天后,当刘克范带着丁南芝和几个南阳乡苏的精干人员,风尘仆仆地赶到萝卜坝时,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死气沉沉、笼罩在赖扒皮阴影下的村落。虽然寒风依旧凛冽,但田埂间新划出的、撒着醒目白石灰的田界,山坡上被划分成一片片的林地,以及村中那座赖家大院门口进进出出、脸上洋溢着前所未有的生动神采的农民,无不透着一股脱胎换骨的蓬勃气息。
刘克范紧紧握住张涤心的手,感慨万千:“涤心同志,你们动作好快!这萝卜坝,真是换了人间了!”他转头看向妻子,“南芝,你快看看!这田界、这山林划分,搞得多扎实!这才是真正把《兴国土地法》精神吃透了!”
丁南芝一双清亮的眼睛敏锐地扫过田埂边清晰的白线,又看向院子角落里农会骨干们正小心翼翼整理、核对的一大摞等待苏维埃盖章颁发的“土地使用证”草稿,脸上露出由衷的赞许和兴奋:“太好了!这才是根基!田契烧了是破旧,新证发了是立新!有了这证,乡亲们心里才算真正有了底!我们南阳那边还在为几尺田埂打破头,看来真得好好向萝卜坝学学这‘现场踩田、三榜定案’的细致劲!”她立刻拿出随身携带的纸笔,和赖四牯等人热络地交谈起来,详细询问每一处细节,不时认真地记录着。
张涤心看着这场景,望着远处山野间那些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弯腰劳作、或是在新划定的山林边界插上标记的身影,一股深沉而踏实的暖流在胸中涌动。这不再是疾风骤雨般的破坏,而是春风化雨般的重建。每一寸被石灰线标定的土地,每一张被汗水浸染的田契草稿,都如同楔入大地的铆钉,将苏维埃政权与千千万万贫苦农民的利益,紧密地、不可分割地铆合在了一起。万丈高楼,正从这泥土深处,夯下坚不可摧的基石。
就在犁铧开始翻动冻土、准备迎接春天时,远在百里之外的武所城,济全堂药铺那宽敞却透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厅堂里,气氛却沉滞得如同凝固的蜡油。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反而更衬出室内的寂静。
傅鉴飞靠在宽大的西式丝绒沙发里,指间夹着的雪茄升起一缕细长、淡蓝的烟雾。他那张保养得宜、透着精明与一丝倦怠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目光落在对面妻子林蕴芝身上,带着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凌厉。
“怀音…”傅鉴飞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沉默,“这几天都没见着了。”他弹了弹雪茄灰,动作看似随意,眼神却紧盯着林蕴芝,“蕴芝,你把她送走了?”
林蕴芝正低头专注地绣着一方素白手帕,闻言,指间的绣花针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忧虑:“鉴飞,周老师那儿说,有人给怀音说了门亲,周怀音想着去看看,年岁也不小了,兴许能碰到个好人家,也得嫁了。…所以就…没跟你细商量。她在这里也只是个学生,学徒,婚事的事,我们不好多说。”她的解释流畅自然,带着师娘的关切和分寸。
傅鉴飞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着,仿佛要穿透那层温婉的面具。他沉默了几秒,才“嗯”了一声,吐出一口浓重的烟雾。
空气似乎凝固。一个精心编织的、维系着表面平静的谎言,随时都可能被戳出了一个也无法弥合的破洞。
就在这时,偏厅的珠帘一阵清脆的碰撞声。钟嘉桐端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只青花盖碗,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穿着淡粉色的苏绣夹袄,乌黑的发髻上簪着一支细小的珍珠簪子,脸上带着温婉得体的浅笑,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厅堂里几乎令人窒息的凝滞。
“师父,师娘胎,”她的声音清越,如同玉珠落盘,“厨房刚炖好的冰糖燕窝,最是润肺安神。我看师父师娘费事劳神,特意看着火候炖的。快趁热用些吧?”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茶几上,动作优雅轻盈。那温婉的笑容像一层薄纱,暂时笼罩了空气中无声的硝烟。她仿佛全然未觉刚才的剑拔弩张,细心地揭开碗盖,一股清甜的香气弥漫开来。
傅鉴飞看着钟嘉桐温和的笑靥和体贴的举动,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他端起那碗晶莹剔透的燕窝,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目光却依旧深沉地扫过林蕴芝略显苍白的侧脸和钟嘉桐低垂的、温顺的眉眼。
厅堂里,只剩下瓷器轻微的碰撞声和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然而,那滴落在素绢上的血痕,和傅鉴飞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疑云,都在无声地昭示着,平静的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正悄然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