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联保连坐困武所(2/2)

后面的话,被剧烈的呛咳堵在了喉咙里。他佝偻下腰,伏在冰冷的公案上,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个魂魄都呛出来。户政科其他的书办们纷纷侧目,却又都迅速低下头去,装着奋笔疾书,空气沉闷得如同凝固的铅块。不知过了多久,咳嗽声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息。

朱云来抬起头,深吸一口气,那冰凉浑浊的空气呛得他肺叶生疼。他从笔架上拿起一支狼毫,蘸了浓墨,手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名单上,晕开一团污迹。他盯着“水生”后面那如血的“传询”二字,笔尖悬在那里,仿佛有千斤重。

最终,他颤抖着,在那两个字旁边,用蝇头小楷写下三个字,字迹虚浮扭曲,几乎难以辨认——“保释待查”。

这是他仅存的一点力气,是他所能做的、微不足道却用尽全力的挣扎。他只寄望于这点卑微的注脚能暂时延缓那个少年的厄运,哪怕只延缓一个晚上。窗外的寒风呼啸着,穿过檐角,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无数冤魂在黑暗中哭泣。

济仁堂后堂,一盏孤灯如豆,昏暗的光晕只勉强照亮了方寸之地。灯影摇曳,将傅鉴飞和朱云来两人的身影扭曲拉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桌上的酒壶是空的,桌上并无下酒菜,只有两盏粗瓷茶杯,里面是早已凉透的清水。

朱云来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活气,半瘫在椅子里。他下午从县衙回来时那最后一点精气神,在说出“水生”这个名字之后,彻底崩塌了。户政科里那滴在朱红“传询”旁边的墨点,还有那三个颤抖写下的“保释待查”,像冰锥刺穿了他的心。

“……林兆森,林干事,”朱云来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他根本……根本没看我的注记。他把名单……直接拿走了……临走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朱云来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桌上摇曳的灯焰,眼神空洞而绝望,“他说:‘朱云来,念点旧情,我才容你写这几个字。可你要明白,在这‘清匪’的大计面前,一个学徒的命,轻如鸿毛!莫要自误!’”

“鸿毛?自误?”傅鉴飞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粗瓷茶杯跳起,凉水泼洒出来,“一个勤恳本分的孩子,想认几个字,就是‘自误’?就‘轻如鸿毛’?这……这还有天理王法吗!”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怒火几乎要将周围的黑暗点燃。

“王法?”朱云来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惨笑,脸上松弛的皮肉痛苦地抽搐着,“如今的王法,就刻在83师的枪杆子上,就印在那‘清匪委员会’的朱红大印上!我们……我们这帮旧时代的残渣,如今连当个摆设都碍眼了!阿伯,”他转向傅鉴飞,里面是深不见底的悲凉,“我自问一向谨慎小心,不偏不倚……可到头来,竟要亲手把那些无辜的名字……送进鬼门关吗?这造的……是什么孽啊!”他用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傅鉴飞看着女婿如此模样,一腔怒火化作冰冷的绝望,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伸出手,想拍拍朱云来的背,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下。他想起自己药铺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街坊,想起佛生那张惊魂未定的脸,想起那个只在传闻中听过的、如今已牵连到水生这样清白少年的“清匪委员会”。

“那城隍庙……”傅鉴飞的声音低沉沙哑,“到底成了什么地方?”

“阎罗殿!”朱云来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是一种死灰色的麻木,“就在那破败的大殿后面……后院和东西两侧的配房,统统被他们占了!明面上挂着‘清匪委员会’的牌子,里面……”他打了个寒噤,声音更低,“里面日夜都有惨叫声传出来……渗人得很!林兆森手下那帮人,还有83师派去‘协助’的兵痞,都是些心狠手辣、邀功心切的豺狼!进去的人,有几个能囫囵出来?就算囫囵出来,也……也废了……”

后堂陷入一片死寂。墙角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蔓延、吞噬,带着城隍庙后院里那无形的血腥气与惨叫声,沉沉地压在两人心头。那盏孤灯的火苗,跳得更微弱了,似乎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

“佛生!”傅鉴飞突然提高声音,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药柜那边传来窸窣的响动,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的佛生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先生。”少年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悸。

傅鉴飞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异常严厉:“你的‘良民证’,明日去南门登记处,务必办妥!证不离身!听见没有?”每一个字都像铁锤敲打出来。

“听……听见了,先生!”佛生被傅鉴飞从未有过的严厉吓了一跳,连忙点头。

“还有,”傅鉴飞目光转向朱云来,又挪回佛生身上,语气稍稍缓和,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从今日起,紧闭门户,无事不得外出!若有人问起……问起水生那孩子,”他顿了一下,眼神复杂,“只推说……不知道,不认识!记住了吗?”

佛生对上傅鉴飞那双深不见底、带着痛楚和决绝的眼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小小的身影缩回药柜后面那片更深的阴影里。

朱云来看着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切断联系,明哲保身——这是他浸淫官场一生学来并恪守的保命之策,如今却由这位仁心仁术的岳父亲口说出,对象还是一个懵懂的孩子。这其中的酸楚与无奈,如同最苦的黄连,噎在喉头,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云来,”傅鉴飞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苍凉,“这武所城的天……真的塌了。我们……我们这些老骨头,能做的……恐怕也只有护住眼前这一灯如豆了。”他吹熄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后堂瞬间被浓稠的黑暗彻底淹没。

城隍庙那两扇原本漆皮剥落的厚重庙门,如今被粗暴地刷上了一层刺目的红漆,如同两张淌血的大口,死死地敞开着,露出里面阴森晦暗的前庭。高高的门槛旁,新挂上了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武所县清匪委员会”,字迹方正,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庙门前那对石狮子,在黯淡的天光下,龇牙咧嘴的表情似乎也变得狰狞可怖。

门前的石阶下,人影晃动,气氛诡异而压抑。几个穿着青色短褂、胳膊上缠着白布箍、写着“侦缉”字样的汉子,凶神恶煞般地维持着秩序。一群百姓被他们吆喝着、推搡着,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阵,个个脸上交织着焦虑、恐惧和一丝麻木的期盼,那是来办理“良民证”的人流。队伍旁边,还围着更多的看客,伸长脖子,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疑和不安。

“都他娘的排好队!挤什么挤?想当‘红匪’抓进去是不是?”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侦缉队员挥着短棍,凶狠地呵斥着稍有推挤的人群。

傅鉴飞立在人群外围一处杂货铺的廊檐下,灰色的长衫被风撩起一角。他目光沉沉地越过攒动的人头,望向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大门深处。一种混杂着陈年香灰、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肉体焦糊味的怪诞气息,隐隐约约地从里面飘散出来,钻入鼻腔,令人作呕。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视线锐利地扫过那些穿行在门口和院子里的人影——林兆森那身显眼的蓝布中山装一闪而过,身后跟着几个穿土黄军装的士兵,还有几个本地面孔、眼神闪烁如鼠的“委员”。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提着一篮子干菜的老妇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对着身边一个老汉耳语,“昨儿半夜……后街老罗家那铺子……被砸了!门板都踹烂了!”

老汉哆嗦了一下,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老罗?罗记文玩铺?那……那水生娃子……”

“就是抓水生娃子啊!”老妇人声音更低了,带着哭腔,“天刚擦黑的时候,来了好几个侦缉队的,还有背着枪的兵!凶得很!二话不说就踹门进去……水生那孩子,刚从外头回来,还没明白咋回事呢,就被……就被反剪了胳膊拖走了!老罗想拦,被一枪托子……砸得满头是血,瘫在地上,现在还在家躺着,人都不清醒了!”

“作孽啊……”老汉摇头叹息,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多老实本分的一个孩子……”

“还有呢!”另一个凑过来的中年汉子,神秘兮兮地插嘴,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听说……抓的不止水生一个!县学里……有几个学生娃,好像也被列上名单了!就那个……那个总爱写点文章的陈先生家的二小子!还有……城西剃头匠老李的徒弟……都还是半大孩子啊!”他一边说,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听了去。

“清匪委员会……”老妇人喃喃着,布满恐惧的目光投向那黑洞洞的庙门,“这哪里是清匪……这分明是……是阎王爷在点生死簿啊!”

傅鉴飞站在廊下,初春的寒风吹在脸上,却如同刮骨的钢刀。这些低语,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刺进他的耳朵,扎进他的心里。水生被抓走时那瞬间的惊恐?老罗头上流淌的鲜血?那些被牵连的学生、学徒?朱云来写下的“保释待查”那三个字,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像一个巨大的讽刺。他仿佛看见那三个字在“清匪委员会”的朱红大印下,被粗暴地碾碎,化作齑粉。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那里贴身放着一张崭新的、带着劣质油墨味道的硬纸片——那是他今天一早,在无数双惊惶眼睛的注视下,在南门登记处那张硬木桌子前,按了冰凉红泥,在士兵刺刀的寒光下领到的“良民证”。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就在此时,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庙门口,一阵异常的骚动。人群的嗡嗡声骤然加大,带着惊惧,原本排着的队伍也混乱起来,纷纷向两旁闪避。

只见里面冲出来七八个人!不是侦缉队的,也不是士兵,而是几个穿着短打、面目凶狠的汉子,气势汹汹地架着一个人。被架着的人,头被一个破麻袋死死罩住,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身形瘦小,正是学徒常穿的样式。他双脚拖在地上,两只脚上的布鞋都掉了一只,露出的脚踝青紫肿胀,无力地蹭着地面粗糙的石板。他似乎在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堵住的、野兽般的呜咽。

“滚开!都滚开!看什么看!想进去尝尝滋味吗?”架人的一个汉子恶狠狠地朝人群咆哮,唾沫星子飞溅。

混乱中,一个东西从被麻袋罩住头、挣扎扭动的人影腰间掉落下来,啪嗒一声,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

是一本书。

一本薄薄的、毛边纸印的、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古文观止》。

书页散开,在带着尘土的风里微微颤动。恰好翻到《陈情表》那一页,“臣密言:臣以险衅,夙遭闵凶……”的字迹清晰可见。

架着人的汉子脚步不停,粗暴地拖拽着那个呜咽挣扎的身影,其中一个瞥见地上的书,毫不犹豫地抬起钉着铁掌的硬底布鞋,狠狠一脚踩了上去!

“噗嗤——”

一声闷响。那本承载着一个少年渴望和卑微梦想的《古文观止》,被彻底踩进了肮脏的泥水里,污黑的脚印覆盖了“夙遭闵凶”的字迹,也踩碎了傅鉴飞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

“带走!”一声厉喝,人影消失在庙门深处的阴翳里。

傅鉴飞猛地闭上眼,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身边冰冷的廊柱。那被踩进泥泞的书页,连同水生那双蹭着地面的、青肿的脚踝,还有那被麻袋罩住头的绝望挣扎,在他脑海里反复冲撞,发出无声的尖啸。人群中压抑的抽泣和愤怒的、却不敢出声的叹息,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他怀里的“良民证”,此刻重逾千斤。

雨,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起初是零星的冰冷雨点,砸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微的尘土。很快,雨势变大,密集的雨线连接了灰暗的天与地,发出哗哗的声响。雨水冲刷着方才书页被踩踏的泥泞处,墨渍晕染开来,流淌成一道道污浊的黑色溪流。

傅鉴飞没有动,任由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灰色的长衫,沿着脸颊脖颈往下淌。他就这样站在杂货铺的廊檐下,像一尊被雨水浸透的石像,目光穿透雨幕,死死地盯住城隍庙那两扇如同淌血巨口的朱红大门。门里,是吞噬一切的黑暗和无声的酷刑;门外,是泥泞中被践踏的梦想和无数颗被恐惧冻结的心。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混沌迷蒙,只有那两扇朱红大门,在雨幕中显得格外刺眼,如同地狱的入口。傅鉴飞的手指死死抠住身旁冰冷粗粝的廊柱,指甲几乎要陷入木头里。冰冷的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淌过嘴角,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

朱云来无奈的声音、水生那双蹭在石板上的青紫脚踝、那本被踩进泥淖的《古文观止》……还有此刻,这扇如同悬挂着无数冤魂的朱红大门,在他脑海里翻腾、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