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难忆当年糟心事(1/2)
临近年关腊月,天沉得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旧铅皮,低低压在头顶,连带着这座蜷缩在万山褶皱里的偏僻小城,也愈发显得黯淡、寂寥,透着一股子被遗忘的灰败。傅鉴飞推开济仁堂黑漆油亮的木门,他走到乌黑锃亮的柜台后,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面上那架紫檀木算盘。深紫近黑的木料,边框被无数次的摩挲浸润出一种仿佛浸了油的温润,乌亮的算珠沉甸甸地排列着,泛着岁月赋予的、沉静内敛的光泽。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念想,也是济仁堂几十年风雨沉浮最沉默的见证者。指尖下意识地拂过几粒冰凉的算珠,发出细微而清脆的碰撞声,在寂静的药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敲在心上。
“东家,时候不早,您先泡壶茶歇着?”伙计佛生是个手脚麻利的后生,提着一把硕大的白铁壶从后堂出来,壶嘴里喷着滚烫的白汽。他手脚轻快地泡好一壶滚烫的“一枝春”,澄澈的茶汤注入粗瓷盖碗,散发出清苦微涩的宁神香气。又将一个鼓囊囊的暖手小铜炉塞到傅鉴飞手里,炉壁滚烫。
“嗯。前日炮制的几味紫菀、款冬花,炭火再煨一个时辰,药气才能尽出。”傅鉴飞捧着温热的铜炉,低声吩咐。喉咙里泛着冬日惯有的微痒,但他忍着没咳出来。
佛生应着,揭开药柜上厚重的青石板盖,细细翻看炭火上的药筛子。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风雪呼啸的尖啸从门外撞进来。一个裹着破棉袄、浑身落满雪屑的邮差,几乎是被风推进了药堂的门槛。他冻得嘴唇发紫,眉毛胡子上都挂着细小的冰晶,不住地跺着脚,鞋底沾的雪泥在门槛里侧洇开一小片污迹。
“傅……傅先生!”邮差大口喘着白气,从怀里一个层层包裹的油布包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封黄褐色的厚信封,声音带着跑岔气的嘶哑,“广州来的!您家三少爷的信!”
“广州?”心头猛地一突,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那遥远的、潮湿闷热的海滨地名,此刻隔着千山万水,裹挟着南国陌生的水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骤然撞进这闽西山坳里弥漫着药香的昏暗堂屋。傅鉴飞的手微微一抖,暖炉的铜壁烫了他一下,也浑然不觉。
佛生已先一步上前,小心地接过那封分量不轻的家书,递到傅鉴飞眼前。信封入手微沉,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湿冷气息,边角已有磨损。纸是南方特有的厚韧土纸,信封上用浓墨写就的“父亲大人亲启”几个大字,筋骨刚硬而略显拘谨,正是三子傅善涛的手笔。落款处的“广州”二字,墨色似乎洇得更深些,沉沉地戳在那里。
“辛苦了。”傅鉴飞稳了稳心神,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从柜台抽屉里摸出几枚铜板,递给邮差,“喝口热茶再走?”
邮差连连摆手:“不敢耽误,还有几封等着送,风雪实在大。”他接过铜板,呵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匆匆转身又扎进了门外那片灰白混沌的风雪里。门扇开合的瞬间,寒气直扑进来,又迅速被药堂里厚重的暖和气挡了回去。
傅鉴飞没有立刻拆信。他捏着那封沉甸甸的家书,指尖能感受到纸张内部蕴藏的力量和远方亲人的气息。他慢慢踱到那张宽大的诊案后坐下,将信放在光洁的案面上,紧挨着他每日诊脉、开方的地方。紫砂壶里的“一枝春”还在袅袅腾出热气,茶香与药香无声地交织着。他提起壶,给自己斟了满满一盖碗,褐红的茶汤在粗瓷碗里轻轻晃动,映出他此刻略显凝重的面容。他端起碗,凑近唇边,滚烫的茶汤蒸腾出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微苦的暖意,这才浅浅啜了一口。茶汤入喉,那丝隐隐的痒意似乎被压下去了一点。
他伸出食指,沿着信封口那道被浆糊粘得严丝合缝的边缘,来回摩挲了两下。那纸的纹理透过指尖传来,粗糙而实在。然后,他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带着某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挑开了封口。
信纸被抽了出来,厚厚一沓,同样是南方的土纸,纸色微微发黄。他定了定神,将信纸展开在诊案上,目光沉静地落在那些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上:
```
父亲大人膝下,敬禀者:
不孝男善涛,叩首遥拜。岭南瘴疠之地,霜雪不及闽西酷烈,然湿热熏蒸,亦颇难耐。儿随国民革命军第一军驻防羊城,倏忽已五载有余……
```
目光一行行向下移动,信的开篇是例行的问候和报平安。讲述广州湿热的天气,驻防生活的琐碎平淡,字里行间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闷和安于现状。这与傅鉴飞记忆中那个眼神锐利、胸中似有烈火燃烧的三儿子,相去甚远。他心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颗算盘珠,凉意沁入指尖。
直到后半段,那些平静的字眼陡然变得锐利起来,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湖中骤然激起冰冷的水花:
```
……儿与怀音,相守于此,已历三载寒暑。彼处孤身无依,儿不忍其飘零,迎入寓所,彼此照应。唯时局动荡,军务倥偬,仓促间未遑禀明父母,亦未敢行嫁娶之仪。然赖祖宗庇佑,苍天垂怜,去岁冬月,怀音诞下一子,啼声洪亮,眉眼依稀见吾家骨相。今岁秋时,复添一女,娇弱可喜……
```
“怀音……”傅鉴飞的嘴唇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涩的果子。周怀音,那个当年在济仁堂的学徒,因为其父亲周老师退疾,安置在隔壁小院。面目是温顺清秀的,低眉顺眼,见人总是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沉默。他和自己......都来不及和善涛说明,就如何到广州了? 又如何成了儿媳妇?.....却从未想过,她会以这样的方式,如此突兀而彻底地嵌入他傅家的命脉之中。
“未遑禀明……未行嫁娶……”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刺在他眼底。一股滞涩的浊气猛地堵在胸口,闷得他喉头发紧。无媒无聘,无名无分!这算什么?同室而居?苟合?私奔?儿子在外从军,竟做出这等悖逆伦常之事!
傅鉴飞一生谨守本分,济仁堂的招牌在武所城悬了几十年,“傅先生”三字代表的便是端方与信义。
如今……如今这孽障!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信纸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粗糙的纸张边缘勒得掌心发痛。那架沉默的紫檀算盘,此刻仿佛也散发着无声的嘲讽。
然而,信纸并未结束。傅善涛的笔锋似乎犹豫了一下,墨色有轻微的凝滞,才继续写道:
```
……儿自知此事有违礼法,有亏孝道,令堂上蒙羞,实万死莫赎。然身处乱世,命若飘萍,朝不保夕。怀音孤弱,儿若执礼循规,一则恐生变数,二则恐其苦候无期。惟此权宜之计,暂得聚首,共度艰危。儿在军中,虽无尺寸之功以光耀门楣,然蒙上峰体恤,转职于辎重粮秣之司,虽职微俸薄,然衣食尚可周全,差可糊口立足……
```
权宜之计?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瞬间盖过了屋内药香的暖意。这是什么权宜?竟连婚仪之礼都可省略?
他傅家再清贫,也从未亏待过娶进门的媳妇!善涛母亲当年,也是正经的三媒六聘,花轿抬进门,拜过高堂的!如今儿子在千里之外,竟将这等关乎宗族血脉、名节体面的大事,轻飘飘一句“恐生变数”、“苦候无期”便搪塞过去!
更刺心的是那“无尺寸之功”与“辎重粮秣之司”。傅鉴飞的目光死死盯住这几个字,眼前仿佛又浮现出数年前那个在灯下向他慷慨陈词、热血沸腾的青年身影——
“……父亲,男儿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功!死于边野,马革裹尸,何其壮哉!好过在这小小县城,终日与药炉为伴!”年轻的三儿子傅善涛,双眼灼灼如星,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庞上,写满了对金戈铁马、万里封侯的无限向往。那时他刚从省城的师范学堂回来不久,被北伐的浪潮和“打倒列强除军阀”的口号鼓荡得热血奔涌,断然拒绝了父亲希望他接手济仁堂或寻个安稳教职的安排。
“胡闹!”傅鉴飞记得自己当时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青瓷茶碗都跳了起来,“你以为战场是儿戏?枪炮无眼!祖宗传下这济世活人的本事,难道就比那枪杆子低贱了?”
“父亲!”傅善涛梗着脖子,那份执拗一如他幼时不肯喝苦涩汤药的模样,“孙先生遗训犹在耳:‘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满目疮痍,军阀割据,列强环伺!国家存亡之秋,正是吾辈抛头颅洒热血之时!困守这药铺方寸之地,纵然能活百人千人,又如何能救这千疮百孔之华夏?男儿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还?能寻回一副白骨,已是万幸!父亲,您就成全儿子吧!”
那掷地有声的豪言壮语,那以身许国的决绝眼神,曾让傅鉴飞又是痛心,又是隐隐的一丝骄傲。最终,儿子的执拗战胜了父亲的忧惧。他变卖了几件母亲留下的首饰,凑了路费,看着那个挺拔的身影,背着简单的行囊,在初秋的晨雾中走出武所城低矮的城门,头也不回地汇入了南下投军的滚滚人流。
“男儿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还……”傅鉴飞低低地重复着当年儿子掷地有声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心坎上。言犹在耳,慷慨激昂!可如今呢?信纸上的字迹冰冷而现实:广州驻防五年,无战功,无升迁,蜗居于后勤粮秣之司,守着那份“差可糊口立足”的微薄薪饷!战场的烽烟未曾灼伤他分毫,倒是在远离血火的后方,无声无息地筑起了另一个“家”,还添了一儿一女!这与他当年离家时立下的血性誓言,是何等南辕北辙的反讽?他甚至不知道,该为儿子远离了枪林弹雨的生死一线而暗自庆幸,还是为这壮志消磨、沉溺于“苟安”的庸碌而痛心疾首。
“死于边野”的豪情,最终化为“辎重粮秣之司”的琐碎与“同室而居”的苟且。这巨大的落差,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傅鉴飞的心头反复拉扯,带来更深沉、更绵长的疼痛,远比单纯的愤怒更加令人窒息。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药堂里混杂的、沉甸甸的药气涌入肺腑,却压不住那股翻腾的郁结。
就在这时,药堂那扇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更为凛冽的风雪气息猛地灌入,吹得柜台上几张包药的黄草纸哗啦作响。一个裹着厚厚蓝布棉袄、头戴线帽的老妇人,提着一个小小的竹篮,侧着身子挤了进来。正是住在城西巷子口的杨婆子,与周怀音曾赁居的小院相隔不远。她一边拍打着身上的雪沫,一边熟稔地朝柜台后的傅鉴飞招呼道:“傅先生,抓两副治冻疮的膏药油,这鬼天,手上又裂了几道血口子!”
傅鉴飞飞快地将信纸合拢,顺势压在诊案的脉枕下,面上的沉郁瞬间敛去,换上惯常的温和平静,对佛生道:“去取两盒‘玉红生肌膏’给杨婆婆。”
佛生应声去取药。杨婆子放下篮子,搓着手凑近火盆,眼角的余光却像生了钩子,不断地往傅鉴飞脸上和他压着信的脉枕方向瞟。她脸上堆着惯有的、带着几分世故和探究的笑:
“哎呀,刚才在街口,碰见邮差了,跑得火急火燎的,说是有您府上的要紧信从南边寄来?是善涛那孩子吧?啧啧,有年头没见着了,那孩子打小就出息,模样周正,性子又沉稳……在广州那大地方,当的是大官了吧?”她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气,“听说……在那边讨了二房姨太?娶的是当地大户人家的小姐?哎哟,那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傅先生,您老可是要抱上金孙囖!”
“二房姨太”?“光宗耀祖”?这些字眼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傅鉴飞心窝上杨婆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长了脚,在寂静的药堂里异常清晰。傅鉴飞只觉得一股血猛地涌上脸颊,耳根发烫。他强自镇定,面皮却控制不住地绷紧了,口中干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杨婆婆,”佛生适时地拿着两盒药膏过来,挡在傅鉴飞身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生硬,“您的药好了。两盒膏药,三十个铜子儿。”他将药膏放在柜台上,声音清亮地报了价,打断了杨婆子热切的“打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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