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联保连坐困武所(1/2)
民国二十二年(1933年)秋寒来得早,山风从武夷余脉的隘口灌进武所县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傅鉴飞端坐济仁堂后堂诊案前,刚给一个脸色蜡黄的妇人开完方子。妇人抓了药,千恩万谢,攥着那几包糙纸裹着的草药,如同攥着命根子,佝偻着背消失在药铺门外灰沉沉的天光里。
朱师爷踏进门槛时,那股子生铁和尘土混合的陌生气息也随之涌入。傅鉴飞抬眼望去,心咯噔一沉。这位昔日县衙里的红笔师爷、如今的儿女亲家,一张满是沟壑的脸像是刚被寒冬的北风彻底刮过,煞白里透着死灰,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他身上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下摆沾着几点新鲜的泥浆,步履竟有些蹒跚,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随时要将他压垮。
“亲家……” 朱云来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干涩,如同钝刀在粗粝的石头上磨过,“来了……83师,开进城里了。”
傅鉴飞搁下手中沾着墨迹的小狼毫,指尖冰凉。83师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坨子塞进了心口——自打去年冬天起,这支队伍在赣南闽西“剿匪”的凶名,已如瘟神般在四乡八邻的恐慌私语里蔓延。他绕过诊案,扶着朱云来的胳膊,引他到旁边那张垫着软垫的太师椅坐下。佛生机灵,早捧来一碗滚烫的姜茶。
朱云来双手捧着粗瓷碗,碗壁的热度似乎也不能驱散他指尖的冰冷。他低头啜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进喉咙,反而激起一阵剧烈的呛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他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那里面是傅鉴飞从未见过的巨大悲怆与恐惧。
“祸事了……”他喘息着,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着穿透人心的寒意,“师部……下了清乡令,严令……十户联保,彼此……彼此株连!” 他艰难地吐出最后四个字,如同吐出烧红的炭块。
联保连坐!傅鉴飞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看到无数无形的铁链,瞬间勒紧了眼前这座小小的、熟悉的武所城。邻里之间,亲朋故旧,顷刻间成了互相提防、彼此告密的狱卒与囚徒。
“还有……”朱云来闭了闭眼,像是要积蓄一点力气,“谕令全城百姓,不论男女老幼……一律登记造册,凭册领取……‘良民证’。”
“良民证?”傅鉴飞下意识地重复。
“是,良民证!”朱云来猛地睁开眼,那悲怆瞬间化为激愤的火焰,“无此证者,即为‘匪’、为‘嫌’!城门、街口、渡头,皆要查验!他们……”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太师椅的扶手,指节泛白,“他们已成立了‘清匪委员会’!就在……在旧城隍庙!”
济仁堂临街的窗棂外,一种不祥的喧嚣正由远及近,粗暴地撕碎了药铺里沉凝的空气。那不再是日常街市的嘈杂,而是沉重军靴踩踏青石板路发出的、冰冷而规律的橐橐声,混杂着金属枪械碰撞的刺耳铿锵。间或有几声尖锐短促的军令吆喝,撕裂空气,蛮横地宣告着新秩序的降临。
药铺的门帘被一只布满老茧的手猛地掀开,几个穿着灰色土布短袄、戴着破毡帽的汉子挤了进来,脸上都带着一种被驱赶的仓皇。为首的老王头,平日给济仁堂送山货草药最是熟络,此刻他的旱烟杆别在腰后,烟锅还在冒着一丝微弱的青烟,脸上却没了往日那份笃定。
“傅先生!”老王头声音急促,带着山风般的粗粝,“可不得了!那些扛枪的老总们,把南门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樟树底下围了,硬木头桌子都支起来了!挂了个大白牌子,墨汁淋漓写着几个大字……”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良民证登记处’!旁边一队丘八,长枪上着刺刀,明晃晃的,比日头还扎眼!”
他身后一个年轻些的后生接口道,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愤懑:“何止!挨家挨户的门板被拍得山响!那些兵爷,还有跟着的几个本地二狗子,凶神恶煞,拿腔拿调地喊:‘武所县政府令!所有住户,不分男女老幼,即刻到登记处报备姓名、年庚、籍贯、住处、谋生手段!一户一报,不得遗漏!’晚一步,那枪托子就戳上来了!”他下意识地揉着自己的肋下,仿佛那里还残留着痛楚。
“他们还嚷,”另一个汉子喘着粗气补充,“说是上头有令,这叫……叫作‘联保连坐’!十家算作一个‘保’,十保算作一个‘甲’,以后这十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家要是出了‘匪’,十家一起遭殃!轻则罚钱罚粮,重则……重则……”他脸色煞白,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不敢再说下去。
“这他娘的是什么世道!”老王头猛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烟锅里的火灰震落在地上,“这不是逼着人互相咬脖子吗?左邻右舍住了半辈子,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心里都得防着刀子!”
“可不就是逼良为娼!”那年轻后生恨声道,眼睛因激动而发红。
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他望向朱云来,亲家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喧嚣的街道,那空洞里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混乱并未远离济仁堂的门槛。下午的药铺,已经失去了往日的节奏。抓药的、问诊的人稀稀落落,大部分街坊都惊恐地涌向那几个登记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惶恐。傅鉴飞正低头用戥子仔细称量几味药材,屏风外突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和粗暴的吆喝。
“滚开!别挡道!”
“妈的,躲什么躲!再躲老子把你当‘红匪’同党抓了!”
门帘被粗暴地掀开,撞在门框上发出哐当一声响。几个穿着不合身土黄色军装的士兵簇拥着一个穿蓝布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枚青天白日徽章的男子闯了进来。那男子三十上下,面皮白净,但一双细长的眼睛透着刻薄和精明,薄嘴唇抿着,下颌微微抬起,正是新成立的“清匪委员会”的干事林兆森。他手里捏着一卷厚厚的册子,目光在药铺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傅鉴飞身上。
“你就是济仁堂掌柜的,傅鉴飞?”林兆森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问腔调。
傅鉴飞放下戥子,稳住心神,拱手道:“正是草民。不知林干事……”
“奉清匪委员会命令!”林兆森打断他,扬了扬手里的册子,“清查登记!你家几口人?姓甚名谁?籍贯何处?作何营生?一一报来!不得隐瞒!”语气生硬,不容置喙。
“是。”傅鉴飞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尽量平稳,“内子林蕴芝,两子一女已许配朱家,一子在豆腐坊,一子在广州。铺中尚有学徒二人,一名佛生,一名嘉桐……”
“慢着!”林兆森锐利的目光扫过站在药柜旁的佛生。那少年只有十六岁光景,瘦小单薄,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短褂,此刻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着抖,眼神躲闪,不敢与林兆森对视。“这学徒,”林兆森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籍贯哪里?何时来的武所?可有铺保?保人是谁?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跟外边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雹砸下。佛生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叫佛生……是……是武溪人……已来五年了……父母早亡,在铺子里……做学徒……”声音细若蚊蚋,断断续续。
“就这些?”林兆森逼近一步,目光如锥,“孤身一人?无亲无故?谁知道你是不是‘那边’派过来的探子?嗯?”他阴冷的目光在佛生惊恐的脸上逡巡,仿佛要在上面刻下“可疑”二字。
“林干事!”傅鉴飞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将佛生挡在身后大半边,语气带着一丝恳切,但腰背挺得很直,“这孩子确实是武溪人,可以调查的,身世清白。铺中上下皆可作证。他平日只知埋头做事,不善言辞,胆子也小,绝无可能参与任何不法之事。若林干事不信,草民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他直视着林兆森,眼神坦然。
林兆森盯着傅鉴飞看了几秒,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药铺里一片死寂,只有佛生压抑的抽气声。最终,林兆森哼了一声,不再看佛生,转向傅鉴飞,语气依旧冷硬:“担保?哼,拿什么担保?如今这世道,亲爹亲娘都未必靠得住!傅鉴飞,你既为医者,当知时务!这‘联保连坐’的法子,就是为肃清匪患!你济仁堂,连带这街坊四邻共十户,以后就是一个保!你们这十户,”他用手指重重地点了点册子,“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家出事,十家连坐!轻则罚光家产,重则……哼哼,那城隍庙里,有的是空地方!”
他身后的一个士兵不耐烦地用枪托捣了捣地面,发出沉闷的嗵嗵声。
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寒气缠绕着心脏,缓缓收紧。他稳住微微发颤的手,沉声道:“草民……明白了。自当约束家人学徒,安分守己,绝不敢连累乡邻。”
“明白就好!”林兆森满意地点点头,又扫视了一圈药铺,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登记造册,领取‘良民证’是头等大事!明日午时之前,你这济仁堂所有的人,包括这学徒,都要拿着户籍凭条,到南门登记处办理!逾期不至、身份不明者……清匪委员会,自有处置!”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带着血腥的威胁。
说完,他不再理会傅鉴飞,转身对士兵一挥手,一行人又趾高气扬地涌出了济仁堂,嚣张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再次搅动着外面的空气。
门帘落下,隔绝了刺人的视线,却隔绝不了那如影随形的恐惧。药铺里一片死寂。佛生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凉的石柜台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压抑的呜咽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小兽。
傅鉴飞站在那里,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他身影长长地拖在地上,形单影只。空气中浓重的药味,此刻闻起来竟带着一种腐朽的绝望。他慢慢走到水盆边,拿起铜盆里的布巾,浸湿了,拧干。然后走到佛生身边,蹲下身,将那温热的湿布,轻轻按在少年沾满泪水和冷汗、冰凉的脸上。
“不怕,”傅鉴飞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在安抚孩子,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有先生……还有朱师爷在……天塌下来,我们这些老的,先顶着。”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药铺的门帘,望向朱云来下午离开的方向。亲家那死灰般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如同烙印般烫在他的心头。这十户联保的枷锁,这良民证的催命符,还有那悬在众人头顶的“清匪委员会”……这武所城的天,已然变了颜色。滚烫的姜茶在腹中早已冷却,化作一股沉甸甸的铅块,坠得他五脏六腑都隐隐作痛。
朱云来回到县政府那间逼仄阴冷的户政科时,天色已昏暗如墨。几张油腻腻的旧公案上,油灯的火苗在穿窗而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将伏案的书记员佝偻的身影扭曲成墙上巨大而怪诞的黑影。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的呛人烟气、陈年纸张的霉味,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属于牢狱深处的铁锈与绝望混杂的气息。这里是整个武所县权力流转最敏感的中枢末梢,无数决定着生死的文书签票从这里流出,带着权力的冰冷印章和血腥气味。往日里,朱云来能在这一片浑浊中寻得一丝处理公文的专注,但今日,这房间里的每一缕空气都让他窒息。
“朱科长,您可算回来了!”一个书办抱着一摞厚厚的卷宗,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谄媚又混杂着惊惶的笑,“林干事那边催了两次了,要您立刻把划定的‘联保十户’名册核对誊清,各甲长、保长的名单也要赶紧拟出来!还有……”书办的声音压低,凑近了些,“清匪委员会……刚递进来一份名单,上面有县立中学几个学生和……和几个小贩的名字,林干事说了,都是‘嫌疑重大’,要即刻……即刻签发‘传询’票!”
“传询”二字,书办说得极轻,但朱云来听得清清楚楚,像是两枚烧红的铁钉,狠狠楔入他的耳膜。他知道这两个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城隍庙那阴森的后院,冰冷的地牢,皮鞭、烙铁,还有……再也走不出来的冤魂。他闭了闭眼,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入掌心,试图用肉体的刺痛来抵御那排山倒海般袭来的眩晕与窒息感。
“卷宗……放下吧。”他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干涩得没有一丝水分。
书办放下卷宗,觑着朱云来毫无血色的脸,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地提醒道:“科长……名单上有个人……您……您可能认得……”
朱云来猛地睁开眼,枯槁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那书办。
书办被看得一哆嗦,慌忙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是……是罗先生铺子里的那个小伙计……叫……叫水生……他常在县学门口卖点笔墨……有时也替学生跑腿送信……”
轰——!
朱云来只觉得脑子里一声巨响,仿佛整个县衙的屋顶都塌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头上。那个叫水生的少年,清秀腼腆,每次来县学门口摆摊,总会被几个调皮的学生围着说笑。水生认得字,有时学生们讨论些新书,他也会怯生生地插一句半句,眼神里闪烁着对知识最纯粹的向往。就在上个月,水生还红着脸,用攒了许久的铜板买了一本薄薄的旧版《古文观止》,央求一个相熟的学生教他认字……朱云来见过那孩子捧着书时发亮的眼神,像春夜里最干净的星星。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指尖冰凉,翻开那卷新送来的、散发着墨臭的“传询”名单。蘸着劣质朱砂的笔迹,像一条条狰狞扭动的毒蛇。目光艰难地向下移动,掠过几个陌生的名字,最后,死死地、钉死地黏在了末尾一行——“罗记文玩铺,学徒,水生。涉通匪嫌疑,即刻传询。”
那朱红的“传询”二字,如同一摊刚刚泼洒上去、尚未凝固的污血,刺得他双眼剧痛,几乎要滴出血来。
“水生……”朱云来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他想起那孩子怯生生却又带着渴望的脸庞,那本被珍而重之捧在怀里的《古文观止》……“他……他只是个想认几个字的孩子啊!他懂什么‘通匪’?这……这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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