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丁南芝双双殒命(1/2)

三月的闽西,还是湿冷得透骨。那冷气似乎能钻透棉衣,直往骨头缝里渗。天是铅灰的,一团团沉重凝滞的棉絮般的云低低压着,沉甸甸地似乎随时要坠下来。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腐烂稻草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却又挥之不去的铁锈味——那是雨水浸润着生锈农具散发出的气息。

林桂生坐在武北四支队队部那张吱呀作响的条凳上,脚边的火塘里,几块湿柴艰难地冒着虚弱的青烟,微微的热气勉强烘暖膝盖周遭一小圈地方。他伸出冻得通红、指节发僵的手,凑近那点可怜的热源。手背上几道新鲜的划痕已经开始结痂,那是几天前在石城西边那座无名山坳,和国民党一个排的尖兵突然遭遇时留下的。那场遭遇战打得极其窝火,地形不利,仓促应战,牺牲了七名战士才勉强把敌人堵回去。此刻那些暗红色的伤痕在皮肤上微微凸起,随着他动作牵扯着筋肉,带来一阵迟钝的痛楚。

“桂生队长?”门口探进一个年轻的脑袋,是通讯员小罗,脸庞被冻得青白,呼出的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股白雾,“摊上刚开,油条还没炸透,豆腐花温温的,要不要给您带一碗?”

林桂生摆了摆手,嗓子有些发干发紧:“不用,没胃口。”声音出口,带着点沙哑和疲惫。他把身子更蜷缩了一些,似乎想把自己整个缩进那若有若无的火气里去。队部这间土屋光线昏暗,湿润的土墙散发着陈年的阴冷气息。土墙上贴着几张颜色暗淡、边角卷起的标语,“坚决肃清.....“。墨写的字迹粗黑、僵硬,像一根根冰冷的铁钉,硬生生地楔进这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门外石板路的尽头,是南阳镇唯一稍显开阔的所谓“闹市”——一条狭窄的、两边挤着低矮瓦屋和木棚的短街,逢三六九日赶集。此刻,赶早集的细碎人声已经隐隐约约地飘了进来。声音不大,嗡嗡嘤嘤的,却像无数细密的针尖,扎得人心烦意乱。

“听说了吗?”一个压得极低、却又带着某种按捺不住惊惶和兴奋的嗓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来,在寂静的队部里格外清晰,“……医院里那个……刘……刘克范和他堂客!”

“哪个刘委员?”另一个声音迟疑地问。

“还能是哪个?刘克范刘委员呀!就那个戴眼镜、留过东洋的!还有他婆娘,那个……那个丁老师!”先前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旋即又猛地压低下去,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战栗,“……几天前……被……被带走的!昨儿天擦黑……在白沙圩……镇压了!”

“嘘——!”几声急促的、带着恐惧的嘘声响起。

“真的假的?他……他不是……区苏的领导?好象是留洋的?”

“嗨!就是这出身才要命!上头说了,他是那个……什么‘第三党’!潜伏下来的!早就该……”声音的主人似乎做了个砍杀的手势,但隔着墙,只能听到一阵衣袂摩擦的窸窣声。

“啧啧,留过洋,又在区苏,还跟地主来往很多……难怪哟……”

“听说带走的时候,他婆娘还死死抱着药罐子……唉,……”

“七天,现在审判倒是快……”一个苍老的声音叹息着,带着浓重的悲悯和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阎王爷收人还要看日子,……”

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脚步匆匆散开,似乎说话的人自己也惊惧于所说内容的骇人,急于逃离这谈论的现场。但那些字眼,像淬了冰的毒针,一根根钉进了土墙,也钉进了林桂生的耳朵里——“刘克范”、“夫妻”、“医院”、“带走”、“白沙圩”、“七天”……

林桂生只觉得那火塘里飘起的几缕青灰色的烟气,倏地钻进了他的肺腑,带着一股强烈的窒息感。他猛地吸了一口冷气,寒气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闷痛。他用手背捂住嘴,指骨硌得生疼。刘克范?那个戴着玳瑁边眼镜,说话斯文条理,能讲一口流利日本话,甚至在众人围着地图争论得面红耳赤时,能冷静地指出地形图上细微偏差的人?那个总是用一种近乎羞赧的语调,向他讲解革命道理的引路人?

那个即使在最艰难的日子里,也常常能变戏法似的摸出几颗腌橄榄或一小包炒米,分给饿得眼睛发绿的战士们的……刘委员?

“不可能!”林桂生喉咙里终于挤出一点沙哑的声音,像是在反驳门外那些流言,又像是在抗拒自己脑子里骤然而生的念头。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条凳边缘,一阵钻心的疼。他踉跄一步扶住土墙,粗糙冰冷的土墙皮刮着手心。

他想起最后一次见刘克范,就在桃溪的区苏宿舍。刘克范倚在床头,脸色苍白,枯瘦的手指翻着一本纸张发黄的书页。他的妻子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低着头,用一把小刀细细地削着一小块黄澄澄的梨,削下来的果皮薄得像纸,长长地垂着。

“桂生来了?”刘克范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依然温和,只是深陷在眼窝里,带着久病的倦意。“前线怎么样?战士们情绪还好吧?听说补给困难得很……”他絮絮地问着,声音微弱但清晰。

林桂生记得自己当时汇报了些情况,刘克范听得很认真,那削梨的手偶尔会停顿一下。最后,刘克范艰难地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拍了拍床边:“……桂生啊,形势严峻……要扛住……更要……更要保护好革命的种子……尤其是涤心同志那边……他性子刚直……容易……”话没说完,就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断。

丁老师妻子慌忙放下梨和刀,轻轻拍着他的背。林桂生看着那妇人憔悴焦灼的侧脸,看着她丈夫咳得蜷缩起来、肩膀都在颤抖的样子,心里沉甸甸的。

临走时,他分明看到刘克范妻子那双泡在药水里、关节红肿变形的手指,颤巍巍地把一片削好的梨递到丈夫唇边。

再后来,就是张涤心说到上杭南阳去住院了。

那样一对人,成了“社党分子”?

林桂生胸口那股窒闷的气息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他需要空气,需要离开这间突然变得无比压抑、如同坟墓般的土屋。他几乎是跌撞着冲出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夹杂着镇上更加清晰的喧嚣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滞紧绷的气氛。

他茫然地走在狭窄的、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街面上的行人比平日少了很多。偶有几个匆匆走过的农人,也都低着头,步履仓促,目光躲闪,彼此之间少有交谈。那些卖山货、杂物的摊子稀稀落落地摆着,摊主们也大多沉默,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或远方。只有几张醒目的、新贴出来的黄色油印布告前,稀稀拉拉围着几个胆大的闲汉,伸着脖子在看,脸上混杂着好奇、畏惧和茫然。布告上巨大的黑体标题字“闽西苏维埃肃反委员会 紧急通告”。

林桂生心头猛地一抽,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那些标题字在他眼前晃动、扭曲,模糊成一片刺目的黑斑。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却撞上了一双熟悉的眼睛。

是邱三妹。她就站在布告栏斜对面一家卖竹篾器的铺子廊檐下,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大概是刚买的盐或者灯油。她的脸比前些日子更瘦削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眼白里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盯着布告栏的方向,整个人像一截被骤然抽走了魂灵的木桩。她的丈夫是四支队的一个排长,林桂生记得,就在半个多月前,因为几个老战友凑在一起喝了点自酿的米酒,被举报说是“喝酒团”,散布消极言论,当场就被肃反委员会的人从驻地带走了,至今杳无音信。

林桂生喉咙发紧,想喊她一声,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到她那双眼睛里,不再是熟悉的温顺和怯懦,只剩下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和一种……行尸走肉般的绝望。那绝望冰冷刺骨,让他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招呼咽了回去。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条令人窒息的街道,只觉得那布告栏下无形的目光,那邱三妹空洞的眼神,像无数冰冷的芒刺,扎在他的背上。

寒气尚未散尽的武北片区党委会议室内,空气凝滞得如同结冰。一张笨重的、漆面斑驳的杉木长桌摆在屋子中央,十来个人围坐。桌上散乱地摊着几张手写的材料和一份皱巴巴的油印文件,正是那份宣布刘克范夫妇罪状和处决决定的紧急通告。烟灰缸里积满了厚厚的、灰白色的烟灰和几个掐灭的烟蒂,劣质烟草那股辛辣呛人的气味,混杂着潮湿土墙的霉味、人体散发的汗味和炭盆里残留的草木灰气,沉甸甸地淤塞在并不宽敞的空间里。

坐在上首的是刚从龙岩赶来的特委肃反委员会调查组组长王德标。这是个四十岁上下的汉子,身材敦实,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皮肤粗糙黝黑,如同被山风烈日反复打磨过的岩石。他的眉毛很浓,几乎连在一起,像两把小刷子横在额下,此刻眉头紧锁,更添了几分凌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灰布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到最顶端。他手里拿着一根烟卷,却并未点燃,只用拇指和食指捻着,那粗糙的指腹在裹烟的薄纸上无意识地、缓慢地来回搓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他的眼神锐利,像两把打磨过的锥子,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围坐的每一个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逃不过他的审视。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能直接穿透皮肉,窥视人心深处任何一丝可疑的阴影。

桌旁的其他委员们大多低着头,有的盯着自己面前粗糙的桌面木纹,仿佛那上面刻着未解的密码;有的盯着自己粗糙、沾着泥点的手指反复揉搓;有的则干脆紧闭双眼,身形僵直,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室内只剩下炭盆里偶尔爆出的哔剥声,以及王德标指尖搓捻烟卷的沙沙轻响。

张涤心坐在王德标斜对面的位置。从进这间屋子起,他就没碰过桌上的劣质茶水,只是挺直了腰背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显苍白,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他面前的桌面上,摊开着一本硬壳笔记本,里面夹着几张写满字的纸和一张照片。照片是刘克范留学日本时的单人照,穿着笔挺的学生装,戴着眼镜,面容清癯,眼神清澈地望着前方,嘴角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略显拘谨又充满希望的笑意。照片经过多次摩挲,边角已经微微起毛泛黄。张涤心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那张照片上,又缓缓移到桌角的油印通告上。那通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灼痛他的眼睛。他盯着通告下方那个冰冷、权威、代表最终裁决的鲜红印章,那血色似乎正一点点晕染开来,弥漫了整个视野。

“好了,”王德标终于打破了沉寂,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停止捻烟,将烟卷轻轻放在桌上,目光如炬,再次扫过全场。“刘克范案,是肃反工作的一次重大胜利!打掉了潜伏在我们革命队伍心脏地带的一颗大毒瘤!证据确凿,事实清楚,已经执行了最彻底的革命纪律。”他的话语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像扔出的石头,砸在凝固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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