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难忆当年糟心事(2/2)
杨婆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讪讪,接过药膏,数了铜钱放在柜台上,嘴上却还不肯停:“哎呀,我这老婆子就是话多,瞎打听。傅先生您别见怪,您家的孩子,那自然都是顶顶好的……”她拎起篮子,又瞥了一眼傅鉴飞那沉得如水的脸色,这才有些无趣地转身,嘴里兀自嘀咕着,“周家那丫头……命倒是说不准呐,悄没声儿的就‘跟了去’咯……”声音随着她推开门的动作,被门外的风雪卷走了,留下那一句“跟了去”的回音,像污浊的蛛丝,粘腻地缠绕在药堂的梁柱之间。
傅鉴飞坐在诊案后,身体挺得笔直,如同一尊被风化的石像。杨婆子那句“讨了二房姨太”和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跟了去”,交替在他脑中回响。前者是赤裸裸的歪曲和羞辱,将他傅家的骨血置于何等不堪的境地?而后者,“跟了去”,这三个字里蕴含的轻佻、暧昧与不由自主的被动,更让他如鲠在喉!在武所这些小地方人的口中,一个没有名分跟随男子远走他乡的女子,会是什么身份?流言会如何揣测她与善涛相识的过往?会如何描绘她在广州的处境?这些念头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
他几乎能想象得到,此刻,在武所城那些挂着厚重棉帘的茶馆里,在飘着水汽、挤满搓洗衣妇的河边石阶上,在肉铺、米店的低语中,“傅家三郎在广州讨了二房”、“周家那丫头是被‘带’走的”这类嚼舌根的话语,正随着风雪迅速蔓延。他的名声,济仁堂几十年的清誉,还有那个远在千里之外、名分尴尬的女子周怀音的清白……全都在这污浊的唾沫星子里翻滚、沉沦。
诊案下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脉枕坚硬的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身为一家之主,身为一堂名医,他能号脉断症,能妙手回春,却无法堵住这悠悠众口,无法为自己的儿子、为那个未曾谋面的女子,更为那两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孙儿正名!
“佛生!”傅鉴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极力控制的颤抖,“你去……把门板上一半。今日,若有不是急症求诊的,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暂歇半日。”
佛生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低声应了:“是,东家。”他默默地走到门口,将厚重的门板抬起一块,虚掩上,挡住了大半风雪和街景,只留下一条缝隙透光。药堂内的光线顿时变得更加幽暗,仿佛提前进入了暮色。只有火盆里的炭火,兀自散发着暗红的光和持续的热量。
傅鉴飞重新抽出那封被压得有些褶皱的信。这一次,他不再看前面那些令人烦闷的文字,目光直接跳到了信的末尾。在几句匆匆的“望父亲大人保重身体”之后,傅善涛的笔迹在此处显得异常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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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儿生于去岁冬月初九丑时,啼哭甚健,眉眼开阔,儿观其神似祖父。小女生于今岁八月初三辰时,娇弱爱啼。仓促之间,未得父亲赐名,心中常怀忐忑。伏乞父亲大人念在稚子无辜,不吝赐予名讳,以为终身之记。儿善涛携怀音并一双儿女,于岭南叩首再拜,祈望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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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纸下方,还附着一张折叠得很小的、质地略为细腻些的纸片。傅鉴飞用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它展开。纸片上没有字,只有两个小小的、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的襁褓婴儿的轮廓。一个稍大些,圆头圆脑,线条简单却透着一股憨实的生气;另一个更小,蜷缩着,依稀可见细弱的眉眼。墨迹很淡,画得也稚拙,显然是匆匆而就。但在那简单的线条里,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毫无保留的稚嫩与依赖,却如同初生的嫩芽,猝不及防地穿透纸背,猛地刺中了傅鉴飞的心房。
去岁冬月初九,今岁八月初三……他下意识地掐指推算着。一个刚满周岁不久,另一个才三四个月大……正是最需要呵护的时候。两个小小的生命,远在千里之外湿热的广州城,他们的父亲在军需处营营役役,他们的母亲……那个身份尴尬的周怀音,她该是如何惶恐无助地带着这双稚儿,在那全然陌生的地方挣扎求生?没有名分,没有家族的认可,任何一点风雨,都可能将她们彻底倾覆。纵然儿子信中说“衣食尚可周全”,可那份周全里,浸透了多少辛酸和不安?
“稚子无辜……” 傅鉴飞嘴里苦涩地咀嚼着这四个字。是啊,他们有什么错?错的是他们的父亲一时情热,不顾礼法;错的是这兵荒马乱、朝不保夕的世道!难道因为大人的错处,就要让这两个刚刚降世的小生命,连一个正经的名字,一个可以写入族谱、堂堂正正立于世间的身份都得不到吗?
一股温热的酸涩猛地冲上鼻梁,眼眶瞬间变得滚烫湿润。他慌忙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死死压了下去。他不能在这药堂里失态。
诊案上,一方端砚里还余着些残墨,已然半干。他拿起旁边小铜壶里的温水,滴了几滴进去,取过一段松烟墨块,手腕沉稳地、一圈圈研磨起来。石砚温润,墨块与砚台摩擦,发出细微而均匀的沙沙声。墨汁渐渐晕开,由深黑转为浓重的乌亮。这熟悉的动作,带着某种近乎禅定的节奏,稍稍安抚了他心中翻腾的惊涛骇浪。
他拉开诊案右手边的一个小抽屉,里面整齐地放着裁好的红纸、新笔和几枚压纸的黄铜小兽镇纸。每逢年节或添丁之喜,有交情的街坊上门求个吉利的名字,他便在这红纸上写下。他抽出一张方正挺括的双红纸,铺展在光洁的案面上。笔是常用的狼毫小楷,笔尖在墨池中饱蘸了浓黑的墨汁。
提笔悬腕,笔锋点在朱砂般艳红的纸面上。该给他们取什么名字?这名字承载的,不仅仅是一个符号,更是一个孩子一生的起点,是他傅家血脉的延续,也是他这个祖父在鞭长莫及的无奈中,所能给予的、最郑重也最沉重的一份承认。
他凝神细思,笔尖悬在红纸上方,久久未能落下。堂中寂静,只有火盆里炭块轻微的毕剥声,和墨块在砚台里持续研磨的沙沙细响,像时光流淌的声音。窗外的天色愈发昏暗,雪似乎下得更密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悬着的笔尖终于动了。笔走中锋,沉稳而有力,没有丝毫犹豫。一撇一捺,带着一种近乎决断的郑重:
敬邦、敬仪
敬邦,意为“敬怀家国,矢志兴邦”。有长辈对子孙最深刻的期许:心怀敬畏,担当重任。寓意男孩将来能成为以振兴国家为己任的栋梁之才,有格局,有担当,恪守道义,不负时代。
敬仪,意为“敬守礼法,仪态万方”。“礼”是维系文明与尊严的根基。寓意女孩内心保有对传统美德与风骨的敬畏,外在展现出从容典雅的大家风范,于乱世中守护内心的秩序与安宁,端庄坚韧,兰心蕙质。
墨迹浓黑,在鲜艳的红纸上格外醒目。敬、邦、敬、仪,四个字,笔画端庄舒展,隐隐透着祖父的期许与沉甸甸的力量。
最后一笔落下,傅鉴飞缓缓搁下笔,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闷的郁结并未完全消散,但似乎随着这两个名字的书写,将一部分难以言说的重压,倾注到了这方小小的红纸之上。他凝视着那两个名字,目光复杂而悠远,仿佛能穿透这昏暗的药堂、厚重的风雪和千山万水,看到南国那间简陋的寓所里,两个懵懂无知的婴孩。一种巨大的苍凉和一种同样巨大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柔情,交织缠绕,几乎将他吞没。
林蕴芝从后院听到动静,走到前堂,得知是善涛来信。又退了回去。叫上钟嘉桐,继续整理药材。
就在这时,药铺前面虚掩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一个裹着厚厚棉袍、撑着桐油纸伞的身影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伞被收起,露出一张年轻女子清秀却带着愁绪的脸庞,是傅鉴飞的小女,嫁到对街面、闻讯匆匆赶来的傅善云。
“爹!”傅善云一眼就看到了诊案上那封摊开的信和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也看到了父亲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沉痛。她快步走到诊案前,声音带着急切和喘息,显然是顶着风雪一路赶来,脸颊冻得通红,“我刚从婆家回来,一进城就……就听见些不三不四的话!”她顿了顿,看着父亲愈发沉凝的脸色,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三哥他……信上都说了?”
傅鉴飞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封厚实的家书,轻轻推到女儿面前。傅善云拿起信,急切地读了起来。她的目光飞快地掠过那些字句,眉头紧紧蹙起,当读到“怀音诞下一子……复添一女”以及“权宜之计”时,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看到最后那请求赐名的段落,她的目光在“稚子无辜”几个字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读完,她默默放下信纸,目光落到旁边那张写着名字的红纸上。
“敬邦......敬仪……”她低声念道,抬起头,眼中已蓄满了泪水,“爹,这名字……取得好!”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三哥这事……是做得糊涂,太糊涂了!”她的话里带着对兄长的不满,但更多的是一种痛惜,“可那两个孩子……我们傅家的骨血啊!总不能……总不能让他们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生下来就矮人一头!”
她向前一步,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那手上的冻疮旧痕触目惊心。她的语气带着一种新式学堂里熏染过的、与这小城多数妇人不同的急切和倔强:“爹,现在都民国二十一年了!外头乱成什么样了?报纸上天天都在喊‘自由’、‘破除旧礼教’!广州那地方,听说比省城还要开化得多!三哥和怀音姐……他们虽没办礼,可到底是一心一意守着过日子的,孩子都有了俩!这跟明媒正娶,除了少张婚书,又有多大区别?总比那些娶了七八房、天天打骂小老婆的强吧?”
傅善云说着,情绪激动起来,下意识地跺了一下脚。她穿着厚棉鞋,但这一跺,依然能让人想起她少女时那双在母亲坚持下缠过、最终又因父亲不忍和时代风气而半途放开的“改良脚”。这双脚,是她半生挣扎在新旧夹缝中的烙印。“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她们懂什么?她们就巴不得别人家出点事,好显出她们自家的太平!爹,您可不能由着那些闲话往心里去!三哥有他的难处,怀音姐……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跟着去了那么远的地方,生了两个孩子,她容易吗?您写了名字,就是认了他们!这才是顶顶要紧的!”
女儿的话语,像一阵强风,吹乱了傅鉴飞本就纷繁的心绪。那些“民国”、“自由”、“破除旧礼教”的字眼,在他听来仍是那样陌生而喧嚣,远不如药柜上“君臣佐使”的标签来得清晰可信。她说的那些道理,他何尝不明白几分?这世道确乎是变了,变得面目全非。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要跨过他心中那道经营了几十年、关乎家族体统和为人根本的藩篱,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女儿因激动和寒冷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那双带着时代印记的脚,再想到远在广州那对无名无分的母子三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疲惫感,如同沉沉的暮霭,兜头盖脸地笼罩下来。济仁堂几十年的名声,是他一帖药、一帖药,靠着本事和良心积攒下来的。这名声像一件华美的锦袍,缀满了“方正”、“清誉”的暗纹,如今这件锦袍上,被自己的儿子生生撕开了一道刺目的口子。
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拂去女儿肩头沾染的几片未化的雪花,动作迟缓而沉重。那雪花一触到他指尖的温度,便瞬间消融了,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湿痕。
“善云啊……”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你三哥当年走的时候,说过一句话,‘男儿当死于边野,何须马革裹尸还’……这话,爹记到今天。”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药堂幽暗的深处,仿佛穿透了时空,“可如今呢?仗还在打,人……离那‘边野’却越来越远了。他倒是在那‘后方’,把日子过得……”后面的话哽在喉头,最终化作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消融在炭火微弱的毕剥声里。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有对儿子壮志未酬的失落,有对他选择“苟安”的不解和隐隐的痛心,更有对他抛却伦常、置家族名声于不顾的深深失望。
傅善云听着父亲这沉痛的话语,看着他瞬间又苍老了几分的面容,满腔想为三哥辩解的话一下子堵在了喉咙口,只剩下无声的酸楚。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也只得跟着沉默下来。药堂里一时只剩下窗外风雪的呜咽和炭火的低吟。
终于,傅鉴飞的目光重新落回诊案上那张鲜艳的红纸。“敬邦”“敬仪“两个名字,在昏暗中依然清晰。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极轻、极缓地,用指尖拂过那两个名字。墨迹未干透,指尖传来微凉的湿润感。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提笔再写下任何回信的话语——那些责备、质问、训诫,抑或是无奈的叮嘱,在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写着孙儿孙女名字的红纸,对折了两下,然后拉开诊案下那个存放紫檀算盘的抽屉。
算盘静静躺在那里,乌木的珠子沉甸甸,泛着幽光。他将那张小小的红纸,轻轻放在算盘旁那深紫色的绒布衬垫上。红与紫,形成一种突兀又刺目的对比。就让它暂时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承载着济仁堂几十年账目出入、象征着家族营生根本的地方。这是一份承认,一份来自祖父的、沉甸甸的血脉连接,也是一份无法宣之于口的妥协——对时局的妥协,对儿子选择的妥协,更是对眼前这无可奈何现实的妥协。
他轻轻合上了抽屉,将那一点殷红,锁进了幽暗之中。
“佛生,”傅鉴飞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稳,只是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疲惫,“把门板都下了吧。天快黑了,不会再有病人来了。”
他站起身,走到药堂门口。佛生依言,将刚才虚掩的那扇门板也卸了下来。门洞大开,外面肆虐的风雪景象扑面而来。天地间一片混沌的灰白,雪花密集如织,沉甸甸地不断砸落,覆盖了青石板路,压弯了老树枝头。街面上早已没了行人,两侧低矮的铺面都紧紧关着门,只有几盏昏暗的油灯在门缝里透出点点微弱的光,如同在暴风雪中艰难睁开的困倦的眼睛。远处层叠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在纷飞的雪幕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压抑和苍茫。
寒风裹挟着雪片,刀子般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傅鉴飞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退回去。他出神地望着这片被风雪封锁的天地,望着这条被大雪掩埋的、通向山外也通向不可知远方的路。许久,他才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接那冰冷的雪,而是用力地、缓慢地,搓了搓自己僵硬冰冷的脸颊。指尖触到眼角,那里似乎有一点残留的湿润,早已被寒风吹干了。
“关了吧。”他最后说了一句,声音散在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