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武所也有两重天(2/2)

马蹄铁重重地敲打在武所县城坑洼不平的街心青石板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哒哒”脆响。领头几匹高头大马上,钟魁跨坐其上,一身新换的灰呢军装裹着魁梧身躯,肩章上的黄铜星徽在阴沉天色下仍透出几分嚣张的冷光。他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着,带着一种睥睨一切、掌控生死的倨傲。紧随其后,是黑压压一片荷枪实弹的保安团兵丁,灰布军服,歪戴大盖帽,脚上黑布鞋或破旧皮靴踩踏出纷乱而沉重的足音。队伍中夹杂着一辆骡车,轮轴吱呀作响,上面站着七八个被麻绳反缚了双手的汉子,脸上、身上布满了新鲜的血痕与淤青,眼神却倔强地望向远处连绵的青色山峦。

佛生打听回来说,那几个汉子都是县赤卫队的,朱队长已经被押到南门坝杀了。

那晚,济仁堂的灶膛里烧得比往常更旺些。

日子在胆战心惊的沉默和压抑的观望中缓缓滑过,如同山涧里裹挟着泥沙的浑浊溪水。钟魁重新盘踞在县衙大堂,那方象征着土皇帝权势的楠木案几后,每日里摆弄着他那柄镶玉的牙骨烟枪。保安团的灰皮兵丁再次成了县城街巷的主宰,横着膀子走路,酒楼白吃白喝,商铺强征“保安捐”。

枪毙朱发古那日的血腥气仿佛还大空气里久久不散,邻里之间串门闲话都少了,说话声也压低了许多,唯恐隔墙有耳。偶尔有从湘湖那边过来的山里人,带来只言片语的消息,说那边被赤卫队占了,还真把地分了,穷棒子们手里握着盖了红戳的契纸,在山坳里咬着牙拼命挖壕筑垒。这消息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在武所县城的死水底下激起几圈微澜,旋即便被更深的死寂吞没。

济仁堂的生意,在恐惧的阴影笼罩下,竟诡异地好了几分。傅鉴飞那张榆木诊桌后,坐满了形形色色的病人。有夜里着了风寒、咳嗽不停的老人;有白日里被团丁无故推搡、跌得鼻青脸肿的小贩;有忧惧过度、整宿无法入眠,眼窝深陷的妇人。更多的是些沉默的汉子,坐在角落里,粗糙的手指死死绞着破旧的衣角,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他们身上不一定有伤,但眉宇间那股化不开的沉重和茫然,比任何刀伤都更令人心悸。傅鉴飞捻着银针,或提笔开方,动作依旧沉稳精准,指尖却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他极少言语,只默默诊脉,然后写下药方。当归、熟地、远志……这些方子,似乎总也驱不散人们心头的惊悸与荒芜。

傅鉴飞站在药铺门口,望着那支沉默的队伍迅疾地消失的方向。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如同垂死挣扎的火焰,将天际染成一片凄厉的橙红。

他慢慢走回店堂深处,反手插上门闩。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回响。

时间在武所县城沉重而缓慢地流淌,如同那条穿城而过、泥沙淤积愈发严重的溪流。关于湘湖那边分地后赤卫队如何据险抵抗、如何与前来围剿的保安团血战、死伤如何惨烈的消息,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种子,零零星星、断断续续地飘进武所县城。消息总是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山野的寒意。有人说湘湖那边山头都让炮火烧秃了,溪水都染红了;也有人说赤卫队硬气得很,硬是没让钟魁的大队人马踏进村寨一步,死了好些个团丁……这些破碎的传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在街坊邻里间那紧闭的门扉后面,激起几声低不可闻的叹息和惊恐的私语,旋即便被更深的沉默所吞噬。湘湖,那个远在深山皱褶里的小地方,成了武所百姓心中一个模糊的、染着悲壮血色的符号。至于更广大的武所平原,那些曾经被草草丈量、被工整誊写在清册上的田地,依旧稳稳地压在那些熟悉的名字下面——刘大户、张举人、钟家大房……仿佛那场来去匆匆的风暴,从未真正撼动过它们分毫。

济仁堂的灯火似乎亮得更晚了一些。傅鉴飞捻动银针的手指依旧稳定有力,开方的笔锋也依旧清峻,只是那眼神,如同古井深处的水,波澜不惊,再也映不出多少光亮。他面对的病人更加复杂了。有被保安团棍棒殴打得筋骨受损、躺在门板上抬来的佃户;也有因“戡乱捐”逼得太紧、急怒攻心呕了血的小商人;甚至偶尔,某个穿着灰军装、刻意压低帽檐、手臂缠着染血布条的年轻后生,也会在夜深人静时由人搀扶着,悄悄从药铺的后门闪进来。后生脸色苍白,额上冷汗涔涔,肩上或腿上缠着的布条洇出暗红的湿痕。傅鉴飞沉默地引他进入店堂深处,那里备着沸水、药粉和干净的棉布。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言语交流。他熟练地剪开浸血的布条,清理创口,敷上止血生肌的“金疮散”或“云南白”,再用白布仔细包扎好。那后生咬着牙,喉间只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偶尔对上傅鉴飞的目光,那目光里或许有感激,或许有询问,但傅鉴飞只是垂下眼睑,专注于手中的动作。末了,他从抽屉里拿出几包事先配好的草药,无声地塞到后生手里,里面必定掺了能消炎镇痛的田七粉。后生会微微点头或是低声道一句含糊不清的“谢先生”,然后便在同伴的搀扶下,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药铺后门外的沉沉夜色里。

他不再问“怎么伤的”。无论是保安团兵丁醉酒摔破了头,还是某个在城门口被怀疑是“红探子”而挨了鞭子的苦力,亦或是那个深夜潜入的带伤后生,在他眼中,都不过是这乱世棋盘上,被随意丢弃的棋子,各有各的苦楚,又都染着这世道的血腥。药铺里那股熟悉的当归、熟地、田七混合的气味,似乎也带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苦涩粘稠,胶着在空气里,经年不散。

立秋那天,傅鉴飞收到了善辉寄来的信。除了通常的问候,善辉还说到了张贞部队的事。“军中医官的差事,原比不得城里药铺抓药般清闲。每日天未透亮便得起来,先到伤兵棚查夜。前几日山雨路滑,运粮队遭了伏击,三十多个弟兄送来时,血把草席都浸透了。我蹲在草堆边给他们清创,子弹嵌在腿骨里的,得拿镊子一点点撬;刀伤深可见肠的,用盐水纱布捂着,血混着泥污糊了满手。药箱里的磺胺粉早用完了,只能用紫药水掺点白酒消毒,疼得弟兄们直抽气。”又说到后方的事,“后方的病号更磨人。入夏以来疟疾闹得凶,药库里的奎宁只够给重伤号应急,多数弟兄只能靠奎宁酊兑红糖水硬扛,我给他们熬了几锅青蒿水,总有些效果吧。”

这信读完,傅鉴飞的心情也好多了。

傍晚的夕阳斜斜切进药铺门楣,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片蜜色的光。傅鉴飞正整理川贝母,听见门帘一响,抬头便见善云提着个蓝布包裹站在柜台前,鬓角的碎发沾着点秋阳的温度。

她放下包裹。

傅鉴飞应道:“放学回来了?”

今日去县公署送材料,听王文书说,西市那块荒了三年的空地,政府拨了款建图书馆,已经准备开馆了。我今天进去先看了下。傅善云在县高小教职,工作还是轻松。

药铺里飘着陈皮和茯苓的香气,善云的声音混着药碾子的吱呀声,像根软绳子轻轻勾着人的心,傅鉴飞把最后一捧川贝母码齐。

说是买了两三百本书,有《论语》《史记》《儒林外史》《三言两拍》,种庄稼的《齐民要术》,也还有《安娜·卡列尼娜》《双城记》《福尔摩斯探案集》《罗生门》,这些外国的译本,以前都没见过的。善云掰着手指头数,最妙的是每日放了学,学堂里的先生能领学生来借书看。前日我去女师附小送艾草,听女先生跟学生们说,往后不用蹲在墙根儿背《孟子》了,图书馆里有整墙的窗,阳光能照着书页。

傅鉴飞低头擦拭着药秤,铜秤杆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想起去年春上,县里说要修惠民渠,结果挖了半里地就搁下了,青石板铺的路基上落满野蒿;前年办识字班,请的先生只教了三个月,说是经费不足,孩子们刚认全人之初就散了场。

伯,您说怪不怪?善云凑过去,胳膊肘支在柜台沿上,从前总觉得官府的门难进、脸难看,偏这图书馆的事儿,从勘地到买书,王文书隔三差五就来药铺跟您讨主意——他说您懂药材,库房要防潮得放樟脑丸,您说樟木片子比丸子实在,他真叫木匠打了半车樟木板。

林蕴芝把桂花糕掰成小块,塞进善云手里:你辉哥前日还念叨,说等图书馆建好了,要把他把漳州买到的《本草纲目》抄本捐出去。

傅鉴飞忽然笑了。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想起今早路过西市时,见几个泥瓦匠正往空地上运青砖,其中一个戴草帽的后生见了他,脆生生喊了声傅先生——是上月在伤兵棚里,他给治好了腿伤的小通信兵。

到底是好事。他伸手把善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垂上那枚银叶子,从前总觉得这世道像口熬药的锅,总也熬不出甜汤。可你看,这图书馆要是真成了,孩子们能在书里见着山外的海,庄稼汉能翻着本子学种稻,倒也算......

倒也算是件大好事。善云接口道,眼睛亮得像药罐里煮沸的枸杞水。

灶上的陶壶响了一声,母亲揭开壶盖,白雾里浮出几瓣桂花。傅鉴飞望着那团雾气,忽然想起善辉信里的话:伤兵棚里的弟兄说,能活着看一眼明天的太阳,就是顶大的指望。

原来这世间的指望,原是一点点攒起来的——就像药铺里的药材,一片叶、一根草,慢慢就熬成了能治病的好方子。

暮色漫进药铺时,善云的包裹里飘出股淡淡的墨香。傅鉴飞伸手摸了摸,是本包着蓝布书皮的《农桑辑要》。他知道,等这图书馆的门一开,会有更多的书香漫进来,混着陈皮、茯苓,混着孩子们的读书声,混着这人间最实在的烟火气,慢慢熬成日子里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