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观音豆腐有喜事(1/2)
红漆剥落的城门楼子顶上,那面小小的红旗在黎明的风里艰难地打着卷,颜色褪得厉害,边缘也破败不堪。武所县城狭窄的青石板街面还浸在浓重的湿雾里,尚未被白日的人声马蹄踏碎。济仁堂那厚重的黑漆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傅鉴飞的身影出现在门洞的昏暗中。他身材清瘦,如一枚挺直在风里的老竹,身着半旧的长衫,浆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留着旧时读书人的一丝讲究。他手中握着一把用秃了边角的竹扫帚,目光习惯性地扫过门楣上那块乌沉沉的楠木匾额,上面“济仁堂”三个漆金楷书,是早年间县里告老还乡的举人老爷亲笔所题,如今字口的金漆已黯淡剥落,透出一种与时局格格不入的沉静。
他的视线落在门前石阶上,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那里又散落了些刺眼的新纸片,几张红的,几张白的,边角沾着夜露的湿痕。傅鉴飞无声地叹了口气,将那些湿漉漉、沉甸甸的纸屑扫进墙角用于收集药渣的簸箕里。灰尘混着水汽被搅动起来,在清冷的晨光中弥漫开一股特有的土腥味和劣质油墨的刺鼻气息。
远处,一声悠长而单调的骡马嘶鸣划破寂静,紧接着是单调而富有节奏的“咯吱——咯吱——”声,从街尾雾气最浓处传来,像是某种沉重的碾子,固执地、规律地转动着。
傅鉴飞微微侧耳,辨清了那声音的来源,脸上紧绷的线条奇异地柔和了一丝。那是他城西头的豆腐坊,那盘沉重的石磨又开始了一天的滚动。这声音,在这朝不保夕、旗帜晨昏易色的年月里,竟成了某种怪异的、令人心安的定数。
豆腐坊里,水雾蒸腾,白茫茫一片。巨大的铁锅悬在土灶上,灶膛的火舌舔着锅底,锅里的豆浆猛烈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冒着雪白的泡沫,豆腥气浓得化不开,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傅善承站在锅边,赤着上身,只穿着一件被豆浆浸得发硬发亮的粗布坎肩,露出一双与他身形不太相衬的、肌肉虬结的胳膊。灶火的炽光在他年轻而沉默的脸上跳跃,汗水顺着宽阔的额头、鬓角,汇成细流,蜿蜒淌过他木讷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最后在下巴尖汇聚,滴落在滚烫的灶台上,“嗤”的一声响,腾起一小股转瞬即逝的白气。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锅里豆浆翻滚的漩涡。锅边放着几口盛满清冽地下水的木桶,他舀起一瓢冰凉的水,手腕悬在半空,如同老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最松懈的瞬间。当豆浆翻滚的势头达到某个微妙,眼看那泡沫就要失控地涌出锅沿,他手腕猛地一抖,瓢中的冷水如一线银丝,精准无比地泼入锅中心。那汹涌的泡沫如同被点中了命门,骤然偃旗息鼓地平息下去。这“点冷”的时机,毫厘之差,便能决定一锅豆腐的老嫩成败。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目光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弥漫的豆腥水气和灶火的灼热都不存在。
“善承!酸浆!快!”灶台另一头,一个头发花白、身材矮壮的老头猛地直起腰,嘶哑地吼道,他是豆腐坊的掌舵人,朱师傅。
他面前的大木桶里,半凝固的豆腐脑在黄褐色的酸浆水中轻轻颤动着。这个酸浆是往年留下来的,或者用白醋替代,作为凝固剂。和石膏或卤水点制类似,但是依靠酸浆中的乳酸菌促成蛋白质凝结,成品无化学添加剂,口感柔嫩且豆香浓郁。
傅善承闻声,立刻放下水瓢,两步跨到酸浆缸前。他用葫芦瓢舀起浓稠的酸浆水,那液体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琥珀的颜色,散发出浓烈而独特的咸涩气息。他端着瓢,快步走到木桶边,蹲下身,瓢口微微倾斜,手腕稳定异常,一道琥珀色的细流便无声无息地注入桶中豆浆的表面。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豆浆与酸浆接触的地方,那原本混沌的液体,如同被无形的笔触点化,边缘瞬间凝结出极其细密、均匀的絮状物,如同初雪降临湖面,一层层、一片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深处静静沉淀下去。
朱师傅紧张地搓着粗糙的手,伸着头凑近看:“中不中?会不会老了?”
傅善承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偏着头,耳朵似乎捕捉着豆浆内部那无声的凝结之歌。时间在酸浆水的滴落和他专注的倾听中凝固。过了片刻,他果断地将葫芦瓢一收,站起身,简短地吐出两个字:“好了。”声音低沉,像两块石头轻轻磕碰了一下。
朱师傅狐疑地用一根长长的竹片在桶里搅了两下,挑起一点凝结物,凑到眼前费力地看。那凝块细嫩均匀,呈现出一种完美的、令人心安的洁白。他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长长吁了一口气,布满皱纹的脸上挤出一点笑意:“嘿,你这娃子……眼睛毒,手也稳。”他伸出手,用力拍了拍傅善承石头般结实的后背,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混杂着欣慰和一丝被后辈超越的微涩,“比我当年……强。心细,是真细!”
傅善承被拍得身体晃了晃,没有躲避,也没有笑,只是抬起胳膊,用粗布坎肩抹了一把脸上流得更急的汗水,又默默地走到大水缸边,提起沉重的木桶,将雪白滚烫的豆花倒入宽大的、铺着细密白棉布的方形木框里。氤氲的白汽迅速包裹了他汗水淋漓的上身,他的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与这个乱世格格不入的专注和笃定。
午后的太阳爬得老高,把济仁堂后院天井铺着的青石板晒得滚烫。药铺前堂隐约传来伙计低低的唱药名和拨拉算盘的声响,被蝉鸣盖过了大半。傅鉴飞换了一身稍新些的细布长衫,端坐在堂屋那张磨得油光水滑的硬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盖碗茶盏,杯沿袅袅飘起一缕水汽,却久久不见他呷上一口,眉头锁着,像是拢着满腹心事。林蕴芝在边上坐着也不搭话。
媒婆坐在他对面的小竹凳上,身子微微前倾,说得唾沫星子几乎要飞溅出来:“傅先生,林妹妹,您俩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她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劲头,“我这张脸皮,在十里八乡的姑娘堆里那也是敲得响锣的!李家那大妹子,嘿,不是我说,方圆几十里打着灯笼也难寻!”
她用那双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灶灰的手比划着:“模样?那是一等一的周正!眉眼开阔,鼻梁挺直,一看就是旺夫益子的福相!身量?骨架虽不大,可结实着呢!您猜怎么着?我亲眼瞧见她在溪边洗一大家子的衣裳,那木槌砸在青石板上,砰砰的,有劲着呢!屁股也圆溜,保准能给您傅家早早开枝散叶!”
傅鉴飞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温热的茶盏上摩挲着,目光落在堂屋门口悬挂的那幅陈旧的《松鹤延年》中堂画上,似乎想穿透那层泛黄的宣纸,看清一个虚无的未来。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疲惫,带着一种被时局揉搓后的倦怠:“模样身量,都还在其次。要紧的是性子……要沉得住气,要能熬得住苦日子。这年头……”他顿了顿,没有说出后半截话,但那层忧虑如同无形的阴翳,笼罩着他清癯的脸颊,“善承那孩子……你也知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娶个媳妇进门,不求伶俐能说会道,只求能安生守着灶台,和他一起把豆腐坊那份工稳稳当当地做下去,别在兵荒马乱里再生出旁的枝节,就是万福了。”
“哎哟喂,我的傅先生!”媒婆一拍大腿,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您这担心可真就是多余!那姑娘,性子好得没话说!温顺得跟只小绵羊似的!见了生人就脸红,半天挤不出一句话,这可不正合了善承那孩子的脾性?针线女红也是一把好手,绣出来的荷花,能引得蝴蝶往上扑……”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仿佛亲眼见过蝴蝶扑在绣绷上,“李家更是厚道人,您开的那个数……”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伸出几根手指比划了一下,“人家二话不说就点头应了!只盼着姑娘能早些有个稳当的依靠。这年月,能寻到善承这样有实在手艺又本分的好后生,那是烧了高香啦!”
傅鉴飞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几滴滚烫的茶水溅落在他的手背上,他却似乎毫无察觉。那点灼痛微不足道,远比不上心头那沉甸甸的、无法言说的忧虑。
药柜深处透来的陈年药香闻着有些发闷。他闭上眼,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日前深夜的情景——急促的敲门声惊破寂静,他打开后角门,两个陌生而精悍的年轻人架着一个昏迷不醒、脸色惨白如纸的伤者挤了进来。那人肩头一个汩汩冒血、散发着火药焦糊味的窟窿触目惊心。“傅先生,救命……”年轻人声音嘶哑,带着不容推拒的恳求与隐秘的急切。他认出了其中一人,正是前些日子在城门附近分发传单、被几个团丁追得跳了水沟的那个瘦削后生。这伤……是枪伤。
济仁堂后堂弥漫的止血草和烈酒气味似乎又钻进了鼻腔。他猛地睁开眼,目光重新聚焦在媒婆那张唾沫横飞的脸上。儿子成家……成了家,人就定了根。善承有了牵绊,或许就能安安分分守着豆腐坊和药铺。万一……济仁堂真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好歹傅家的香火,还能在隔壁的豆腐坊里续下去。这念头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悲壮的意味。
他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那叹息沉重得如同堂屋角落里那尊铜香炉里落下的香灰。他终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也不喝,只对着媒婆,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那点头的幅度极小,却仿佛耗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
“那就……劳烦三婶了。”
媒婆脸上的皱纹瞬间绽开,如同枯木逢春:“哎!包在我身上!您就擎等着新媳妇进门吧!”
豆腐坊的空气,仿佛永远被豆腥气和水汽彻底浸透。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陶瓮静静蹲着,瓮口用厚厚的粗麻布和几层油纸封得密不透风。傅善承蹲在瓮前,小心翼翼地掀开封口的一角。一股极其复杂浓烈的气味瞬间冲了出来——那是发酵到极致后,豆蛋白分解混合着酸浆、陈年稻草气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菌丝蓬勃生长的味道,浓烈得几乎具象化,霸道地挤开了作坊里常年弥漫的普通豆腥气。
“啧!”旁边帮工的老王头立刻皱着鼻子,嫌弃地别开脸,瓮声瓮气地嘟囔,“善承,你这鼓捣的啥玩意儿?臭烘烘的,比咱乡下沤肥的坑还窜鼻子!这玩意儿能吃?别把客人熏跑喽!”他挥着蒲扇般的手,试图驱散那股气味。
傅善承仿佛没听见,他的鼻翼微微翕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平日里木然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紧紧盯着瓮口缝隙。他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要把鼻子探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极致的“臭味”冲击着他的鼻腔,他闭上眼睛,似乎在细细分辨其中微妙的层次:盐分是否渗透均匀?发酵的菌丝是否达到那种活跃的、恰到好处的粘稠状态?底层的豆块是否已转化出应有的绵密?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睁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瞬,这在他那张线条硬朗、常年没太多表情的脸上,显得极其罕见。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重新封好瓮口,麻布仔细压紧,油纸盖严实,还用一根细麻绳紧紧捆扎了几道。
“快了。”他对着那口沉默的陶瓮说了两个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仿佛那瓮中的混沌,不是难以入口的怪味,而是某种即将破茧而出的、珍贵无比的宝物。
老王头看着他那副着魔般的样子,摇着头走开了。倒是朱师傅,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抱着胳膊站在几步外,默默地瞧着傅善承封好瓮,又默默地看着他走到压着豆腐干的另一块大青石旁,蹲下去,伸出粗壮的食指,极其小心地在一个豆腐干的边角上,用最小的力道按了按,感受那介于柔韧与坚硬之间的微妙触感。
“善承,”朱师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这‘快’了的东西……真能比得过‘隆昌号’的老霉豆腐?”
“隆昌号”是邻县一家有上百年字号的老酱园,他们的霉豆腐远近闻名,是当地一绝。朱师傅这话里,带着一点试探,也藏着一点连他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隐隐的担忧——担忧自己这豆腐坊的顶梁柱,最终会飞得比所有人都高。但现在豆腐坊离不开善承,每天十匾豆腐,早餐没吃完就销一空,朱师傅也不想扩大规模。
傅善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那块被他按出浅浅指印的豆腐干上。作坊里只剩下远处过滤豆浆的滴答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豆渣,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迎向朱师傅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只说了三个字:
“试试看。”
那语气里没有半分炫耀或自矜,只有一种纯粹的、对食物本身极致状态的探求。朱师傅看着他那双纯粹专注的眼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长长地“唔”了一声,背着手,转身走开了。那背影,在蒸腾的水汽里,显出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
豆油灯的光晕在贴着褪色红纸的窗棂上跳跃,昏黄的光线勾勒出一个局促不安的轮廓。傅善承坐在新房的木床边,床架子是新打的,散发着刺鼻的桐油气味,硌着他的背。他身上那件簇新的靛蓝粗布短褂,浆洗得过分硬挺,摩擦着皮肤,领口紧得让他有些憋闷。他双手放在膝上,指尖下意识地捻着裤缝,目光垂落在地面一块模糊的光斑上,仿佛那是什么极其深奥的图案。空气凝滞,只有豆油灯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新娘子李秀云垂着头,坐在离他几步远的木凳上。她穿着一身同样崭新的绛红粗布衣裳,浆得硬邦邦的,袖口和下摆绣着几朵简单的折枝小花,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一方褪色的红布盖头,从她低垂的头上一直垂到肩膀,严严实实地遮着她的脸。她的双手紧紧交叠着放在膝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从薄薄的盖头底下,只能看到她小巧的下颌尖,以及一点紧张得微微颤抖的唇线。屋内唯一能证明这场仓促婚礼的,是桌上摆着的一盘花生、两碟粗糙的点心和一小壶浑浊的地瓜酒。
窗外的世界并不安宁。远处,零星而沉闷的枪声时不时撕裂夜的寂静,如同深更半夜突然炸响的爆竹,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让屋内的空气绷得更紧。近处巷子里,杂乱的脚步声、粗暴的喝骂声、犬吠声,毫无征兆地响起,又毫无征兆地远去,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不知会闯向何处的疯狂。
两人就这样僵坐着。傅善承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干涩得发疼,最终只发出几声无意义的、模糊的咕哝。
“呃……”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干巴巴地挤出嘴唇,“你…你饿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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