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私情酿成灭族案(1/2)
武所县城济仁堂那两扇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带着滞涩的摩擦音,沉重地敞开了。傅鉴飞立在门槛内幽暗的门洞里,今天他没拿那把秃了边的竹扫帚,只微仰着头,目光越过低矮杂乱的屋脊,投向城头那抹刺目的、飘摇的红。
他默默看了片刻,才缓缓收回视线,落在门前湿漉漉的青石阶上。几张巴掌大的纸片,被雨打风吹又被人匆匆践踏过,半陷在泥水里。一张是新的红纸告示,镰刀锤头图案和“闽西苏区工农革命委员会布告”的字样墨迹被水洇开少许;另一张是撕烂的旧黄纸,“民国政府武平县清乡司令部”的残留字迹依稀可辨。它们以一种荒诞的姿态纠缠粘附在泥浆里。傅鉴飞的眼神在上面停留一瞬,几乎难以察觉地轻轻摇了摇头,终究没有俯身去清理。他转身,无声地退回了药铺的阴影里。
济仁堂内,光线幽暗。傅鉴飞绕过那张被无数病患手臂磨得油润发亮的杉木诊案,在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椅背坚硬的线条抵着他清瘦的脊骨。他闭目片刻,似在驱散开门时吸入的那口浊气。再睁眼时,目光已凝注于半敞的门外,恢复了一贯的专注与澄澈。
一个佝偻的老婆子,裹着破旧的黑布包头,由面黄肌瘦的年轻妇人搀着,踉跄蹭进门,不等坐下便剧烈干咳起来,痰音浑浊,身体抖得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枯叶。“傅先生……咳咳咳……劳烦您……”妇人声音怯弱地扶着婆婆坐下。
傅鉴飞探身示意,隔着脉枕,三指轻搭上老妇枯槁的手腕,指尖感知着那微弱杂乱的搏动,眉心微蹙。“积寒入肺,气弱血亏。”声音不高,沉稳清晰,“几贴温肺理气的药下去,需安心静养,忌风寒,忌惊惧忧思。”他特意加重了后几个字,目光扫过婆媳二人脸上那抹不去的惊惶。
“静养?”老妇艰难喘息,浑浊老眼里是深不见底的恐惧,“外头……那枪子儿……咳咳咳……不长眼啊!指不定哪阵风就穿堂进来了……哪敢闭眼……”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傅鉴飞无言,轻轻收回手,只示意柜后学徒佛生抓药。佛生手脚麻利,桔梗、紫菀、陈皮、杏仁……药名报得飞快,药戥子在他手中发出“哒、哒”的轻响。
诊案另一端,坐着一个敞着半边衣襟的汉子,精赤着膀子,一条草草包裹的麻布下渗出大片暗褐色污渍。他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紧咬牙关,额上冷汗涔涔。旁边一个同样满身尘土的后生扶着,急道:“傅先生,劳您费神,看我老表,昨儿遭了瘟的流弹……”
傅鉴飞起身近前,小心翼翼揭开那血污板结的麻布。一股浓烈的腥臭和脓血腐败的气味立刻散开。肩窝下方的伤口皮肉翻卷发黑,边缘肿胀如发面馒头,中央凹处粘稠的黄绿脓液缓缓渗出。
“枪伤?”傅鉴飞声音陡然低沉,眼神锐利如刀,瞬间刺向后生的脸,“如何伤的?在何处?”
后生被这目光刮得一滞,眼神躲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就……在县城外头……砍柴道上……不晓得哪个兵痞打的冷枪……”
傅鉴飞不再问,目光落回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眉头紧锁。他转身对佛生低声道:“取刀剪、烧酒、生肌散、干净棉布、白药。腐肉不去,脓毒不清。”佛生连忙应声。那汉子听说刮肉,本就灰败的脸又白了几分,身体后缩,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嗬嗬”声。
“忍一时之痛,强过断臂送命。”傅鉴飞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他接过佛生递来、用烧酒仔细擦拭过的锋利小刀,刀刃在幽光下泛着冷芒。手极稳,目光专注伤口,开始精准地剥离深暗无生气的腐肉。每一刀下去,都伴随汉子喉间短促痛苦的闷哼。
傅鉴飞的手指依旧稳定,继续着方才中断的动作。刀锋刮过腐肉发出细微的“嗤嗤”声,与汉子压抑的喘息交织在一起。济仁堂里,只剩下药戥子偶尔响起的“哒哒”轻响,以及草药被投入铜钵时细碎的碰撞。
日头艰难地爬升,将稀薄的光线吝啬地投进药铺,驱散不了多少阴霾。就在这沉闷的当口,一个身影几乎是扑着撞开了济仁堂的门。
是刘老六,是经常跑湘水湾的货郎。他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得黝黑粗糙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骇人的死灰色,额头、鼻尖沁满黄豆大的汗珠,混杂着尘土,在脸上冲出几道泥沟。他矮壮的上半身裹着一件油渍麻花、早已看不出本色的短褂,裤腿卷得一高一低,沾满了黄泥,脚下的草鞋也快散了架,一只大脚趾从破口处顶了出来。他几乎是撞在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体。
“傅……傅先生!”刘老六的声音劈了叉,嘶哑得厉害,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惊恐。他半个身子倚着门框,一手死死按住起伏的胸口,另一只手胡乱地指着门外湘水的方向,手指抖得像寒风中的枯枝,“出……出天大的事了!湘……湘水湾……温家!温……温家……没了!”
他喘息得太急,后面的话被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憋得更青了,只剩下喉咙深处“嗬嗬”的倒气声。药铺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这惊恐万状的声音吸了过去。正在为汉子包扎伤口的傅鉴飞,动作猛地一顿,原本沉稳如古井的眼波骤然凝结,如同瞬间冻住的寒潭。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如淬火的针尖,直刺向门口的刘老六。连角落里抱着婴儿的妇人,也忘了拍哄只剩微弱抽泣的孩子,愕然地望过来。
“老六,喘匀了气再说!”傅鉴飞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冷,带着一种能穿透混乱的力量,像冰冷的井水兜头浇下,“温家怎么了?什么叫‘没了’?”他松开手里的棉布,示意佛生接手,自己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定刘老六。佛生连忙小心翼翼地接过包扎的活计。
刘老六被傅鉴飞这沉冷的目光钉在原地,大口喘了几次,喉咙里的阻塞感才稍缓。他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人……人都杀光了!温家……温家那两兄弟,温老大,温老幺……还有……还有他们四十多的老娘!全死了!就……就剩下一个还没成亲的童养媳,被送……送回她娘屋去了!温家……温家绝户了呀!”巨大的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愤攫住了他,这个走村串户见识过不少风浪的汉子,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竟忍不住哽咽起来,眼里涌上了浑浊的泪花。
“杀光了?”傅鉴飞重复了一句,每一个字都像在冰水里浸过。他眼前似乎瞬间闪过那两兄弟模糊的身影——温老大那张总带着点油滑算计的脸,温老幺木讷沉默埋头干活的模样,好多年前回湘水湾时,路过他们祠堂,有点印象。
“谁干的?为什么?”傅鉴飞的声音压得更低,像铁块坠入深水。济仁堂里死寂一片,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灼灼地钉在刘老六身上,等待那石破天惊的答案。
刘老六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混合的污迹,眼中喷射出愤怒的火焰,那火苗里又分明夹杂着深切的恐惧:“是董家!董、董传富那杀千刀的!带了他董家一帮子叔兄弟!温老大……温老大他……他跟董传富屋里的那个婆娘不清不楚!董传富撞破了……昨天夜里,纠集了他本家十几个青壮,带了鸟铳,提了锄头棍棒,把……把温家两兄弟堵在水碓房那边……活活打死了啊!”刘老六的声音再次撕裂,带着血丝般的凄厉,“打死了还不算完!那帮畜生……又冲到温家屋里!温家老娘吓得瘫在床上……董传富那狗东西……一脚……一脚踹在老娘心口窝上!当场……当场就……没了声息!”
刘老六的描述如同带着血腥气的寒风,瞬间刮过济仁堂每一个角落。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椅背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起青白,随即又失控地微微颤抖起来。不到五十的人……卧病在床……被人一脚踹在心口……
“那童养媳呢?”傅鉴飞的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冰层下传来,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
“那……那丫头命大,吓得躲进柴禾堆里了,”刘老六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后怕,“天麻麻亮,董家那伙人走了,她才爬出来……哭喊着跑到区苏政府报了案……这会儿……怕是已经送回她娘家刘家坳去了……”
“区苏政府?”傅鉴飞捕捉到这个词,目光一凝。
“去了!去了!”刘老六连连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冀,“区苏主席亲自带赤卫队赶过去了!人都扣下了!听说……听说要严办!傅先生,您说……这还有没有天理王法了?不相关的人啊!他们也……也下得去手!”他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悲愤。
傅鉴飞没有说话。济仁堂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角落里,抱着婴儿的妇人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襁褓,仿佛那无形的血腥气会沾染到孩子身上。那个手臂受伤的汉子,忘记了疼痛,张着嘴,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先前咳嗽的老妪,吓得紧紧抓住儿媳的手,又是一阵压抑不住的呛咳。
“天理王法?”傅鉴飞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他缓缓坐回太师椅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诊案冰凉的桌面,留下几道模糊的水痕。济仁堂里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作呕的腥甜。他抬起头,目光投向门外灰蒙蒙的天空,那片天空下,湘水湾的惨剧刚刚落幕。他轻轻挥了挥手:“佛生,给老六倒碗热茶,定定神。”
货郎刘老六带着湘水湾的血腥和那碗热茶的蒸汽离开后,济仁堂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那沉默并非无声,而是被一种沉重黏稠的、名为恐惧和愤怒的东西填满了。病人们交换着眼神,低语声如同蚊蚋嗡嗡,却不敢高声谈论。伤者的呻吟也压低了,仿佛那血腥味还飘荡在药铺的每一缕空气里,吸一口都会灼伤喉咙。
傅鉴飞坐在诊案后,目光落在摊开的医书上,墨字的笔画却像扭曲的蚯蚓,一个也钻不进脑子里。温老大的油滑、温老幺的木讷、温家嫂子呆滞的眼睛、还有那个瘦小怯懦的童养媳影子……在眼前混乱地搅动着,最后定格在刘老六那惊怖扭曲的脸上,和他描述的“一脚踹在心口窝”的暴行上。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往上窜,冻得他指尖都微微发麻。
“先生,”学徒佛生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小心翼翼地放到诊案上,药碗边缘腾起苦涩的热气,“那个……湘水湾的温家……真的就……一个不剩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震颤。
傅鉴飞抬眼,看到佛生苍白的小脸上写满了未经世事的惊惧。
他没有回答,只轻轻推开了面前的医书,叹了口气:“药煎好了?端给里屋那位咳嗽的阿婆吧。告诉她,务必静心。” “静心”二字,此刻说来如此苍白无力。
佛生端着药碗,脚步有些发飘地走向里间。
傅鉴飞的目光重新投向门外湿冷的街巷,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下,湘水湾的血债,此刻正成为周围乡亲的谈资,被当政者掂量着。“董传富……董家……”,这个名字像一枚淬毒的钉子,楔进了脑海。
湘水湾,蜷缩在武所县城西北方五十多里外一片贫瘠的丘陵褶皱里。一条在旱季也有不少水的河,唤作“湘水”,便是这村子赖以得名的全部倚仗,到下游是桃溪河,然后汇入汀江。湘河水裹挟着两岸山坡冲刷下来的浅薄红土黑土,日积月累,才在河弯处淤积出一片肥沃的田地,吸引了先祖在这里开枝散叶,养活了村里的一代又一代人。
村子不算小,人口也不算少,沿河散落着八九个围屋。每个围屋又被十来户低矮的土坯房或杉树皮顶的棚屋包围。村口有一片虬枝盘错的老樟树林,村间又有一小片枫树林,还有一棵大枫树的半边被雷劈焦了,更显出几分挣扎求生的姿态。树底下,是村里的公共空间,也是消息集散地。有土地庙,还有几张石凳子,估计都有几百年了。在远处的神背屋,则是一片杂乱的坟山,几百年的亡魂层层叠叠地挤在薄土下,墓碑大多歪斜倾颓,字迹模糊难辨。湘水湾的历史,就刻在这些沉默的碑石上,也飘散在村民的口耳相传里。
“最早在这河湾里落脚生根的,是雷、焦、李三姓人家。”村中最老的董四太公曾坐在老樟树下,摇着破蒲扇,对着围拢过来的小辈们絮叨,声音浑浊如含了沙砾,“那都是老黄历喽……明朝?还是更早?谁说得清!反正啊,这三姓人,就跟风里的火星子似的,‘噗’一下,灭了,没了影儿。后来啊,朱、温、陈三姓迁了过来。朱家倒是红火过一阵,人丁也旺。可慢慢地,温姓和陈姓也稀落了,像灶膛里快烧尽的柴棒棒,光冒烟,不起火了。”老头儿眯着昏花的眼,目光扫过远处几块零散田地里稀疏的豆苗,“温家?康熙爷那时候编过族谱,那谱上记得明明白白,温姓还有两百多号人呢!后头?嘿……老天爷不长眼,水涝、旱灾、瘟疫、兵匪……哪一样不是催命符?家穷了,男丁短命病死,女的改嫁他乡,实在活不下去,卖儿卖女……一层层剥皮抽筋下来,到如今……唉!”老头儿重重叹了口气,蒲扇也停住了,“温家就剩一户了,两兄弟伺候个老母,前两年才抱了个童养媳……跟那坟山上的孤魂野鬼,也快差不多了。”
老四太公的话,被风卷着,在湘水湾狭窄的土路和低矮的房檐下飘荡,带着一种宿命般的叹息。温家那栋孤零零的土屋,就立在村东头最偏僻的角落,离浑浊的湘水最近。三间正屋,一间歪歪斜斜的柴房,四周用低矮的竹篱笆勉强围着。屋顶的杉树皮早已发黑霉烂,雨水大的时候,屋里摆满接水的盆盆罐罐,叮当作响。屋后开了一小块菜地,种着些蔫头耷脑的青菜萝卜。
温家老大温世才,三十出头,是这衰败门户名义上的顶梁柱。脸皮有些松弛,眼袋常年浮肿,眼神总带着点闪烁不定的油滑。年轻时也曾出去闯荡过,在镇上的米店做过伙计,不知怎的被人辞了回来,从此便有些惫懒,田里的重活推给弟弟,自己常去小酒馆赊几杯劣酒,吹嘘些没人当真的陈年旧事。村里人背后都说,温老大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那点在外面学来的油滑算计,在烂泥田里毫无用处,反倒成了笑柄。
温家老幺温世贵,比哥哥小五六岁,却是真正支撑这个破家的苦力。他生得矮壮敦实,肌肉虬结,皮肤黝黑粗糙得像老树皮,因为常年过度劳作,背脊已有些微佝偻。他沉默寡言,一天到晚除了闷头干活,几乎没有多余的话。他是家里的长工、短工、耕牛,挖地、挑粪、担水、修补房屋……所有的力气活都压在他肩上。他像一头蒙了眼的老牛,唯一的方向就是绕着那三间破屋和一小块薄田打转,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甚至眼神也变得迟钝麻木,看人时总带着点微微的躲闪。
温家老母李氏,年近五十,岁月和苦难在她身上刻下了最深的印记。因为体弱,她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也做不了什么重活。终日蜷缩在里屋那张破旧不堪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分辨不出颜色的旧棉絮。她的时间感早已混乱,常常分不清晨昏昼夜,只是茫然地对着记忆深处的某个方向絮叨,声音含混不清,没人听得懂她究竟在说谁、说什么。偶尔清醒时,她会伸出枯柴般的手指,摸索着枕头下那本用蓝布包裹着的、纸张早已发黄酥脆的温氏族谱,反复抚摸着封面上那早已模糊不清的字迹,浑浊的眼里会流下几行无声的泪水。那是温家曾经存在的证明,也是即将湮灭的预兆。
至于那个童养媳,神背屋董氏家抱来的丫头,大名似乎叫招娣,村里人都习惯叫她“温家妹崽子”。十五六岁年纪,却瘦小单薄得像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她终日低着头,缩着肩膀,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承担着所有的家务:煮饭、洗衣、伺候病弱的老母、收拾屋子、喂鸡……手脚勤快,却极少有声响,像一道无声的影子,在这个死气沉沉的家里飘来飘去。温世才看她时,眼神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嫌弃和估量——嫌她吃闲饭,又暗自盘算着等她再长开些,能给自家带来多少彩礼。温世贵对这名义上的“媳妇”则有些漠然,更多时候是视而不见。老母李氏更是混沌,有时会将摸索的手伸向招娣,喃喃着一些谁也听不懂的名字。
湘水湾太小了,小到任何的细微动静都瞒不过人。温世才和董家媳妇杨氏的那点勾当,在闭塞的村子里,早已成了心照不宣的秘密,只不过被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在众人眼皮底下维持着。杨氏也不过三十出头,男人董传富比她大十来岁,常年在外做点小买卖,一年到头难得回来几次。杨氏生得颇有几分颜色,一双细长的眼睛,看人时总带着点似有若无的水光。她性子泼辣,嘴皮子厉害,在董家本家妯娌间也从不吃亏。丈夫常年不在家,守着活寡,久了,那泼辣里便透出些寂寞怨怼和不甘心来。
温世才那点在外头见过的“世面”,他那张能说会道的油嘴,在沉闷的湘水湾,对杨氏这种女人来说,像是一点火星溅到了干柴上。起先只是在河边洗衣时碰着说几句荤话,后来便趁董传富不在家,借着串门的由头,偷偷摸摸。温家那破败的屋子、浑浊的空气、瘫在藤椅里等死的老娘、沉默如牛的兄弟、怯懦无声的童养媳……一切都压抑得令人窒息。而在董家,杨氏虽然衣食不愁,却也如同守着精致的牢笼。温世才的出现,像一道裂缝,透进一丝危险却带着刺激的光。他那些外面听来的新鲜事,半真半假的许诺,让杨氏心头那点不甘寂寞的火焰,暗暗烧了起来。
两人幽会的地点,有时在温家屋后那片稀疏的竹林,有时甚至在董传富不在家时,悄悄溜进董家那间堆放杂物的柴屋。杨氏自认为做得隐秘,却不知她那每次幽会前刻意梳洗打扮、眉眼间掩不住的春情,以及温世才那鬼鬼祟祟的身影和回来时掩饰不住的得意劲儿,早已落在有心人眼里。村头老樟树下纳凉的婆娘们,眼神一碰,嘴角撇一撇,一切尽在不言中。偶尔有孩童在竹林里撞见什么,回家学舌,换来大人厉声呵斥,那呵斥里也分明带着“莫管闲事”的暗示。董家的几个本家叔伯,也早有所闻,只是碍于宗族脸面和董传富常年在外,暂时按捺着,只等一个爆发的契机。
董传富最后一次离家前,并非毫无察觉。他自个儿在外面也未必干净,但自己女人的裤带松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沉着一张脸,对杨氏撂下硬邦邦的话:“把门给我看紧点!再让我听到什么闲言碎语,仔细你的皮!” 杨氏脸上闪过一丝惊慌,随即又被泼辣劲盖住,顶了一句:“疑神疑鬼!我清清白白在家,能有什么事?” 董传富冷哼一声,没再多说,背着褡裢走了,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刺。这根刺,在湘水湾闷热压抑的空气里,在无数道有意无意的目光注视下,在温世才和杨氏自以为隐秘的苟且中,渐渐淬上了致命的毒。
那日的黄昏来得格外粘稠。太阳像个烧透了的火炭球,挣扎着坠入西边铁青色的山峦背后,泼洒出大片大片秾丽得有些诡异的橘红色晚霞,将湘水湾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油彩。空气闷热得如同凝固的粥,一丝风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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