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1/2)
腊月的寒风掠过桃溪河谷,卷起枯黄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林桂生紧了紧身上的灰色棉袄,踏着青石板路向区苏维埃办公处走去。这是他熟悉的故乡,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老树都刻着岁月的痕迹,但此刻走在这条路上,他却感到一种莫名的陌生。
武北片区的土改刚刚结束,贫苦农民分得了土地,脸上有了笑容。这本该是欢欣鼓舞的时刻,然而整个苏区上空却笼罩着一层看不见的阴云。敌人加大了围剿力度,内部也出现了叛变逃亡,就连闽西本地的武装力量,也不完全听从闽赣省委的调遣。
区苏维埃办公处设在一座老宅里,原是当地大地主的宅院,土改后充公。门楣上“武北区苏维埃政府”八个大字苍劲有力,是刘克范主席亲笔所书。想到刘主席,林桂生心里一紧。他这次特地从四支队驻地赶来桃溪,就是想看望生病的老校长,却得知老师已经转往上杭南阳的红军医院治疗。
“桂生同志,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院内传来。
林桂生抬头,看见张涤心站在门廊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比几个月前消瘦了许多,眼窝深陷,但目光依然炯炯有神。
“涤心同志,祝贺你接任区主席。”林桂生大步上前,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临时兼任罢了,刘主席病愈归来后,还是要交还给他的。”张涤心拍了拍林桂生的肩膀,“外面冷,进屋说话。正好快到饭点,我让炊事班多加个菜,咱们好久没好好聊聊了。”
走进办公处,林桂生注意到墙上贴满了各种文件和通告,其中一份新贴的《关于肃清反革命社团分子的通知》格外醒目。他驻足细看,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这些日子新下来的文件。”张涤心在一旁轻声说道,“省里抓得紧。”
林桂生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穿过前厅,来到后院一间小屋。这里原是地主家管事的住处,现在成了张涤心的临时办公室兼卧室。一张木板床,一张旧书桌,几把椅子,陈设简单却整洁。
“坐吧,我这儿还有点自家酿的米酒,天冷,温一壶驱驱寒。”张涤心从床下拿出一个小坛子,又朝外面喊了一声:“小王,把这个酒拿去温下,再拿炒两个鸡蛋来!”
屋外有人应了声。不多时,一个年轻战士端着两副碗筷进来。一会,酒香已经渐渐弥漫出来,与炭火的气息交融在一起,给寒冷的冬夜增添了几分暖意。林桂生凝视着跳动的火苗,思绪飘回了半年前。
那是1930年6月,武北区苏维埃政府刚刚成立不久。烈日当空,但在刘克范主席的领导下,大家的热情比太阳还要炽热。农民们第一次分得了属于自己的土地,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笑容。林桂生记得那天,张涤心站在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向群众宣讲土地改革政策,声音洪亮而坚定:
“从今天起,脚下的土地属于耕种它的人!不再有地主老爷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我们农民要自己做主!”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林桂生当时站在人群外围,手握钢枪,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作为四支队队长,他负责大会的安保工作。尽管内心同样激动,但他不能有丝毫松懈。敌人不会甘心失败,反动武装时常在周边活动,企图破坏新生的苏维埃政权。
“想什么呢?”张涤心的声音把林桂生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想起六月那次大会。”林桂生笑了笑,“那时大家多高兴啊。”
张涤心叹了口气,将温好的酒倒入两个粗瓷碗中:“是啊,才半年光景,情况就变了这么多。”他递过一碗酒给林桂生,“来,先喝一口暖暖身子。”
酒入喉中,一股暖流直达胃部,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这时炊事员老李头端着一盘炒鸡蛋和一碟腊肉进来,摆在桌上:“张主席,林队长,慢用。外面同志们已经开始吃年夜饭了,要不要过去一起?”
张涤心看了看林桂生:“咱们就在这儿说说话吧,有的话不好让他们知道。”
林桂生点头同意。两人就着小菜,一碗接一碗地喝着温热的米酒,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当前局势上。
“听说南边又有一个连叛变了?”林桂生压低声音问道。
张涤心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县大队的,投敌了,还带走了不少武器。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他抿了一口酒,接着说:“敌人加大了围剿力度,悬赏越来越高,有些人就动摇了。”
“软骨头!”林桂生愤愤地说,“革命哪有一帆风顺的?遇到困难就叛变,对得起那些牺牲的同志吗?”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一样坚定啊,桂生同志。”张涤心长叹一声,“有些人参加革命,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态度。现在形势严峻,自然就打退堂鼓了。”
林桂生沉默片刻,问道:“省委有什么指示?”
“要求各地加紧肃反工作,认为内部潜伏的反革命分子是导致叛变频发的主要原因。”张涤心指了指墙上那份通知,“最近省特委派了不少人到各地指导工作,力度很大。”
“刘主席的病...”林桂生迟疑了一下,“是不是与这有关?我听说特委的人来过桃溪。”
张涤心的表情微微变化,但很快恢复平静:“刘主席是积劳成疾,老毛病了。去南阳医院治疗是医生的建议。”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委的同志确实来过,是对我们的工作例行检查。”
林桂生敏锐地察觉到张涤心话中的保留,但他没有追问。两人心照不宣地转换了话题。
“四支队最近怎么样?”张涤心问道,“战士们情绪还稳定吗?”
“整体还好,但也不是没有问题。”林桂生放下酒碗,“补给困难是最头疼的。敌人封锁了通往赣南的几条要道,粮食、药品都进不来。最近天气寒冷,不少战士冻伤了,却没有足够的药物治疗。”
“我已经派人想办法从白区购买一批药品,但需要时间。”张涤心说,“粮食方面,区苏正在动员群众捐献,但老百姓自己也困难啊。今年的收成本来不错,但敌人频繁骚扰,不少庄稼没能及时收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区苏同志们吃年夜饭的欢笑声,与屋内的凝重气氛形成鲜明对比。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张涤心突然问道,脸上露出一丝怀旧的笑容。
林桂生也笑了:“怎么不记得?192读。命令来自闽赣军区,要求四支队三日内抵达石城西北山区,配合主力红军打破敌人的围剿。文书上的措辞紧迫,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
“战士们准备得怎么样?”林桂生问道。
赵志刚叹了口气:“粮食和弹药都不足,特别是药品紧缺。这几天气温骤降,又有十几个战士冻伤了,行军会很困难。”
林桂生沉吟片刻:“立即召集各连连长开会,部署行军任务。粮食问题,我写个条子,派人去区苏找张涤心主席,看他能不能紧急调拨一些。”
提到张涤心,林桂生心中又是一沉。但他很快收敛心神,现在不是纠结个人情感的时候,数百战士的性命系于他的决策之上。
会议开得很简短,各连连长都明白形势的严峻性。散会后,林桂生特意留下了一连连长王大勇。王大勇是本地人,对武北到石城一带的地形十分熟悉。
“大勇,这次行军路线你有什么建议?”林桂生摊开地图问道。
王大勇指着地图上的几条路线:“走大路最快,但容易被敌人发现。我建议走山路,虽然难走些,但安全。这里有一条猎户走的小道,很少人知道,可以直通石城西北。”
林桂生仔细研究着地图,最终点头同意:“就按你说的办。你带一连作前锋,提前两小时出发,侦查路线,确保安全。”
“是!”王大勇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夜幕降临,四支队开始秘密集结。战士们默默整理行装,检查武器弹药。气氛凝重而肃穆,大家都明白这次任务的重要性与危险性。
林桂生巡视着营地,不时停下来与战士们交谈几句。他看到几个冻伤严重的战士正在艰难地打包行装,心中不禁一痛。
“队长,药品实在不够了。”卫生员小杨焦急地跑来,“这些战士的伤需要处理,不然行军途中会恶化的。”
林桂生皱起眉头:“从我的配额里分出一些来,先紧着重伤员用。”
“可是您的腿伤也...”
“执行命令!”林桂生的语气不容置疑。
小杨只得点头离去。林桂生摸了摸自己隐隐作痛的右腿,那是去年在一次战斗中负的伤,天气一冷就发作。但作为指挥官,他不能表现出丝毫软弱。
深夜,部队开始悄然出发。王大勇带领的一连已经提前出发侦查路线,主力部队则按照预定计划跟进。林桂生走在队伍最前面,赵志刚政委断后。
山路崎岖难行,加上夜色深沉,行军速度比预期的要慢。林桂生不时查看怀表,心中焦急。如果不能在规定时间内到达指定位置,可能会影响整个作战计划。
“队长,前面有情况!”一个侦察兵匆匆跑来报告,“王连长让我来报,发现一股不明武装正在向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林桂生立即示意部队停止前进,隐蔽待命。他带着几个战士悄悄向前摸去,果然看到远处有火光闪烁,隐约可见一队人马正在山路上行进。
“能辨认出是什么人吗?”林桂生低声问王大勇。
王大勇摇摇头:“太远了,看不清。但看行进方式,不像是正规军,更像是地方武装。”
林桂生沉思片刻。如果是敌人,必须避开或消灭;如果是友军,或许可以合兵一处,增强力量。但在这敏感时期,谁也不能轻易信任。
“派两个人摸近点侦查,其他人做好战斗准备。”林桂生命令道。
战士们悄无声息地散开,占据有利地形,枪口对准了远处的火光。林桂生握紧手中的步枪,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侦查的战士很快带回消息:那支队伍是武南游击队的,大约五六十人,由队长黄大虎带领,似乎也是在执行什么任务。
林桂生稍微松了口气。黄大虎他认识,是个老游击队员,作战勇敢,对革命忠诚。但他还是保持警惕,让战士们继续隐蔽,自己则带着两个人前去接触。
“站住!什么人?”对面传来警惕的喝问。
“武北四支队,林桂生!”他高声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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