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长汀工贸助红军(2/2)

青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光芒。他不再说话,而是飞快地解开自己腰间那条同样破旧、被汗水浸透的宽布腰带。他用力拧开腰带末端一个不起眼的、用厚布层层包裹缠紧的结。

“噗”一声轻响,一小块深灰色、约莫婴儿拳头大小的沉甸甸石头滚落在傅鉴飞粗糙的掌心!那石头质地异常坚硬,表面布满细密如松针、闪耀着奇异乌黑金属光泽的结晶纹路,入手冰冷沉重,带着一种来自大地深处的、蛮荒而锐利的质感。

钨砂!

这名字如同惊雷在傅鉴飞脑际炸响!钨矿!那几乎是欧陆列强军工命脉所系的战略矿石!他瞬间明白了傅明光那“比往年更好”的生意是什么——桐油罐子底下,掩藏的是这些沉重如山的钨矿石!它们顺着明光那九死一生的“水底下的道”,在巡查队眼皮底下逆流而上,换来的,是流向苏区的药品、机器、乃至维系军工炉火的特殊原料!

“当家的说,这是真正的‘硬货’!”青年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前些日子,‘水上的兄弟’拼死送出去了一批,可换来救命药的路子,被‘野狗’盯得太死!城里那些有门路的药行,要么不敢沾手,要么黑心压价压得能活活吃人!当家的说傅先生您济仁堂在武所几十年,根深叶茂,人面广,或许……或许能找出一条缝?”

青年眼中交织着巨大的希冀和不惜一切的疯狂。“只要能换到药!奎宁针!磺胺粉!多少都要!只要能救医院里那些兄弟的命!刀山火海,我去趟!”他胸膛剧烈起伏,那沉甸甸的钨砂在他眼中,此刻就是无数战友活下去的筹码。

傅鉴飞紧紧攥着手中那块冰冷坚硬、棱角硌人的矿石,那沉甸甸的分量压得他指骨生疼,却也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他心底激起了滔天波澜。明光的桐油船队、后山爆炸的炼铁炉、儿子医院里嗷嗷待哺的伤员……所有断裂的线索,此刻被这块闪着致命幽光的石头狠狠砸穿、贯通!一条以山林桐油为表、以钨砂换药品为里的地下航道,在封锁的冰面下,正以命相搏,艰难却悍然流淌!

屋外,武所县城死寂一片。远处汀江的方向,浓墨般的夜色深处,隐约传来几声撕裂寂静的、断断续续的枪响!像恶犬的狂吠,遥远却刺耳。

屋内,油灯如豆,灯苗在枪声传来的瞬间猛烈地、惊悸般跳动了一下,将傅鉴飞紧攥钨砂的身影和青年焦灼的面容,在墙上拉长、扭曲、晃动着,如同风中挣扎的烛火。

时间,仿佛被这黑夜和枪声凝固了。青年布满血丝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傅鉴飞,那目光烫得灼人。傅鉴飞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青年,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投向枪声传来的汀江方向,最终落回掌心那块沉默而沉重的矿石上。他干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的声音不高,却似滚过一道闷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决绝:

“这‘硬货’…我收下了。”

咚咚咚!前门突然爆发出凶蛮的擂门声,夹杂着粗暴的吆喝:“开门!巡查队!快开门!”

后堂的空气骤然冻结!青年身体猛地绷直,条件反射般要去摸后腰。傅鉴飞眼神如电,一把死死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青年痛得一缩。

“佛生!”傅鉴飞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带他!老地方!快!”

佛生脸色煞白,但动作出奇地快且无声。他一把扯住青年的胳膊,像只受惊的兔子,拽着他就往后厨深处那堆柴禾垛子后面钻。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堆满破箩筐和烂麻袋的小角落。

傅鉴飞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瞬间将那块冰冷的钨砂擦紧,塞进怀中紧贴心脏的内袋。那沉甸甸的硬物硌在皮肉上,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他迅速扫视地面,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猛地拉开门闩。

门刚开一道缝,一股大力就粗暴地撞了进来!五六个穿着黑制服、歪戴大檐帽的巡查队员,簇拥着一个瘦高男人挤了进来。那男人脸瘦得像刀削过,颧骨高耸,嘴唇薄得几乎看不见,偏偏生了一对三角眼,眼皮耷拉着,看人时目光从下往上溜,像阴沟里寻找腐肉的鬣狗。正是武所城稽查队副队长,邱七。

“傅郎中,深更半夜,好生热闹啊?”邱七的声音带着一股刻意拖长的腔调,裹着浓浓的廉价的烟草味,三角眼在昏暗的堂屋里一扫,像钩子一样刮过每一个角落,最后钉在傅鉴飞脸上。“刚才这里,动静不小嘛?”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硫磺焦糊气还残存在空气中。邱七的鼻子像警犬似的抽动了两下,目光落到堂屋地上尚未完全擦干净的几点暗红污渍和旁边散落的、沾着污泥和可疑黑色颗粒的湿草鞋印上。他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傅鉴飞挡在通往内室的过道口,脸上堆起一种混杂着疲惫、无奈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惑神情。“唉,邱队长,您瞧瞧……”他侧身指了指堂屋一角,那里还弥漫着血腥气,“下半夜雨刚停,就来了几个山里抬下来的伤号,说是后山坳口炼土铁的炉子炸了,铁水喷出来烫得皮开肉绽,骨头都断了!可怜见的……刚处理完,捡回条命,打发他们回去了。这大半夜的,把您几位也惊动了?”

“炼铁?”邱七眼皮懒懒地一撩,三角眼里的光却更锐利了,“武所城方圆几十里,哪个衙门批过开炉炼铁的执照?这私设炉膛,熔炼铁料……”他故意顿了顿,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着傅鉴飞的耳朵,压低的声音带着蛇信般的嘶嘶声,“傅郎中,你这是知情不报啊?还是说,那炉子里烧的,根本不是什么土铁?”

那“土铁”二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像淬了毒的针。

傅鉴飞心头一凛,面上却显出更大的惶急:“邱队长明鉴!我们开药堂的,只管救死扶伤,不问伤者来路!那汉子疼得死去活来,只说是炼铁的炉子炸了,旁的他们不说,我哪敢多问?更别说报官了……这年头,谁不怕惹祸上身?”他搓着手,一副老实人担惊受怕的模样。

邱七鼻腔里哼了一声,显然没全信。他目光越过傅鉴飞,阴鸷地扫向通往内室和药库的过道。“搜!”

几个黑皮队员立刻如狼似虎地扑向柜台、药架,胡乱翻动。叮叮当当,瓶罐撞击声乱响。沉重的脚步声朝着后堂和内室方向去了。

傅鉴飞心头瞬间收紧,面上肌肉却控制得纹丝不动,只是愁苦地搓着手,目光却如冰锥般锐利。他能听到后厨柴禾垛子后面细微到极致的、几乎被淹没的呼吸声。搜查队员的脚步声在靠近!

“报告邱队!后屋没人!”一个队员的声音传来。

傅鉴飞暗自松了口气,但悬着的心并未放下。

邱七却慢悠悠地踱到柜台边,随手拿起一个白瓷药瓶,正是之前傅鉴飞给伤者用过、如今已空空如也的那个。他晃了晃瓶子,里面粉末早已用尽,连瓶底都刮干净了。他凑近瓶口,深深嗅了一口。

“磺胺粉?”邱七猛地抬眼,三角眼里射出饿狼般贪婪又狐疑的光,“傅郎中,你好阔气啊!给几个不知来历的泥腿子用这么金贵的东西?还一用就是一瓶?”他猛地将空瓶掼在柜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说!哪来的?”

傅鉴飞眼皮都没抬一下:“邱队长说笑了,这哪是什么磺胺粉?这是我自己配的止血生肌散,用的是本地几味寻常草药,加了些提纯的松花粉。样子是有点像,药效也还行,但哪能跟真家伙比?”他语气坦然,甚至带着点医者的自信,“您不信?药库里还有配好的成品,味儿也不同,您试试?”

邱七死死盯着傅鉴飞的脸,像是在辨别每一丝表情的真伪。那空瓶里的气味混合着草药香和极淡的硫化物味道,来自傅鉴飞自制药方中的一味矿物辅药,确实不像纯粹的磺胺粉。他一时有些拿不准。但那份贪婪和怀疑并未消退。

“药库?”邱七嘴角又扯起那抹冰冷的弧度,“搜!仔细搜!看看傅郎中这济仁堂里,还藏着什么‘良药’!”

药库的门被粗暴地踹开了。里面传来更大声的翻箱倒柜声,药材被乱丢的簌簌声。

就在这时——

“邱队!邱队!”一个队员气喘吁吁地从店门外跑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邀功的急切,“城西头!‘福寿堂’药库!起火了!”

“什么?!”邱七猛地转头,三角眼瞬间缩紧。

“火光很大!像是有人故意点的!弟兄们看见两条黑影翻墙跑了!像是……像是往码头方向去了!”

邱七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福寿堂!那是城里另一个大药行!也是他邱七暗地里油水的重要来源!

“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再也顾不上傅鉴飞这边,三角眼里只剩下狂怒。

他带着手下像阵阴风般卷了出去,冲向福寿堂方向的火光。

济仁堂里,瞬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空气里只剩下药材苦涩的余味和尚未散尽的硫磺铁腥气。

傅鉴飞缓缓走到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台面,指尖冰冷。他看向药库方向——那里,存放着他昨日才秘密调配好、准备发往汀州下游几个联络点的几大包应急药材。刚才的搜查,那些队员粗暴翻找,但似乎还没翻到最里面用麻袋伪装的几包。火光映在他眼底深处,像跳动不安的鬼火。

必须转移!立刻!邱七这条疯狗,随时会折返!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鹰隼般扫向一片狼藉的药库。

“佛生!”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出来!收拾药库!把‘清瘟散’和‘祛湿茶’,按老方子,重新分包!动作要快!”他刻意报出两个寻常药名,但眼神却锐利地刺向佛生,里面包含了不容置疑的命令和更深沉的急迫——要处理掉那几包“特殊”药材的痕迹!重新伪装!

佛生从柴禾垛后面探出头,小脸依旧煞白,但眼神里多了几分被这巨大压力逼出来的坚毅。他用力点点头,像颗小炮弹一样冲进药库。

傅鉴飞的目光随即转向柴禾垛后面。那穿着湿草鞋的青年无声地走了出来,脸色铁青,眼中燃烧着屈辱和熊熊的怒火,手死死按在后腰上。

傅鉴飞几步上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凑近青年耳边,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碾磨出来:

“听着!城西那把火,烧不了多久!邱七这条恶狗,闻着味儿马上就会回头!你那‘硬货’在我这儿,是死路!天亮前,必须把它变成救命的药!”

青年猛地抬头,眼中凶光毕露:“怎么变?药行都——”

“药行?”傅鉴飞发出一声短促、冰冷、近乎嘲讽的嗤笑,打断了他,“那是邱七和黑心鬼的盘丝洞!”他布满岁月刻痕的脸在摇曳的油灯下显得异常刚硬,眼中却似深潭寒冰,倒映着窗外远处跳动的火光,又仿佛看到了无数辗转呻吟的伤兵。“武所城的水路,明着走是死!我们走‘暗渠’!目标不是药行,是码头!是那些等着运桐油、运山货出闽江口的大船!”

青年瞳孔骤然收缩。

傅鉴飞语速快如疾风,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铁血的重量:

“你的人,有没有能混上船的?懂水性的?不要命、敢玩命的?”

“有!”青年毫不犹豫,从牙缝里迸出一个字。

“好!”傅鉴飞的眼中爆出一线精光,比钨砂的幽芒更冷,更硬,“听着,天亮前,码头东区‘广源’商号的桐油船队会启锚!船主姓林,面黑有疤,左耳缺一角!此人贪财,但有点老派的江湖气,认钱也认点旧情!他船上,常年夹带私货,胆子不小!你的人,必须混上去一个!带着这个——”

傅鉴飞快如闪电地从怀中贴身暗袋里摸出一枚东西,塞进青年冰冷僵硬的手心!不是铜钱,也不是银元,而是一枚手指长短、打磨得异常光滑温润的深紫色竹片!上面用极细的刀工刻着一个繁复古拙的“傅”字!字迹深嵌竹纹之中,带着一种历经岁月的沉静。

“这是我傅家几代前人行商江海的信物,林家祖上受过傅家恩惠,认得这个‘傅’字!用这个,找姓林的!告诉他,老友有批‘黑货’(指药材),赶着救命,求他夹带出城!价钱,随他开!但必须在天亮前,把船开到下游‘老鸦嘴’!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

傅鉴飞喘了口气,眼中寒芒更盛,字字如铁:“姓林的若敢耍花样,或者走漏半点风声……”他盯着青年布满血丝、杀意翻涌的眼睛,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平静,“你的人,知道该怎么做吧?”

青年攥紧那枚温润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的竹片,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眼中最后一丝迟疑被豁出去的狠绝彻底点燃,重重点头,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两个字:“明白!”

“去!”傅鉴飞猛地一推他,“走小巷!避开火光!”

青年身影一晃,像一道融入夜色的青烟,无声地扑向济仁堂后门。

傅鉴飞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远处,福寿堂方向的火光似乎被扑灭了,只剩下浓烟在黯淡的天幕下升腾。隐隐约约,似乎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邱七那特有的、尖利刻薄的咆哮正由远及近!

时间!最后的喘息时间!

他猛地转头,看向药库里正手忙脚乱却异常专注地将那几大包特殊药材塞进装“祛湿茶”麻袋里的佛生。油灯昏黄的光晕摇曳着,照亮了佛生脸上滚落的汗珠和那双因极度紧张而睁大的眼睛。

刚才傅鉴飞与青年那番杀气腾腾的低语,显然一字不漏地钻进了他的耳朵。

傅鉴飞的心,沉了一下。这孩子……知道的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