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湘水湾突遭洪灾(1/2)

深秋的雨不再是甘霖,而是天公倾泻下的无尽悲鸣。

1930年的这场豪雨,在湘湖大地上空肆虐了七日七夜,没有丝毫停歇的迹象。墨黑的云层沉沉压在武平县桃溪一带的山峦之上,将整片天地浸泡在一种令人窒息的阴沉潮湿里。雨幕稠密得化不开,视线所及不过丈许,远山近树都隐没了形迹,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喧嚣的水声。桃溪早已褪去了往日的温婉娴静,化作一条狂怒的土黄色巨龙,裹挟着大量从上游山体撕裂下来的泥沙草木,暴躁地冲击着它早已不堪重负的堤岸。浑浊的浪头翻滚着,每一次凶猛地拍击,都啃噬着堤岸本就虚弱的根基,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呜咽。

靠近河岸的湘水湾村,首当其冲地承受着这场天罚。浑浊腥臭的河水,像无数只贪婪的触手,悄无声息又不可阻挡地漫过残破的土堤,淹没了低洼处的田埂、菜畦,然后毫无怜悯地涌向村民赖以栖身的土坯房。水势上涨得极快,前一刻还能看见门槛,下一刻浑浊的水流已经倒灌入屋内,冰冷地舔舐着锅灶、床脚。惊恐的鸡鸭扑腾着翅膀在漂浮的杂物堆中绝望地挣扎嘶鸣,猪在圈里发出沉闷而恐惧的嚎叫。村里的土路顷刻间化为泽国,人们惊慌失措,在没过膝盖、冰冷刺骨的泥水里踉跄奔逃,呼儿唤女之声与风雨声、激流声搅作一团,谱写着末日的悲怆交响。

董敬胜赤着脚,裤管高高卷过膝盖,冰冷的泥水浸得他小腿肚阵阵抽筋。他顾不得这些,深一脚浅一脚地奋力涉过院子里的积水,冲向村边那几间他赖以生存的榨油坊。油坊地势略高,但此刻汹涌的洪水也已顽强地爬上了第一级台阶,像贪婪的舌头舔舐着门框下的缝隙。

“快!把剩下的桐油桶全给我搬上去!堆到阁楼!快啊!”董敬胜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音的尖利,穿透淅沥的雨幕,焦急地指挥着同样在齐腰深的水中艰难挪动的两个帮工。油坊里一片狼藉,地面漂浮着散落的油饼渣和杂物,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桐油气味和水腥气。

“东家,快看水车!”一个年轻帮工指着油坊外墙方向,声音带着哭腔。

董敬胜猛地扭头,心脏瞬间沉到了谷底。支撑着巨大水车木轴的沉重木架,两根原本碗口粗的立柱,下半截已完全浸在了浑浊的泥水里。洪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断木、石块,一次又一次猛烈地撞击着木架。每一次撞击,整个结构都痛苦地呻吟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柱子根部被大水浸泡冲刷得松软,肉眼可见地微微倾斜晃动。那庞大的水车轮盘,仿佛一个醉汉,在洪水的冲击下沉重地、不情愿地空转着,每一次转动都牵动着整个油坊棚顶簌簌落灰。那根维系着它平衡的横梁,在剧烈的晃动中不断发出濒临断裂的呻吟。

完了!董敬胜脑中一片空白。榨油坊全指着这架祖传的水车提供动力,水车一垮,榨杆就废了,油坊也就完了!这不仅仅是他董敬胜的饭碗,更是湘水湾村榨油熬油、换取活命钱的血脉!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冰冷的雨水浇在身上,却激不出一丝暖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顶门心。

“敬胜哥!敬胜哥!”一个同样浑身湿透、满脸惊惶的人影从村口方向的水里跌跌撞撞跑过来,是邻居水生。“樟树滩……樟树滩那边的堤坝……怕是守不住了!水……水要灌进村了!”水生指着下游的方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仿佛是为了印证水生的惊叫,远处,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心碎的轰响隐约传来,紧接着是更加汹涌的水流咆哮声。樟树滩的堤坝,终究没能挺住。

溃口如同打开了地狱的闸门。积蓄已久的洪水找到了宣泄的通道,瞬间化为更加狂野的猛兽,裹挟着更高的浪头,以摧毁一切的气势,咆哮着冲向下游地势更为低洼的村落。首当其冲的便是下溪坪,那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一片落叶,连一声像样的呼救都未能发出,眨眼间就被翻滚的浊流吞噬。高耸的树木瞬间被淹没大半,只留下几簇摇晃的树冠;低矮的土坯房如同小孩堆砌的泥塔,在洪水的拍击下连片坍塌,激起的泥浪瞬间抹平了它们存在过的痕迹。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断裂的房梁、散乱的家具、挣扎的家畜……以及零星几个黑点,那是绝望中试图抓住任何漂浮物的人影,在汹涌的激流中沉浮,时隐时现。

“我的娃啊——!”

一声凄厉到极致的哭嚎,像淬过火的钢针,猛地扎破雨幕的喧嚣,直刺董敬胜的耳膜。他循声望去,只见靠近决口方向的一片汪洋里,一个妇人死死抱着半截泡得发胀的房梁,下半身浸在浑水里。她披头散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只有那双眼睛,空洞地望向洪水中央一个正在迅速被漩涡卷走的小小襁褓,眼神里的绝望足以令天地失色。她徒劳地伸出枯瘦的手,向着那迅速消失的黑点抓挠着,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嗬声。她身下的浊流中,几个模糊的人影徒劳地扑腾了几下,便沉下去再无声息。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冰冷的钝刀,狠狠插进董敬胜的胸膛,又缓慢地搅动。他只觉得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头,胃里翻江倒海。他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却只呕出几口酸涩的苦水,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油坊潮湿冰冷的土墙,指甲几乎抠进了泥坯里。方才还焦急于油坊水车的他,此刻只觉得那点损失渺小得可笑。在这吞噬生命的滔天洪水面前,榨油坊、水车、桐油……一切都失去了重量。下溪坪,那里有他远房的姑母一家,还有相熟的种姜老把式……他们,此刻在哪里?是被卷走了?还是正徒劳地在哪个屋顶上等待?抑或……像那个襁褓一样,已经消失在这无情的浊浪之中?

一种灭顶的巨大悲恸和深深的无力感,如同冰冷黏稠的泥浆,瞬间将他从头到脚彻底淹没。他靠着墙,身体不受控制地滑下去,瘫坐在冰冷的泥水里,任由雨水冲刷着脸上的泪水和污迹,那彻骨的寒意,仿佛冻结了他的骨髓和灵魂。

洪水终于咆哮着奔向更下游,留下满目疮痍的湘湖大地。浑浊的泥浆像一层厚厚的、绝望的裹尸布,覆盖了曾经的田畴、道路和家园。低洼处,积水仍如困兽般在沟壑和洼地里打转,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像大地流不尽的泪眼。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气、腐烂植物和牲畜尸体的恶臭,令人作呕。侥幸未被完全冲垮的土坯房,墙壁被水浸泡出触目惊心的黄褐色晕染痕迹,剥落的泥皮裸露出里面枯黄的稻草茬,摇摇欲坠。到处是断壁残垣,坍塌的土坯和断裂的房梁、门板、破碎的陶罐家具混杂在一起,堆积在泥泞里,诉说着昨日那场浩劫的暴虐。

侥幸存活的人们,如同从噩梦中惊醒的游魂,在齐膝深的冰冷淤泥里麻木地跋涉,翻找着一切可能还有用的东西。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浸透了泥水、早已辨不出颜色的粗布包袱,那是他翻遍倒塌的屋梁,唯一找到的“家当”。他呆呆地站在曾是自家堂屋的位置,浑浊的眼睛空茫地望着脚下那片泥泞,身体微微摇晃着,仿佛随时会被这片吞噬了亲人的土地再次吸进去。几个孩子蜷缩在稍微高一点的残墙根下,浑身泥泞,瑟瑟发抖,饥饿和寒冷让他们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用一双双空洞的大眼睛,茫然地望着这片被彻底改变的世界。

“老天爷啊……收了我们吧……”一个头发蓬乱、脸颊凹陷的妇人瘫坐在自家倒塌的灶台泥堆旁,双手无力地拍打着冰冷的泥浆,发出绝望而嘶哑的哀嚎,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充满了末日般的悲凉,“一粒粮都没了……这寒冬腊月……怎么活啊……”

这哀鸣如同点燃引信的火苗,瞬间引爆了弥漫在废墟上的死寂绝望。更多的悲声、咒骂、无助的啜泣从这片泥泞的坟场上响起,汇聚成一片凄惨的哀歌,在空旷的废墟上低回盘旋,压得人喘不过气。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绝望中,一个身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过泥沼,朝着湘水湾村最为集中的几处断壁残垣走来。那是乡苏维埃的干部,杨茂生。他身上的灰布旧军装早已被泥浆染得看不出本色,湿透的裤腿紧紧贴在腿上,草鞋深陷在泥里,每拔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他脸色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依旧燃烧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毅火光。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同样满身泥泞、但神情肃穆的赤卫队员,他们扛着铁锹、竹杠、粗绳,如同从泥水里长出的铁铸脊梁。

“乡亲们!乡亲们!”杨茂生在一块稍高的断墙上站稳,用力拍了拍手,声音嘶哑却异常洪亮,试图压过这片悲声,“天灾无情!但人不能等死!乡苏维埃在,赤卫队在!我们共产党领导的苏维埃政府,不会丢下大家不管!”

悲泣和咒骂声稍稍低落,无数双充满血丝、溢满泪水和茫然的眼睛望向他。那眼神里有怀疑,有麻木,也有绝境中抓住一根稻草的微光。董敬胜站在自家油坊门口,远远看着杨茂生,心头像压着磨盘。乡苏?这个新名词,在昔日分田分地的轰轰烈烈里曾带给他一丝光亮,但在这滔天的洪水吞没一切之后,那点光亮似乎也变得遥远而微弱。人活着,水退了,可眼前这烂泥塘,这没顶的饥寒,怎么熬?他望了一眼自家油坊里同样一片狼藉、积水未退的地面,还有那架随时会倾覆的水车,只觉得一阵阵发冷。

“眼下最急的!”杨茂生的声音斩钉截铁,目光扫过一张张绝望的脸,“是救人!找粮食!安顿好老弱妇孺!还有,保住我们的田地根基!樟树滩那个大口子必须堵上!不然再来一场雨,剩下的村子也保不住!”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村外浑浊的溪流方向:“赤卫队的!跟我去樟树滩!”

那几十个赤卫队员没有丝毫犹豫,沉默地扛起工具,踩着厚厚的淤泥,跟着杨茂生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下游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溃坝处。他们的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在无边无际的泥泞里,显得渺小而决绝,步履坚定地踏向那片吞噬生命的洪流源头。

樟树滩的溃口处,浊流依旧汹涌。洪水冲出了一个十几丈宽的豁口,浑浊的浪头裹挟着断木碎石,狂野地奔泻而下,源源不断地灌入下游已成泽国的田野。两岸被撕裂的堤坝边缘,泥土不断被冲刷剥落,发出“噗通噗通”的沉闷声响,缺口还在肉眼可见地扩大。冰冷的寒风刮过水面,卷起细小的水沫,扑打在岸边的人脸上,如同冰针扎刺。

杨茂生和赤卫队员们站在溃口两侧的残堤上,看着这依旧狂暴的水势,面色无比凝重。被洪水浸泡冲刷过的泥土稀烂如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大腿根,别说站人,连站稳都极其困难。

“茂生叔!这样不行!泥太软了,人根本站不住,填下去的东西眨眼就被冲跑了!”一个身材敦实的赤卫队员,叫阿牛的,费力地从稀泥里拔出脚,焦急地喊道。他脸上溅满了泥点,胳膊上被水泡得发白的伤口渗着血丝。

杨茂生紧抿着干裂的嘴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浑浊的水流在他脚下不远处打着旋涡,发出低沉的咆哮,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渺小。他目光死死盯着翻腾的水面,又扫过岸边堆积的一些断木和石块,最后落在队员们肩头扛着的粗麻绳上。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

“阿牛!大柱!铁头!”杨茂生猛地抬头,声音穿透水声,“把绳子浸湿!拧成两股!越粗越结实越好!其他人,去砍树!找石头!大的!越大越好!”

命令一下,赤卫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几个人迅速解开缠绕的粗麻绳,拖到水边浸透,然后合力在泥地里喊着号子绞拧,粗糙的绳索勒进掌心,磨出血痕也毫不在意。另一些人则艰难地跋涉到稍远的地方,用柴刀劈砍那些被洪水冲倒但尚未完全折断的大树,或是合力在泥泞里刨挖、撬动那些深陷的大石块。泥地里很快堆起了一些湿漉漉、沉甸甸的“弹药”。

杨茂生目光如鹰隼般逡巡,最终锁定在溃口上游不远处,一棵被洪水冲得半倒、却仍顽强扎根在泥里的老柳树。粗壮的树干虬结,横亘在水面上方,成为了天然的锚点。

“把绳子一头,拴死在那棵老柳树上!要打死结!”杨茂生指着那棵老柳树吼道,“另一头,给我捆上大石头和粗木头!捆结实了,沉到水里去!横在口子上!”

赤卫队员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这是要用沉重的锚石和木头沉入水中,利用绳索和老柳树形成一道水下拦网,减缓水流速度,为投掷料物争取立足点!

阿牛和一个瘦高个队员,顶着扑面而来的冰冷水沫,抱着那根浸透后沉重如铁的粗麻绳一头,艰难地涉水靠近老柳树。浑浊的洪水猛烈冲击着他们的腰身,几次差点被冲倒。两人互相扶持着,牙齿死死咬住嘴唇,用尽全身力气将绳索一圈圈缠绕在粗壮的树干上,阿牛用颤抖的手打着死结,几乎用上了吃奶的力气。

岸上,七八个队员合力抬起一块足有磨盘大小的沉重青石,喊着震天的号子:“一、二、起——!”绳索的另一端被牢牢捆在石块上。同时,另一根粗麻绳也捆上了一截沉重的原木。

“沉!”杨茂生挥臂怒吼,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嘶哑。

“轰隆!”“噗通!”巨石和原木被众人合力推入湍急的洪流中,巨大的水花溅起老高。绳索瞬间被水流冲得笔直,发出令人心惊的紧绷嗡鸣,深深地勒进老柳树的树皮里,仿佛随时要断裂!然而,这沉重的一横,终究起了作用。狂泻而下的水流被水中巨大的障碍物阻挡、分流,水势在溃口中央的位置,肉眼可见地滞涩、减缓了一些,形成了一片相对水流稍缓的区域。虽然浊浪依旧翻涌,但那股一往无前、摧毁一切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了一部分!

“成了!成了!”岸上响起一阵带着哭腔的欢呼。

“别停!快!填土!扔沙袋!就对着那绳子后面扔!”杨茂生抹了一把满脸的泥水,眼中血丝密布,声音却更加高亢。他第一个抱起一个装满泥土的、沉甸甸的粗麻袋,那袋子粗糙的麻线深深勒进他肩膀被磨破的皮肉里。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毫不犹豫地踩进岸边的烂泥里,然后奋力将沙袋投向那绳索下游、水流稍缓的区域。

“跟上!快跟上!”赤卫队员们群情激奋,纷纷抱起沙袋、石块,甚至直接用手臂兜着湿漉漉的泥土,不顾一切地涌向岸边。

然而,水的力量依旧可怕。最初投下的沙袋石块,甫一入水,立刻激起巨大的水花,随即便被那股虽然减弱但依然强劲的暗流冲得歪斜翻滚,很快消失在浊浪里,似乎根本留不住。

“不行!这样不行!得靠近点!扔准了!”杨茂生看着沙袋瞬间消失,心猛地一沉。他猛地将又一个沙袋甩在肩上,竟是抬脚就要往那水流稍缓、但依旧没过大腿根的水域里走!

“茂生叔!危险!”阿牛一把拉住他,惊叫道。

“不靠前顶住,扔多少都是填无底洞!”杨茂生甩开阿牛的手,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绝然的刚毅,“都别愣着!力气大的,跟我下!在水里给我顶住!其他人,紧着把料子扔到我们前头!快!”

话音未落,杨茂生“扑通”一声,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齐腰深的冰冷洪流里。一阵寒意瞬间激得他浑身猛一哆嗦,嘴唇瞬间乌紫。巨大的水流冲击力让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他死死咬住牙关,弯腰用肩背死死顶住一个即将被冲走的沙袋,像一块顽强的礁石,硬生生在激流中站住了脚跟!

“下!跟着茂生叔!”阿牛嘶吼一声,紧跟着跳了下去。接着是铁头、大柱……十几个最精壮的赤卫队员,如同下饺子般,一个接一个扑入冰冷的洪水中。他们学着杨茂生的样子,用身体做桩,肩扛背顶,死死抵住那些不断投下的沙袋石块,在狂暴的水流中构筑起一道血肉堤坝。浑浊的浪头猛烈地拍击着他们的胸膛、面颊,冰冷的河水贪婪地吞噬着他们残存的体温。牙齿打颤的声音、沉重的喘息声、被浪头呛水的剧烈咳嗽声,混杂在一起。他们的脸因寒冷和用力而扭曲,嘴唇乌紫,身体在急流中不停地颤抖,却如同钉子般死死钉在那里!

岸上运送土石沙袋的队伍拼命加快速度。泥泞湿滑,不断有人摔倒,又挣扎着爬起来,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泥污。被洪水冲毁家园的村民们,看到这一幕,眼中渐渐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几个汉子默默地加入了运送的队伍,老人和妇女则自发地找来破旧的锅碗瓢盆,在稍远的高地挖取相对干燥的泥土装入麻袋或箩筐。

“快!扔这里!对准我!”杨茂生在激流中嘶吼,声音完全变了调。他奋力用肩膀顶住一个刚刚落下的巨石,巨大的冲击力撞得他胸口发闷,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又被他强行咽下。每一次沙袋石块的落下,都意味着一次沉重的撞击,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身体在水中剧烈摇晃,但他死死咬着牙,双脚像生了根,半步不退!

时间在冰冷的洪水和炽热的信念对抗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从正午到黄昏,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暗红的伤口,悬在西天,将冰冷的河水、泥泞的堤岸以及堤岸上那些搏命的身影,都染上了一层悲壮的色彩。

终于,在付出了无法计数的沙袋、石块、断木,在十几个赤卫队员几乎冻僵在洪水里之后,溃口中央,在绳索与血肉之躯的合力之下,一道由土石和意志垒砌的、粗糙而顽强的堤坝雏形,终于艰难地露出了水面!虽然水流还在从缝隙和底部顽强地渗出,但那股狂野奔涌、吞噬一切的势头,被彻底扼住了!

“堵……堵住了!堵住了啊!”岸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夹杂着喜极而泣的哭喊。

杨茂生被阿牛和大柱几乎是拖抱着拉上岸。他的身体冰冷僵硬,脸色青紫,嘴唇不停哆嗦,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倒在泥泞的岸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嘶鸣。肩上、手臂上被绳索和沙袋磨破的地方,在冰冷河水的浸泡下,伤口翻卷发白,边缘透着不祥的乌青,渗出的血水早已被冲刷干净,只剩下火辣辣的剧痛和刺骨的麻木。他的旧军装如同刚从泥塘里捞出,湿透冰冷地紧贴在身上,几个被尖锐石块划破的口子,露出底下同样青紫的皮肉。岸上的冷风一吹,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咯咯作响,意识都有些模糊。

“茂生叔!茂生叔!你撑住!”阿牛带着哭腔,慌乱地想把自己同样湿透、磨得破烂的外衣脱下来裹住他。

“别……别管我……”杨茂生用尽力气挤出几个字,沾满泥浆的手指微微抬起,指向溃口的方向,声音微弱却不容置疑,“加固……加固口子……看……看好……”

被洪水蹂躏过的湘水湾,在白日惨淡的阳光下,如同一片巨大而黏稠的伤口,裸露在天地间。泥泞覆盖了一切,吸饱了水分的土地踩上去如同沼泽。空气里那股绝望的气息并未因樟树滩决口的堵住而完全消散,更多的是一种死寂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冰冷。寒冷如同无形的细蛇,钻进人们单薄的、被泥水湿透的破衣烂衫里,啃噬着最后一点热气。

村中心那棵唯一未被洪水冲倒的老樟树下,几块残破的条石被村民们从淤泥里挖出,勉强拼凑成一个简陋的台子。一杆被雨水冲刷略显褪色、却依旧醒目的红旗插在旁边的泥地里,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红旗下方,临时搭起了一个歪歪斜斜的草棚,草棚里垒着几口大铁锅,锅下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散发着淡淡米香的粥汤——那是乡苏维埃从上游几个受灾较轻的村落紧急筹调来的最后一点陈粮熬煮的。几个戴着红袖箍、同样疲惫不堪的乡干部和妇女,正小心翼翼地用木勺将锅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汤舀进排成长队村民手中五花八门的破碗里。队伍缓慢地移动着,没有人说话,只有铁勺刮过锅底的声音、柴火的噼啪声,以及压抑着的、因虚弱而粗重的喘息声。

董敬胜混在长长的队伍里,手上捧着家里仅剩的一个豁了口的粗陶碗。他冻得嘴唇发紫,身上的单衣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腹中的饥饿感像无数小虫在啃咬,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他看着前面那个抱着婴孩的妇人,从干部手里接过半勺几乎全是汤水的粥,小心翼翼地吹凉,自己只抿了一小口润润裂开的嘴唇,便将勺子凑到婴孩嘴边。那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小嘴本能地蠕动着,贪婪地吸吮着那点寡淡的汤水。妇人枯黄的脸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只有一片麻木的悲凉。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无力感涌上董敬胜的心头。这点粥汤,不过是杯水车薪,如何能抵御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里贴身藏着油坊最后那点没被水泡坏的账簿和几张模糊的地契,是祖业的象征,也是他心头沉重的负担。作为一个小业主,他本能地对“公仓”、“没收”、“均分”这些词眼保持着警惕。昨天,他亲眼看到几个乡苏干部和一个穿着褪色灰军装的人,在赤卫队员的陪同下,走进了村东头刘善人那高门大院残存的院墙里。没过多久,就看见几辆牛车吱吱呀呀,艰难地碾过泥泞,从刘家的大院里拉出了一袋袋粮食。刘善人那胖大的身躯出现在残破的门楼下,脸色铁青,却不敢阻拦,只是对着牛车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浓痰,眼神怨毒得能淬出毒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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