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湘湖乡苏新气象(1/2)
湘水湾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樟树下,一张新刷了浆糊、墨迹淋漓的大布告贴得端端正正,吸住了过路人的目光:
武平县苏维埃政府布告
--土地法令
一切土地,收归苏维埃公有!
废除一切旧债!
打倒土豪劣绅!平均分配田地!
工农当家作主!
湘湖乡苏维埃政府主席刘克范
公历一九三零年六月
布告右下角加盖的鲜红镰刀锤子印章,与二十里外武北区苏维埃政府驻地陈坑的样式如出一辙。此时距闽西苏区第二次工农兵代表大会闭幕仅半月,武北片区正掀起苏维埃建设热潮。
识字的人不多,但认得那鲜红的镰刀锤子大印,也知道那大印盖上去的分量。一群刚从田里回来的后生仔,裤脚卷到膝盖,赤脚上沾满泥巴,围在布告前,任由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脖颈往下淌,滴滴答答砸进脚下的尘土里。其中一个脸上带着块醒目疤痕的壮实汉子,用他粗哑却洪亮的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每念一条,人群里就爆出一阵压低了的、却透着无尽热切的骚动和叫好声。
听见没?田,是大家的了!疤脸汉子猛地挥了下拳头,手臂上的腱子肉绷得紧紧的,旧债?滚他娘的蛋!咱欠傅老财那驴打滚的阎王债,一笔勾销!往后,咱种自己的田,吃自己打的粮!
真的......真的分下来了?人群里,一个头发花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老人,颤巍巍地问,枯树枝般的手指死死抠着身边一个后生的肩膀,浑浊的老眼里闪动着不敢置信的泪光,刘阿公,再也不用看地主老财的脸色,交那剥皮抽筋的租子了?他叫刘阿公,租种了傅家地主一辈子薄田,欠下的租子和阎王债,压得他脊梁骨从未直起来过。
阿公,是真的!被抓住肩膀的后生激动地嚷着,你看那大印!红通通的!我们分了田,自己种,自己收!再也不用给那些吸血鬼交一粒谷子了!
欢呼声像被点燃的火药,瞬间在老樟树下炸开,饱含着辛酸和狂喜。也有人抹着眼泪,那是想起过去被铁算盘和高利贷生生逼死的亲人。远处的田埂上,几个穿着蓝灰色短褂、背着梭镖的赤卫队员匆匆走过,他们的脚步轻快而坚定,腰间扎着的红布带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异常鲜艳,护卫着这片正在翻天覆地的土地。这些赤卫队员隶属于新成立的武北独立营,昨夜刚配合红十二军捣毁了帽村地主炮楼。
就在这片热浪翻滚的喧嚣边缘,在大樟树垂下的浓密阴影里,静静立着一个人影。是董敬胜,他穿着和周围农人无异的靛蓝粗布短褂,袖口和肩膀处蹭得几乎发白,清晰可见磨损破旧的小洞。裤子是土织的粗布,膝盖上两块大大的补丁针脚粗疏,沾满了新鲜的泥点子。他赤着双脚,微微佝偻着一点背,双手习惯性地笼在袖筒中,整个身形都透着一种与这喧腾场面格格不入的沉默和收敛,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得没了棱角的石头,静静地隐藏在激流的旋涡边缘。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异常地亮。它们深陷在眼窝里,目光像长了钩子,穿过攒动的人头,死死胶着在布告末尾那个鲜红的名字上--刘克范。这个名字对他太熟悉了。董敬胜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刘克范......这个名字和那个已经被清算的名字--傅金光,在他脑海深处的某个角落死死纠缠在一起。
此时的刘克范正坐在桃溪镇刘氏宗祠改建的苏维埃办公室里,桌上摊开着武北苏区十乡的土地统计表。作为武北区苏维埃主席,他深知湘湖乡的分田工作至关重要:敬胜同志是个实在人,可这分田不是分浮财,得把政策讲透......
傅金光,那个曾经在湘水湾乃至在湘湖都有些影响力的人物,拥有大片田亩、山林、店铺的地主,那个被唤作傅老财的人,是他董敬胜名义上的父亲。不,更确切地说,是养父。
董敬胜的生身父亲,那个在董敬胜模糊得如同晨雾般的幼年记忆里,曾展现过短暂温情的男人,早已渺无音讯,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一个刻在祠堂角落里的、早已蒙尘的名字。而傅金光,那个精于算计、心肠冷硬的地主,因为姑父傅鉴飞的关系,也因为董家是湘水湾的原住民,还是因生父和他的交情,是傅金光将襁褓中的董敬胜抱回了傅家那高墙深院的大宅。董敬胜是吃着傅家的饭长大的,也在这里享受到了足够的家庭温暖。记忆里,傅金光经常地称赞他,鼓励他。在董敬胜显露出超出同龄人的对账目、契书的兴趣和某种精明时,傅金光的脸上更是流露出一种欣赏的神色。
真可能是块做生意的料。傅金光曾高兴的评价过幼年的董敬胜。那语气,不只是在夸赞自己的儿子,更像是在践行着一种承诺,或者在根植着一种希望。后来才知道,傅金光是在培养他,甚至让他很小就接触到了傅家最核心的产业--那个藏在村后山坳里的榨油坊。
榨油坊......董敬胜笼在袖中的指节,无意识地屈伸了一下。那里面的气味,热烘烘的油烟气,沉重的木槌撞击声,榨膛挤压时木头发出的呻吟,还有那汩汩流出的、金黄透亮、散发着浓郁香气的茶油......那几乎构成了他晦暗童年和少年时代里唯一带有温度和色彩的回忆碎片。傅金光曾说过一句让他打了鸡血般的话:这油坊,还有这几十亩地的出息,将来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你和弟弟妹妹们的依靠。
然而,革命的洪流汹涌而来。去年秋天,随着红军赤卫队的梭镖刺破湘水湾死水般的沉寂,随着打土豪、分田地的呐喊响彻山谷,傅家那堵曾经不可逾越的高墙,轰然倒塌。傅金光作为首恶,被赤卫队带走,最终被镇压。傅家大宅被查封,田契、债券在村中谷坪上烧了。那个瞬间,混杂在狂喜人群里的董敬胜,心底涌起的,并不是作为养子的解脱,而是一种伤心,那山场,那田产,那大宅子,和自己都没有关系了。
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另一条路。他脱掉傅家少爷的长衫,换上最破旧的粗布衣裳,像普通农人一样赤脚下田,犁耙耖耘,样样抢着干。他沉默寡言,干活却格外卖力,锄头挥得比谁都狠,汗水流得比谁都多。农会开会,他总是最早到,蹲在墙角,认真地听,偶尔发言,句句都说到农友们的心坎上,朴实而恳切。他巧妙地隐匿了自己与傅家最核心的纽带--那榨油坊的归属,只说自己也是被傅家剥削的长工,从小在油坊干活做苦力,对榨油熟稔。他的隐忍、勤恳,以及偶尔流露出的对地主阶级深刻的,董敬胜那眼神里的冰冷,被解读为苦大仇深,很快赢得了农会骨干和贫苦农民的信任。
1930年8月,武北区苏维埃政府在桃溪刘氏宗祠成立。刘克范作为首任主席,立即着手基层政权建设。湘湖乡苏维埃政府随即组建,董敬胜凭借在分田中的突出表现,被推举为乡土地委员会主任。
更关键的是,他做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在傅家大宅被彻底清算之前的一个夜晚,他避开所有耳目,潜入了傅家祠堂偏厢那个布满灰尘的杂物间。在一堆破旧的农具和废弃的家具深处,他撬开了一块松动的地砖。下面是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几张至关重要的田契和借据--上面抵押的,赫然是刘克范父亲刘老栓抵押的田产,以及村中好几户赤贫农友祖传的、仅有的小块山地。这些地契,是傅金光精心留下用来拿捏某些关键人物的杀手锏,也是悬在董敬胜自己头上的利剑。
火光在董敬胜冷静的瞳孔中跳跃。他毫不犹豫地将这几张能置人于死地的纸契凑近油灯。火苗贪婪地舔舐着那些墨迹清晰的姓名、地块和惊人的数字,迅速将它们化为蜷曲的灰烬。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只余下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青烟。他小心地吹散灰烬,抹平痕迹,将地砖恢复原状。这个秘密,随着纸灰彻底消散在黑暗里。
当赤卫队彻底清查傅家财产、烧毁罪恶契约时,这些关键的借据早已不复存在。刘老栓老泪纵横地感谢苏维埃救了他一家,农友们也更加感同身受地痛恨地主阶级的刻毒,而董敬胜--这个傅金光的养子、榨油坊真正的少东家,成为了武北区苏维埃治下、湘水湾村的第一任村主任。
随后,武北片区普遍建立雇农工会贫农团。湘湖乡的妇女会率先组织起放足会,32名缠足妇女在祠堂广场当众解开裹脚布,围观群众振臂高呼妇女解放万岁。
董敬胜上任后的第一件大事,也是整个武北苏区的中心工作,便是土地革命的重中之重--分田。这绝非儿戏,它关系到新政权的根基,更关系到千百户农民能否真正翻身,能否心甘情愿跟着苏维埃走。武北区苏下达的指示非常明确:摸清底数,划清阶级,平均分配,好坏搭配。
湘水湾的田土册簿,早就在清算傅家时被翻了出来。可那上面记得含糊不清,许多田亩的归属、界限、肥瘦,都成了一笔糊涂账。更棘手的是,那些过去世代依附傅家、帮傅家管理田庄、收租放债的小管家狗腿子们,如今夹着尾巴做人,心里却打着小九九,盘算着如何在新政策下保住自己那份地,甚至浑水摸鱼多捞一点。而真正的贫雇农,一辈子租田种,对自己租种的地有几亩几分、四界到哪里都未必说得清,更别提其他地块的情况了。分田会一开始,祠堂里就吵成了一锅粥。
武北片区苏刘克范主席亲临湘湖乡指导分田工作,看了看祠堂墙上挂起的武北苏区统一印制的《土地分配示意图》。他指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对董敬胜说:小董啊,这分田不是分浮财,是要让每个翻身农民都能挺直腰杆。你们乡的榨油坊作坊和茶山,要按政策要转为集体资产,这可是苏维埃经济建设的火种。
“明白。”董敬胜站起来立刻回话。
听完刘克范的指示,董敬胜宣布开会。
吵够了没有?董敬胜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冷冽却异常清晰,吵,能吵出田来?还能吵出公平来?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被那眼神掠过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
他拿起桌上那本破旧的田土册簿,扬了扬:这上面画的符,信得过吗?他顿了顿,目光如锥子般刺向暗自得意的傅七斤,靠嘴皮子争,靠骂娘抢,就能分清楚好坏?就能划明白阶级?
一连串的质问,让刚刚还沸反盈天的祠堂彻底鸦雀无声。
分田,董敬胜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压制着祠堂里每一寸不安的空气,是苏维埃的天大恩情,是咱们祖祖辈辈头一回能挺直腰杆做主的大事!马虎不得,也乱不得!他目光扫过那些惴惴不安的贫雇农,也掠过眼神游移的傅七斤之流。
田,是大家的田。分得公,分得平,人心就齐,苏维埃的根基才稳!董敬胜的声音不高,却如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光打嘴仗没用。脚底板,才是量田的尺子;眼睛,才是定肥瘦的秤!
他猛地站起身,拿起靠在桌边的黄杨木算盘,地一声脆响,算盘珠子猛地一合,算框相撞,发出清越的响声,盖过了祠堂里最后一丝窃窃私语。
好!分田小组明天鸡叫头遍,祠堂门口集合!带上绳子、竹竿,还有这算盘和纸笔!咱们一块田一块田去量,一块地一块地去定!肥田瘦田,水田旱地,阳坡阴沟,统统量得清清楚楚,记得明明白白!量完了,贴出来公示!家家户户来看,觉得不对,当场指出来!没人反对了,再画押定案!苏维埃分田,要的就是一个敞亮,一个公道!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决断力。祠堂里的空气彻底变了。原本的争吵、猜忌、哄闹,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期待所取代。所有人都明白了,董敬胜这是要动真格的。他那把磨得油亮的黄杨木算盘,还有那张严肃得没有一丝表情的脸,成了二字最有力的注脚。
在刘克范主席倡导的模范乡竞赛中,湘湖乡首创田亩三级公示制:初评结果贴一次榜,复议结果贴一次榜,终审结果贴一次榜。这种透明机制迅速在武北片区推广。
天刚蒙蒙亮,一层薄如蝉翼的白色雾气还缠绵在低洼的水田和清冷的河面上,未曾散去。祠堂那两扇厚重的杉木大门,一声被推开。董敬胜第一个走了出来,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征着分田公正的黄杨木算盘。他身后跟着分田小组的成员:刘阿公佝偻着背,但脚步异常轻快;李老栓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浑浊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光彩;其他几位老农也个个精神抖擞,仿佛年轻了十岁。他们扛着丈量用的长竹竿,拿着系着红布条做标记的草绳,腰间别着镰刀,准备随时砍掉阻挡视线的荆棘杂草。队伍的最后,跟着几个识几个字的年轻后生,捧着厚厚的、用桑皮纸钉成的册子和笔墨,准备记录。
董敬胜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力量。他率先迈开步子,赤脚踩在祠堂门口冰冷、带着露水的青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声音。这支肩负着湘水湾命运的小队伍,沉默而坚定地融入了村外那片广袤的、等待着被重新书写归属的田野。
秋收前,湘湖乡超额完成土地分配任务。全乡230户贫雇农人均分得水旱田0.8亩,比武北平均水平高出15%。刘克范在全区表彰大会上说:湘湖乡的分田经验,就是武北苏区的标准答案
祠堂外墙新刷的标语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拥护红军打胜仗,苏区人民有力量,石灰水渍未干的扩红突击队报名处,二十几个后生正围着董敬胜争抢登记表。
敬胜叔,给我盖个章!十七岁的铁匠学徒阿福举着生锈的铁锤,虎口处还粘着淬火的铁屑,昨天我亲眼看见赤卫队扛回三箱子弹,说是湘湖后生打胜仗缴的!
急啥?董敬胜笑着用黄杨木算盘敲了敲表格,先说清楚,当红军可是要写血书的!他突然压低声音,昨晚区苏来人,说红十二军要在帽村构筑新工事,急需抬担架的民夫......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阿福的铁锤掉在地上:敬胜叔,你是说......要打仗了?
董敬胜的目光掠过祠堂门口那棵老樟树,枝桠间新筑的鸟巢在风中轻轻摇晃:莫慌,苏维埃早有准备。上个月区苏送来的三百斤钨砂,还有榨油坊炼的桐油,都换成洋硝药了。
此时在二十里外的帽村山隘,武北独立营营长刘振球正指挥战士加固防御工事。他的绑腿上还沾着昨日剿匪时的血迹,望远镜里隐约可见国民党保安团移动的黑点。
团长,侦察班抓到个舌头。通讯员气喘吁吁递上湿漉漉的口供,钟绍葵部明天拂晓要突袭湘湖,说是要端掉分田指挥部!
刘振球眯起眼睛,指节叩了叩地图上湘湖的位置:告诉董主任,让他把粮食加工厂转移到山洞里。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叫妇救会连夜编竹钉阵,后山那片竹林够扎几千个......
湘湖乡苏维埃办公室里,董敬胜正指挥赤卫队员往土墙上刷桐油。他的算盘搁在窗台上,算珠被夕阳染成金色。
董主任,这是榨油坊上个月的账目。会计春生递上账本,扣除军需用油,还剩十二担茶油,是不是按市价卖给......
卖给个屁!董敬胜突然拍案而起,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马上通知各村,茶油半价卖给红军家属!那些从前给傅老财扛长工的,全算红军家属!
春生吓得后退半步,算盘珠子叮叮当当滚到门槛外。董敬胜弯腰捡拾时,指腹摩挲着算珠上凹凸的刻痕,突然低声呢喃:当年傅金光就是用这把算盘......算了,不提了。
夜幕降临时分,湘水湾祠堂前的晒谷场上燃起熊熊篝火。三十多个红军伤员围坐在火堆旁,妇救会员们正往竹筒里灌草药酒。
张排长,你这腿要是搁在旧社会......大脚婶掀开伤员裤管,露出红肿的伤口,地主老财能把你的骨头熬汤喝!她突然提高嗓门,姐妹们,给伤员同志们唱个歌!
韭菜开花一秆心,割掉髻子当红军......粗犷的女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老樟树上的宿鸟。董敬胜站在廊檐下,看着火光映红的面孔,袖口悄悄擦了擦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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