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湘水湾突遭洪灾(2/2)

“哼,抢吧,抢吧,看你们这群穷鬼能蹦跶几天……”刘善人低声的咒骂随风飘来,清晰地钻进董敬胜的耳朵里,像毒蛇的信子舔过他的脊背。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湿冷的单衣,仿佛那冷意更深了。这“没收”来的粮食,真能安稳地落到自己这些灾民嘴里?会不会引来更凶猛的报复?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前途如同眼前这片泥泞,深不见底。

“董老板!”

一声招呼打断了董敬胜纷乱的思绪。他抬头,看见一个身材瘦削、腰间扎着武装带、戴着一顶同样湿漉漉旧军帽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年轻人脸色苍白,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却很有神,正是那天在樟树滩溃口处指挥若定的杨茂生身边的那个小战士,董敬胜记得别人叫他小李。

“李同……同志?”董敬胜有些迟疑地应道,这新式的称呼还不太习惯。

“董老板,杨委员让我来找您。”小李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却掩不住浓浓的疲惫,“您的油坊有台水车是吧?能带我去看看吗?乡里想尽快组织恢复生产,榨油坊很重要,关系到大家点灯照明、家具防蛀,还有……还有炒点赈灾的豆子杂粮,也离不开油啊!”

董敬胜愣了一下,随即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滋味。他没想到,在这人人自顾不暇的当口,乡苏的人竟会主动找上门来关心他这小小的油坊。他沉默地点点头,带着小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自家油坊。

油坊里景象依旧惨淡。积水虽退,但地面泥泞不堪,散落着被水泡得发胀的油渣饼和杂物。那架巨大的水车,巨大的木轮倾斜得更加厉害了,全靠几根临时的粗木桩勉强支撑着,才没有彻底坍塌。支撑轮轴的主木架立柱根部,被洪水泡得发黑松软,裂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像老人濒死的枯骨。

“伤得不轻啊……”小李绕着水车仔细查看了一圈,眉头紧锁。他伸出手,用力推了推一根支撑的木桩,那木桩立刻发出一阵危险的“嘎吱”声,整个水车结构也随之微微晃动,仿佛随时会散架。

“洪水泡太久了,木头都酥了,又受了猛撞。”董敬胜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修……怕是要费大工夫,还要好料子……”言下之意,在这时节,谈何容易。

“费工夫也得修!这是命根子!”小李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董老板,您看都需要些什么料子?杉木?松木?多大尺寸?您给我个数!我们乡苏想办法!赤卫队有的是力气!”他指着外面那片狼藉的村落废墟,“光靠赈灾粥汤,熬不过冬天!得让大家有力气动手,清理家园,整修田地,来年才有指望!您的油坊开了工,榨出的桐油茶油,就是恢复元气的火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董敬胜脸上犹豫的神色,语气诚恳了几分:“董老板,现在是困难,可咱苏维埃政府不是刮地皮的衙门!是给老百姓撑腰、找出路的!您放心,该给您的工钱、该抵的油料,我们乡里按规矩来,绝不会让您白干!”

董敬胜看着小李年轻却因疲惫布满血丝的眼,听着他沙哑却有力的话语,心里那层防备的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动了一下,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沉默着,走到角落里一个被水泡过但勉强还算完整的木箱前,翻找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着的、浸了水边缘发皱的图纸。他小心地展开,指着上面模糊的线条:“主撑柱要换两根……至少得是这个尺寸的老杉木……还有这几处榫卯……”

小李凑近了仔细看,昏暗的光线下,他冻得发白、同样布满细小伤口和老茧的手指轻轻拂过图纸上那些精细的标注。“好!我记下了!”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仔细地记下董敬胜说的尺寸和要求,“我这就回去报告。您这边也准备准备,清理清理场地,等料子一到,我们立刻组织人手过来!”

看着小李将本子郑重地揣回怀里,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泥泞的村道尽头,董敬胜站在原地,久久未动。油坊里弥漫的木料受潮的霉味和淤泥的腥气依旧浓重,但仿佛有什么不一样了。他低头看着手中那卷皱巴巴、浸了水汽的图纸,又抬头望向那架摇摇欲坠、却又被赋予新生的水车,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暖流,第一次悄然涌过了冰凉的心口。

湘水湾村的废墟上,一种微弱却倔强的生机开始萌动。口粮虽依旧匮乏,但那每天一顿的稀薄粥汤,终究将一丝热气维系在人们冰冷的躯壳里。更重要的是,樟树滩溃口被堵住的消息,如同带着翅膀,在死寂的村落间传递,像投入枯井的石子,激起了沉闷却真实的回响。求生的本能和对家园的渴望,在绝望的灰烬下重新燃起微弱的火星。

清晨,寒风凛冽,天色依旧阴沉。村西头那片被洪水冲刷成乱石滩的废墟旁,却已聚集了百十号人。除了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本村灾民,还有十几个穿着同样破旧、却打着绑腿、面色坚毅的陌生面孔——那是杨茂生从邻村调来的赤卫队员。石滩旁的空地上,用几块大石头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锅下柴火烧得正旺,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几个乡苏干部和妇女,正忙碌地分发着粥汤和几块咸菜疙瘩。

杨茂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他脸色依旧苍白,裹着一件不知谁给他的、同样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咳嗽声时不时打断他的讲话,声音也比往日沙哑低沉了许多,但这沙哑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了寒风。

“乡亲们!”他用力挥了挥手,试图压下胸腔里的痒意,“洪水冲垮了我们的家,冲不垮我们的手!冲垮了我们的田埂,冲不垮我们的心!靠着吃救济,不是长久之计!天越来越冷,不能干等着冻死饿死!我们要把路清出来,把塌了的房子该拆的拆,能整修的整修,把被淤泥埋了的田埂重新垒起来!这叫‘以工代赈’!今天来出工的,除了热粥咸菜管够,每人一天还能领一斤谷子!是谷子!能带回家熬粥、磨粉!”

“以工代赈”?“每人一斤谷子”?

这些陌生又实在的词眼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反应!原本麻木呆滞的目光亮了起来,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死气沉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渴望。那不仅是食物,更是活下去的尊严和希望!

“干部!算上我一个!”一个拄着树棍、腿脚不便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声音嘶哑却响亮。

“还有我!”

“我也去!”

“为了娃们,拼了这条老命!”

……

呼喊声此起彼伏,沉寂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火光。人们纷纷涌向锅灶,急切地捧起那碗滚烫的粥,顾不得烫,大口地吞咽着,用食物带来的短暂热力驱散寒意,然后便自发地寻找工具——断柄的锄头、锈蚀的铁锹、缺齿的耙子、甚至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门板和粗木杠。没有工具的,就挽起裤腿,准备用双手去清理淤泥。

董敬胜也站在人群中。他没有去领粥,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心头发烫的景象。他手里拎着一把油坊里翻找出来的、还算趁手的斧头。昨天傍晚,那个年轻的小李战士竟然真的带着几个人回来了!他们肩扛手抬,竟弄来了两根碗口粗、丈把长的阴沉杉木!那木头虽然带着湿气,但木质坚实,散发着特有的清香,正是修复水车主柱的上好材料!当那沉重的木头放到油坊门口时,董敬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份效率,这份言出必行的担当,彻底击碎了他心头最后那点疑虑和隔膜。此刻,他看着饥肠辘辘却涌动着力量的乡亲们,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

“各位叔伯兄弟!”董敬胜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我董敬胜没大本事,就会修修榨油水车!现在水车架子伤了筋骨,急需人手帮忙抬木料、扶架子、打榫卯!有力气的,熟悉木工活的,烦请跟我去油坊搭把手!工钱没有,管两顿稠粥,等油坊开了工,榨出的头道油,出力的人家,每家分一斤!”

这话一出,人群里立刻又分出一股人流。几个原本就是村中木匠或力气大的汉子,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

董敬胜油坊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也如同风中的残烛,摇曳不定。那两根碗口粗的阴沉杉木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临时的木马上,散发着潮湿木质的特有气息。几个被董敬胜许诺的粥食和头道油吸引来的汉子,都是村中平日里做惯力气活的,在油坊的泥地上吭哧吭哧地忙碌着。他们挥动磨得光亮的斧头和凿子,笨拙却用力地按照董敬胜的指点,一下下地砍削着木头上的树皮和多余的枝节,试图模仿那图纸上复杂的榫卯接口。碎裂的木屑混合着泥渍,沾满了他们粗糙开裂的手掌和同样粗糙的破布袄。

“歪了!歪了!王老拐,你那凿子打斜了!”董敬胜急得满头是汗,声音嘶哑。他绕着木头焦躁地踱步,时而蹲下,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比划着图纸上模糊的线条,时而又抢过笨重的工具亲自示范。然而,这些庄稼汉的手,抡锄头是一把好手,对付需要精细角度和力道的榫卯活计,却显得力不从心。“咔嚓”一声脆响,一个即将成型的凸榫在汉子用力过猛的一凿下,竟崩裂了一大块!

“唉哟!我……我不是……”那叫王老拐的汉子顿时慌了神,黝黑的脸上满是懊恼和不安,捧着那块崩裂的木头,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

董敬胜看着那块废料,心头像被冰冷的铁块狠狠砸了一下。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一股巨大的无力感伴随着刺骨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时间!粮食!工钱!还有这手艺的断层!每一项都是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巨石。他疲惫地挥挥手,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颓丧:“歇……歇会儿吧。”

油坊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门外呜咽的风声和远处残垣断壁间偶尔传来的几声压抑咳嗽,更添凄凉。

这时,一个瘦小却异常敏捷的身影掀开油坊门口挂着挡风的破草帘闪了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是杨茂生身边那个小战士,小李。他脸上带着赶路的红晕,呼出的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眼神却像淬过火的钢针一样锐利明亮。他身后跟着三个人,其中两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赤卫队旧军装,另一个身材不高,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粗布对襟棉袄,背着一个半旧的藤条工具箱,脸上带着一种匠人才有的沉静和专注。

“董老板!”小李的声音依旧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看我把谁请来了!这位是刘木匠,刘师傅!在咱们县里修过老祠堂、架过木桥的把式!这两位兄弟是赤卫队里的好手,以前也跟着师傅打过下手!”

那被称为刘师傅的汉子,目光只在那两根阴沉木和地上崩裂的木块上扫了一眼,眉头就微微蹙起,随即舒展开。他放下工具箱,没多余的话,径直走到木头旁蹲下,粗糙但指节分明的手指在那崩裂的榫口处仔细摩挲了几下,又拿起董敬胜那卷浸了水汽、边缘发毛的图纸,借着门口透进的微光,眯着眼看了片刻。

“料是好料,阴沉木,经水浸了有点‘拧’,得顺着它的劲走。”刘师傅抬起头,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常年与木头打交道的笃定,“这榫口嘛,崩了不打紧,改个‘穿带斜肩’的,更吃劲!图纸上的尺寸得放宽一线,留点余地,干了才合缝。”他说着,已经打开了藤条箱,里面是锛、凿、刨、锯、墨斗等一整套保养得锃亮、刃口闪着寒光的专业工具。那黄铜墨斗上的刻度都磨得油亮,显然经年使用。

董敬胜只觉得一股温热的东西猛地冲上了眼眶,堵在喉咙口。他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只是用力地点着头。

“来!后生!”刘师傅招呼那两个赤卫队员,“听我口令!翻木!架稳喽!”

沉重的原木在号子声中被稳稳抬起、翻面。刘师傅左手持墨斗,右手捏着墨签,眼神锐利如鹰隼,寻着木头的纹理走向,果断地弹出清晰笔直的墨线。他摸起一把短柄锛子,弓步沉腰,手臂肌肉虬结,锛刃随着他沉稳有力的动作,精准地沿着墨线切入木身,“唰唰唰”的木屑如卷曲的刨花般应声飞落,干脆利落!崩裂处被他几下削平,重新规划了榫口位置。紧接着,凿子在他指掌间如同有了生命,轻重缓急,凿身微旋,那些复杂的榫卯线条一点点在木头上清晰、完美地浮现出来。

王老拐等几个汉子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放轻了。董敬胜更是屏住了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刘师傅那双布满老茧却能创造奇迹的手。这哪里是修水车?这分明是在泥泞中雕琢希望!

油坊里响起了节奏分明的敲击声、木料的摩擦声,冰冷沉寂的空气被这充满力量和技艺的声音搅动、温暖起来。破碎的窗棂外,那阴沉的天空仿佛也被这顽强的人间烟火拨开了一丝缝隙,透下几缕极其微弱、却足以点亮人心的光。

村西头那片巨大的乱石滩旁,白天热火朝天的清理场面已归于沉寂。新垒起的几段田埂轮廓初显,像大地刚刚愈合的伤疤。几处勉强清理出来的废墟地基旁,歪歪扭扭竖起了几根新砍下的杉木,权作未来栖身的骨架。白日里流汗劳作的村民们,此刻蜷缩在用破席、门板和碎砖临时搭成的窝棚里,或挤在残存半壁的矮墙下,在冰冷的黑暗中簌簌发抖。饥饿的肚肠早已停止鸣叫,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灼烧感。孩子们在母亲冰冷的怀抱里发出微弱的、梦呓般的呻吟。寒冷,这比饥饿更可怕的敌人,正无声地、贪婪地吮吸着人们体内残存的热量,一步步将人拖向冻结的深渊。

董敬胜裹着一件从油坊废墟里扒拉出来的、散发着霉味和桐油气味的破棉袄,蜷缩在自家油坊角落尚未清理干净的柴草堆上。那件破袄根本无法抵御地气中透上来的刺骨冰寒,冻得他牙齿咯咯作响,关节如同生了锈般僵硬疼痛。油坊里,刘师傅和两个赤卫队员收工后已经到乡苏临时安置点去挤着睡了,留下他守着那些珍贵的木料和工具。他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想着白天刘师傅那双巧手带来的希望,又想到村里那些在寒夜里熬命的乡亲,特别是那些冻得小脸青紫的孩子,只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冰,又冷又沉。

突然,油坊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股更猛烈的寒气涌了进来。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是杨茂生。

“董老板,还没歇?”杨茂生的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咳嗽,他的脸色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蜡黄,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去,唯有一双眼睛,依旧在疲惫中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

“杨委员?您……您怎么来了?”董敬胜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杨茂生一个手势止住。

“躺着吧,躺着暖和点。”杨茂生走到油灯旁,就着那点豆大的光焰,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他没有多余的寒暄,从怀里地掏出一个草纸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块黑乎乎、边缘发焦的烤红薯,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泥土味的、极其微弱的甜香。那热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在冰冷的空气中,却显得如此珍贵。

“他们烤了几块红薯,不多,甜的,吃了能寒气。”杨茂生将草纸包递过来,“给刘师傅他们分分,夜里暖胃。”

董敬胜愣住了,看着那几块烤得并不美观的红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这点红薯,恐怕是全乡苏干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储备!他下意识地推拒:“这……这怎么行!您……”

“拿着!”杨茂生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自然而然的威严,“这点东西,总比看着同志们冻病倒了强!刘师傅是宝贝疙瘩,可不能倒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油坊里堆放的木料和工具,声音缓和下来,“水车……有刘师傅在,我放心。这是咱们恢复生产的头一步,是照亮大家伙心里的火苗!油坊开了工,榨出了油,乡亲们点灯就不怕黑了,炒点杂粮豆子也有点油星子,这是大事!”

董敬胜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鼻子发酸。他不再推辞,颤抖着手接过那温热的油纸包,仿佛接过的不是红薯,而是一块燃烧的炭火,烫得他心头发颤。

“这天……太难熬了……”董敬胜声音干涩,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喃喃道。

“难熬也得熬!”杨茂生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体因用力而微微佝偻,待喘息稍定,他抬起头,目光穿透油坊的黑暗,仿佛望向遥远的、不可知的地方,“几千几万年的苦都熬过来了,还怕这一冬?熬过去!熬过去就是春天!我们苏维埃,就是要把这春天,从这冻土里挖出来!”他握紧了拳头,像是在凝聚对抗整个寒冬的力量。

他又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小的、扁平的油纸包,塞进董敬胜手里。触手是一片沉甸甸的粉末感,带着一股辛辣微苦的独特药香。“给刘师傅的,若是冻着了,发冷发热,用温水和了喝下去,能驱寒发汗,这是上次在武所的傅鉴……傅郎中的方子配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我们……也难,但再难,也得让有手艺、肯出力的人,先看到希望。”

说完,杨茂生拍了拍董敬胜的肩膀。他没再多话,转身出了门。夜风卷着零星的雨点,扑打在董敬胜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胸中揣着的那个油纸包,却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实的热量,让他感受到了温暖,继而又有了一种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