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亲家煮茶谈时局(1/2)
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缠缠绵绵落了两三日,青石板街面被浸润得油黑发亮,倒映着两侧低矮店铺黑黢黢的轮廓和铅灰色沉甸甸的天空。早市已过,街上行人稀疏,偶有裹着旧棉袄缩着脖子的路人匆匆踩过积水,发出单调而粘滞的“啪嗒”声。沿街店铺里透出的光线也是昏昏沉沉的,带着一种隔宿的恹气。
在这种湿冷的天气里却格外浓郁,仿佛能压住这黏腻空气里的浮躁与不安。药香混着雨水浸透木头的气息,从厚重的门板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成了这条灰暗街道上一丝挥之不去的底色。
药铺后院东厢的轩窗半开着,用以透气。一张深褐色、油光沉润的老榆木小方桌摆在窗下。桌上置着一套脱了釉的粗陶茶具,一只红泥小炭炉燃着暗红的火苗,上面坐着把旧铜壶,水将沸未沸,发出极其细微的“咝咝”声,壶嘴里逸出丝丝缕缕的白气,扭动着升腾,旋即被窗缝里钻进来的冷风撕扯得无影无踪。
傅鉴飞和朱师爷隔桌对坐。朱师爷,这位前清的刀笔师爷,如今是傅家姻亲,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藏青缎面旧棉袍,外罩一件玄色马褂,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一对磨得玉润油亮的山核桃,“咯啦、咯啦”的轻响在安静的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瘦削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锐利,只是眼角和嘴角的皱纹比往年深了许多,像用刀细细刻过。山羊胡须捻在指间,随着他沉吟的节奏微微颤动。
“还是你这济仁堂好,”朱师爷啜了一口滚烫的粗茶,喟叹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旧文人的腔调,“煎药煮茶,气韵贯通,外面那些惶惶然,倒像是隔了山。”他放下粗瓷杯,杯底磕在木桌上,一声脆响,“鉴飞啊,这武所,如今真真成了个奇妙的所在——‘两不管’!西边,北边,翻过几座山梁子,就是他们念叨的苏区,‘耕者有其田’,口号震天响;南边呢,名义上归省府、归国府,可山高皇帝远,那点号令到了咱们这墙根,比猫叫还轻飘。”
他顿了顿,捻着胡须的手指节奏快了几分,眼睛望向窗外蒙蒙的雨雾,眼神复杂:“这夹缝里的清静,寻常人看着好,可你我心里都明白,这滋味……唉,比黄连汤熬在砂锅里,还更熬煎人心!悬在剃刀刃上,不知哪一阵风来,就掉下去了。”他抬手虚虚指了指屋顶,又指了指地下,意味深长。
傅鉴飞坐在他对面,一身半旧的深灰棉布长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他没有盘核桃,只是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静地望着桌上陶杯里微微晃动的、褐色的茶水。听到朱师爷提起“耕者有其田”,他搁在膝上的左手指节,不易察觉地轻轻叩了一下。
朱师爷这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捅开了傅鉴飞心中那个装满了见闻与思绪的匣子。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柜台上药秤落盘的轻响:“苏区那边…确有些新气象。”他抬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厢房的墙壁,落在了遥远的武北山乡,“年前腊月里,跑武北的货郎张老栓,带回来一本册子,黄麻纸钉的,《土地分配清册》。”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也仿佛在回味那本粗糙册子带来的冲击:“大坪乡的。上面列得清清楚楚,李大田,原佃东王剥皮,现分得水田一亩二分,旱坡地三亩七分。名姓、田亩、方位,一笔一划,后面按着鲜红的手印。苏维埃政府盖的大印,朱砂印泥,红堂堂的。那李大田,往年秋里来抓药,愁得头都抬不起,裤腿上补丁摞补丁,常是一袋糙米、几个鸡蛋抵药钱。前些日子,他穿着崭新的靛青布褂子,揣着苏维埃银行发的纸票子来,硬气地要抹掉旧账,给娃抓新药。”傅鉴飞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觉察的暖意,那暖意并非来自炉火,而是源自一种底层终于得以伸展腰板的生机,“那眼神,那精气神,是装不出来的。分田,看来不是纸上画饼。”
“分田?”朱师爷手中盘核桃的动作骤然停下,那对油亮的核桃在他掌心僵住。他瘦削的脸上堆起深深的忧虑,山羊胡须微微颤抖,“唉,鉴飞啊,这确是菩萨心肠的手段,解民倒悬。可…可这田从何来?不都是掘了乡绅富户的根么!那王剥皮固是可恨,可乡梓之间,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哪!你想想,”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紧张,“去年冬月,湘水湾那边的赵家,算是积善人家了吧?老赵秀才还开过蒙馆,教过多少穷孩子识字!结果呢?家产充公,赵秀才被拉去乡公所,脖子上挂了块‘封建余孽’的牌子,游了整整三个庄子,最后……生生给吓破了胆,一病不起,没过正月十五就咽了气。”朱师爷摇着头,眼中是货真价实的痛惜和惊惧,“这手段…太酷烈!太酷烈了!非圣贤教化之道!好比治病,求的是固本培元,徐徐图之,哪能…哪能上来就斧凿刀劈,刮骨疗毒啊!”
傅鉴飞捻着茶杯边缘的手指,在听到“赵秀才”三个字时,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炉上铜壶里的水声陡然急促起来,“滋滋”作响,白汽喷涌得更加厉害,模糊了两人之间一小片空气,仿佛隔开了一层薄纱。厢房里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铜壶的嘶鸣和窗外雨滴敲打屋檐的滴答声。
炉上的铜壶终于按捺不住,壶盖被激烈的蒸汽顶得“噗噗”跳动起来,尖锐的哨音猛地撕裂了厢房里的沉寂。傅鉴飞像是被惊醒,默默起身,提起壶,将滚水注入朱师爷面前那只空了大半的粗陶杯里。褐黄色的茶汤瞬间重新丰盈,深褐色的茶叶打着旋儿浮沉。
“酷烈…是酷烈了些…”傅鉴飞重新坐下,声音有些发沉,目光落在杯中上下翻腾的茶叶上,“可师爷,咱们武所城外,乌山岽上流的血,就白流了么?”他抬起头,眼神穿过窗棂,投向西南方那片雨雾笼罩的山峦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那山岭间的血气,“听说今年六月,萧军长带兵路过,一杆子就扎在湘水湾边上,替刚刚分了田的农户挡‘钻山豹’那伙吃人的豺狼。‘钻山豹’专挑险要处设伏,冷枪!堂堂一个军长啊,骑着马走在头里,‘砰’的一声,人就倒了……血从胸口直往外冒……”傅鉴飞的声音哽了一下,眼前仿佛又闪过妻子董婉清那夜失魂落魄、袖染血痕的惨白面容,“后来呢?队伍乱了么?没有!号声一响,后面的兵跟疯了一样往上压,硬是顶着土匪的枪子,把‘钻山豹’的埋伏给趟平了,抓了一长串!最后几个人抬着萧军长下来……身上盖着旗子,鲜红鲜红的……为了什么?不就为了护着李大田他们刚拿到手里的田契?护着他们脚底下那点新分的土坷垃?”
他收回目光,看着对面朱师爷那张因震惊而显得更加苍老的脸:“你说这手段酷烈,可那伙被分了田的地主老财,转脸就能勾连‘钻山豹’这样的悍匪,杀人放火,手段就不酷烈了?萧军长的血,难道比不上赵秀才的命重?”这尖锐的反问被他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平淡语调说出来,反而更显出其中压抑的悲愤和巨大的不解。
朱师爷被这番从未听傅鉴飞如此直白说过的话震住了,他张了张嘴,手中的山核桃也忘了盘转,半晌,才长长叹了口气,声音干涩:“话……话是这么说。可那些谣言,沸沸扬扬,传得有鼻子有眼,总不会是空穴来风吧?还有那‘童子团’、‘带路党’,半大的小子,胳膊上缠块红布,就敢押着族里的耆老去乡公所‘讲理’…这纲常伦理,还要不要了?子不言父过,少不凌长,这是千年古训啊!”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对旧秩序崩塌的深深忧虑和一种秀才遇到兵般的无力感。
“......妻?”傅鉴飞嘴角极隐晦地向下撇了一下,那弧度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师爷,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世面的人,这等市井无稽之言,也当真?”他摇摇头,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疲惫,“至于那些半大孩子…新朝肇始,泥沙俱下,鱼龙混杂,免不了有些过火。可你只看李大田,分到了田,第一个念头是赶紧还清欠我多年的药钱,挺直腰板做人,想着让娃吃药止咳、好好念书,将来有出息。他眼里那点光,不是假的。根子上,还是让穷苦人活得像个人样,这条道,我看大方向是正的。”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陶杯边缘,感受着那微凉的涩意,“只是这往下落地的时候,走了样,快了,急了,刀斧气太重,难免伤及…枝叶。”
“枝叶?”朱师爷敏锐地捕捉到了傅鉴飞语气里那一丝难以言明的沉滞,他试探着,目光带着老于世故的关切,“这话听着…鉴飞,你府上近来可还安泰?世道纷乱,切莫受了什么牵连委屈才好。”
“牵连?”傅鉴飞端杯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深灰的棉布袖口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他像是被这灼痛惊醒,缓缓放下杯子,脸上却奇异地带了点飘忽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消散了,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他轻轻拂了拂袖口的水渍,动作很慢,目光低垂,只盯着那片濡湿的深色印记,仿佛那水渍里藏着无穷的玄机。
“师爷说笑了,”傅鉴飞终于抬起眼,视线平平地扫过朱师爷关切的脸,又滑向窗外依旧迷蒙的雨幕,声音平直得没有一丝起伏,“悬壶济世,开门卖药,人来人往,不过求个问心无愧。旁的事…都是天意,非人力可强求。”他巧妙地避开“府上”、“家人”这些字眼,那句“问心无愧”,却沉重得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只激起沉闷的回响,再无涟漪。
朱师爷心头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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