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丁南芝双双殒命(2/2)
他顿了顿,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张涤心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现在,请同志们发言。谈认识,表态度。尤其是,”他加重了语气,“还要深挖根源!看看刘克范能在我们武北隐藏这么久,搞出那么大的破坏,到底是谁给了他包庇、给了他掩护?!他那些反动的‘第三党’主张,又是通过哪些渠道散布出去的?!我们要通过这个反面典型,把这项斗争推向新的高潮,挖干净,扫彻底!”他的右手在空中用力一挥,做了一个坚决有力的“斩断”手势。这个动作充满了不容挑战的权威和一种冷酷的毁灭力量。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几个委员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在盆里微弱地呻吟。
突然,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张涤心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坑洼不平的泥地上划出尖锐的声响,引得所有人都惊愕地抬起头,目光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王组长,”张涤心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甚至没有明显的起伏,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又裹着火,清晰地撞击着每个人的耳膜,“关于刘克范同志的问题,我想谈谈我的看法。”
“同志?”王德标浓眉一轩,眼神骤然锐利如刀锋,脸上那点惯常的、带着审视意味的似笑非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寒意。“张涤心同志,请注意你的措辞!刘克范的罪行是铁证如山!是已经被处以极刑的敌人!”
张涤心似乎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警告,或者听到了也根本不在乎。他依然稳稳地站着,目光坦然地迎着王德标那能剜下人一层皮来的视线,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回荡在死寂的会议室里:
“刘克范同志,出身地主家庭,这是事实。早年留学日本,与国民党方面有过接触,也是事实。他参加革命后,与家庭、与一些旧相识未能彻底划清界限,立场有时不够坚定,尤其是在对‘第三党’某些改良主张的认识上存在模糊甚至错误,这也是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惊愕、甚至带着一丝恐惧的委员们,继续说道:
“这些错误,可以批评,可以教育,可以进行严肃的思想斗争!甚至,该处分的,也可以处分!”
话锋陡然一转,张涤心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痛楚和一股沉甸甸的愤怒:
“但是!仅凭这些,就认定他是特务?是社党魁首?就要把他和他的妻子——一个列宁学校的老师、也是早就参加过革命活动早期积极分子,也没有担任领导职务,与外界几无接触的女人——一起抓起来,几天之内,甚至没有经过认真细致的调查核实,没有给本人申诉的机会,就草率地处以极刑?这是什么道理?!”
“砰!”一声闷响。王德标的拳头重重砸在杉木桌面上,震得桌上的茶碗跳了一下,浑浊的茶水泼洒出来,在桌面漫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张涤心!”王德标霍然站起,脸膛因暴怒而涨成紫红色,额角青筋突突跳动,那双浓眉下的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死死盯住张涤心。“你这是什么立场?!你这是鸣冤叫屈!是在公然对抗!是在质疑挑战!你……你想干什么?!”
面对这雷霆震怒,张涤心反而向前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沿,他苍白的脸上因为激动而泛起一点病态的红晕,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火焰。他毫不退缩地迎着王德标噬人的目光,声音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我不是什么立场!我是凭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凭对革命前途的责任!”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呐喊出来的,“王组长!同志们!我们肃反,是为了清除真正的敌人,保卫苏维埃!不是为了不分青红皂白,更不是为了制造恐怖!”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张油印通告,举了起来,声音悲愤而沉痛:
“一人供听,二人供信,三人供定!这是什么逻辑?!这是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是形而上学的荒谬!照此办理,还谈什么调查?还讲什么证据?只要有人指认,不需要核实,就可以定罪!这不是革命的法度,这是草菅人命的翻版!这是‘莫须有’!是要断送我们的力量!”
“啪嗒!”
坐在角落负责记录的年轻干事,听得脸色惨白如纸,手一抖,墨水瓶被碰翻在地。浓黑的墨汁瞬间泼溅开来,在泥地上洇开一大片刺目、扭曲的污迹,像一张骤然浮现的、狞笑的鬼脸。一股浓烈的墨臭味迅速弥漫开来,混合着原有的复杂气味,令人作呕。
整个会议室仿佛被投入了冰窖。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动作都凝固了。连王德标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脸上的怒容凝结成一个极其难看、极其复杂的表情——震惊、暴怒、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以及更加深重的、冰冷的杀机。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鹰隼般攫住张涤心,仿佛要将这个胆敢公然挑战权威、质疑“铁律”的人彻底洞穿、撕碎。
空气凝固得几乎要碎裂。每一秒的沉默都沉重如同铅块,压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好……好……很好!”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王德标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青灰色的阴沉。他缓缓地坐回自己的椅子,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木偶。他没有再看张涤心,而是用一种冷得掉渣、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目光扫过其他噤若寒蝉的委员:
“张涤心同志今天的发言,性质极其严重!立场极其错误!其言论,已经不仅仅是认识问题,而是公开诽谤和挑战!对党的政策的公然对抗!这是绝不能容忍的!”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人心上,“我要求,立即暂停张涤心同志的一切职务!隔离审查!彻底交代其与刘克范等人的关系!交代其错误思想的根源!交代他散布这些反动言论的目的何在!散会!”
他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带着一种恼羞成怒的狂躁。说完,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泥地上划过,发出刺耳的尖叫。他看也不看任何人,尤其是没有再瞥张涤心一眼,仿佛对方已经是空气,是尘埃,径直大步流星地摔门而去。“哐当!”那扇沉重的木门撞击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令人心悸的回响,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张涤心依然站在桌边,保持着双手撑桌的姿势,只是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他缓缓地、极慢地收回了撑着桌面的手,站直身体。他环视了一圈那些迅速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的委员们。他的脸上并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灰烬般的冰凉。他默默地、仔细地收拾好自己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把那张刘克范的照片小心地夹回本子里。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仪式。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门口。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而清晰的声响。在经过那片被墨汁污染的地面时,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那片狼藉的黑色污迹上停留了短暂的一瞬,仿佛看到了某些东西最终的、无可挽回的结局。他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沉闷压抑的屋子,目光平静而深邃,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那一声轻微的“咔哒”轻响,如同一个带着无尽叹息的休止符,沉重地落在这片死寂的空间里。
暮春的细雨无声无息地飘落,织成一张无边无际、湿漉漉的灰色纱网,笼罩着整个武北。雨丝冰冷,粘在皮肤上,带来挥之不去的阴寒。从石城通往南阳的简易土路,被连日雨水泡得泥泞不堪,深一脚浅一脚,马蹄和人脚踩踏出的坑洼里积满了浑浊的黄泥汤。路两旁的野草疯长,叶片上凝结着水珠,沉甸甸地垂下头,更添了几分荒芜和压抑。
林桂生带着他的四支队,在这泥泞中艰难跋涉了整整两天一夜。队伍走的异常沉闷,没有歌声,没有口号,连行军时惯常的低语交谈也稀少得可怜。战士们一个个面色凝重,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下来,在沾满泥浆的肩头和后背洇开一片深色的湿迹。沉重的脚步声、马匹偶尔打响鼻的声音、泥浆被踩踏搅动的咕唧声,混合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构成一支单调而令人窒息的哀歌。
石城一役打得异常惨烈。他们奉命阻击一支企图迂回包抄主力部队的国民党精锐营。地形不利,火力悬殊。他们像一颗钉子,硬生生钉在山口,承受着敌人一轮又一轮疯狂的冲锋。炮弹炸起的泥土石块像暴雨一样砸下来,子弹呼啸着撕裂空气。林桂生记得自己趴在冰冷的岩石后面,指挥着仅有的两挺水冷机枪用点射封锁隘口,嗓子早已吼得嘶哑。身边不断有战士倒下,温热黏稠的血溅到他的脸上、手上。一个叫石头的新兵,年纪还小,刚把一箱手榴弹送到前沿,就被一颗流弹打穿了脖子,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倒在泥水里,眼睛瞪得老大,映着炮火的闪光。
最终,他们付出了伤亡近半的代价,完成了阻击任务,迟滞了敌军整整一天一夜,为主力转移争取了时间。但胜利的滋味,却像浸透了黄连的破布,堵在心口,只有浓重的苦涩和无法摆脱的疲惫与悲伤。
此刻,终于远远望见了南阳镇的轮廓。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土墙灰瓦房子在雨雾中影影绰绰,本该带来一丝归家的慰藉。然而,林桂生心里却没有半分轻松。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不安,从离开石城的战场起,就像这阴冷的湿气一样,无声无息地缠绕着他,渗入骨髓,越来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