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善辉来信谈血战(1/2)
三月的武所县城,早上的天光惨淡得吝啬,只在浓雾的缝隙里渗下几缕稀薄的光线。檐角残留的积水,隔不多时便聚成一颗冰冷的水珠,啪嗒一声坠落,砸在石板路的缝隙里,溅起微不可闻的浊水。佛生卸下济仁堂沉重的门板,一股混杂着陈年木香与浓烈草药气的独特味道便迫不及待地涌出,瞬间掺入门外湿冷的空气。堂内光线昏暗,只有高高柜台后那一排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柜,在朦胧中显出深檀色模糊庞大的轮廓,无数个排列整齐的小抽屉,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凝视着这光线黯淡的空间。
经历了数十年无数双手的摩挲,药柜表面已泛出一层沉静温润的光泽。学徒佛生正埋着头,专注地打扫着青砖地面,竹枝扫帚划过砖缝,发出持续不断的、单调而规律的沙沙声,在寂静中异常清晰,如同时间流逝的刻痕。
傅鉴飞习惯性地挪到柜台后,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紫檀木台面光滑如镜的纹理。昨夜炮声的余震似乎还在指腹下隐隐跳动,那沉闷的、来自西北方向、撕裂黑夜又沉沉落地的轰响,如同巨兽受伤后的低吼。这声音已成了武所夜晚的背景,但每一次响起,都像冰冷的铁块,压在他的心上。儿子善辉,此刻在何方?是否在那炮声炸开之处?他不敢深想,只觉那遥远而模糊的隆隆声,每一次都敲打着他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
“傅先生,早!” 一个熟悉的身影裹挟着门外的湿冷雾气走了进来。是新成杂货店的王掌柜,带着惯常的笑容,然而那笑容深处,却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忧色。他在长条凳上坐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街口那家‘广福祥’米铺,您听说了吗?唉,白米都卖到快两块大洋一担了,还限买!”
“唉,这世道……” 傅鉴飞轻叹一声,拿起细长的银质药匙,从瓷罐里舀出一些气味清苦的杭白菊,投入青花盖碗中,提起红泥炉上刚滚沸的开水缓缓注入。沸水冲击之下,蜷缩的菊瓣如同被赋予了生命般,在清澈的水中缓慢舒展、旋转,释放出袅袅的热气与微涩的清香。“前方兵戈不息,粮道不通,人心惶惶,都在抢米囤粮。这价钱,怕是还要往上走。” 他将茶碗轻轻推到王掌柜面前,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两人的面容。
“谁说不是呢!” 王掌柜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小啜一口,眉头紧锁,“城里的税卡,比前清那会儿还多!听说南边几个村子,保长昨儿又带着团丁去‘派捐’了,说是给‘剿匪’的国军弟兄添鞋袜钱,实打实地挨家挨户搜刮!这日子,可怎么过下去?” 他压低了些声音,眼神小心翼翼地瞟了下门外,“都说…都说那边的山窝里,还有些‘红’的呢…”
“噤声!” 傅鉴飞低声喝止,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迅速扫了一眼门外雾气弥漫的街道。方才王掌柜口中那个“红”字,像一颗烧红的铁块骤然投入冰冷的水中,激得他心头猛地一缩。善辉!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手中温热的茶碗,指节微微泛白。堂内瞬间只剩下佛生扫地的沙沙声,单调得令人窒息。
就在这压抑的寂静里,一种独特而急促的声音骤然穿透浓雾,由远及近,如同休止符后的一个突兀强音。
“呜——呜呜——”
是邮差那铜哨子特有的尖锐鸣响,穿透力极强,猛地撕碎了济仁堂内沉闷的空气,直刺耳膜。
傅鉴飞的心毫无来由地、重重地往下一沉!那哨音带着一种焦灼的韵律,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他霍然起身,目光死死地钉在门口那片浓雾弥漫的灰白之中。佛生也停下了手中的扫帚,抬起头,困惑又略带紧张地望向师傅。王掌柜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中的茶水微微晃荡,映着他同样惊疑不定的脸。
邮差戴着湿透的宽檐帽,穿着油布雨衣,浑身包裹着浓重的水汽,像刚从河里爬出来似的,一步跨进门槛,脚下的粗布鞋在青砖地上印下两个清晰的水印。他那张被风吹雨打得粗糙发红的脸绷得紧紧的,右手紧握着一个棕黄色的、饱经风霜的邮包,左手则高高扬着一封薄薄的信。信角被雨水洇湿了一大片,纸面皱皱巴巴,沾染着可疑的、深浅不一的暗褐色污迹,如同干涸的血点,又像是污泥。
邮差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喘着粗气喊一声“傅先生有信”,他的目光在柜台后快速一扫,准确地捕捉到傅鉴飞的位置,径直大步上前。他的动作快得有些异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切,仿佛那封信是滚烫的火炭,必须尽快脱手。
“傅先生!” 邮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紧张,“江西来的!刚到的邮班!” 他把那封皱巴巴的信“啪”地一声按在光滑的紫檀木柜台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似乎还带着某种克制不住的颤抖。那封信孤零零地躺在深色的木头上,像一块被强行剥落的伤疤。
“江西?” 傅鉴飞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那小小的信封上,周遭的一切——王掌柜惊愕的眼神、佛生屏住的呼吸、堂外水滴孤独的啪嗒声——瞬间都被推远、模糊、消失。世界陡然收缩,只剩下那一纸单薄,承载着远方炮火硝烟气息的方寸之地。信封上,熟悉的、筋骨分明又带着一丝年轻人特有的飞扬跳脱的笔迹,此刻却显得格外沉重——“家父傅鉴飞 亲启”。落款处,只有两个简简单单的字:辉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寒,从脚底猛地蹿起,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心口深处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并未因收到音讯而放下,反而以千钧之势轰然砸落!江西!那个炮火连天,硝烟弥漫的炼狱!善辉就在那里!就在那被重重围困、日夜厮杀的绝境之中!那信封上可疑的暗褐色污痕,此刻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散发出浓重而刺鼻的血腥气。他几乎能嗅到硝烟、铁锈和伤口溃烂混合成的死亡味道,透过薄薄的信封,扑面而来。
邮差完成任务,没有丝毫停留,甚至不敢再看傅鉴飞失魂落魄的脸,转身便重新扎入门外灰蒙蒙的浓雾里,只留下一个迅速被雾气吞没的仓促背影。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宽慰的话,但看着傅鉴飞骤然褪尽血色的脸和死死盯着信封、微微颤抖的手,终究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无声地重重叹了口气,也悄然起身离去。
堂内死寂得可怕。佛生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眼神在师傅和他面前那封如同禁忌般的信之间不安地逡巡。
傅鉴飞的手指悬在信封上方,几不可察地抖动着。那熟悉的、儿子亲笔写下的“家父”二字,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脏骤缩。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烈的草药气味似乎也无法再带来丝毫镇定。指甲小心翼翼地抠进信封边缘被水浸软的封口,动作轻微得如同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一个即将揭开残酷真相的囚徒。薄薄的信纸被抽了出来,展开。
熟悉的字迹扑面而来,然而那笔画失去了往日的舒展流畅,变得异常地快、凌乱、潦草,每一道墨痕都带着一种力透纸背的仓惶与急促。字句更是如同被战火灼过一般,短促而破碎:
父亲大人膝下:
儿仍在江西境内,然辗转流徙,地名变幻,今日驻地亦不知其详,只闻周边皆称“老表”……
信的开头,就让傅鉴飞的心猛地被揪紧!辗转流徙,不知其详!这意味着儿子所在的队伍,正处在极度危险的、被敌人紧紧咬住的转移之中!随时随地都可能陷入重围!
儿在战地医院。双方主力连日激战,遭敌重重围堵……情势艰危……伤员激增……
“激增”二字,像一个沉重的铁锤砸在傅鉴飞的心上。他仿佛看到简陋的掩体里、阴暗的农舍中、甚至是露天的野地里,层层叠叠躺满了血肉模糊的身躯。呻吟、惨叫、绷带渗出的暗红……这些景象瞬间塞满了他的脑海。
……手术台日夜无歇。止血之药,罄尽多日……不得已,多以沸水浇淋伤口,或以烙铁灼之,然创面过大,收效甚微……截肢者众,锯条不堪重负,竟已崩断数根!……
“沸水浇淋”!“烙铁灼之”!傅鉴飞眼前一黑,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几乎站立不稳,猛地一把扶住了冰冷的柜台边缘。作为医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救人,是在酷刑中吊命!而“锯条崩断”……那需要锯断多少条肢体?需要多少血肉横飞、骨渣迸溅,才能让坚韧的钢条生生折断?!他仿佛能听到那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骨头的声音,闻到那皮肉焦糊的恶臭……儿子那双本该执笔诊脉、悬壶济世的手,此刻却要强行操持着崩口的钢锯,去分割那些年轻而残破的肢体!每一锯下去,锯断的岂止是肢体?是儿子的心!
……前日运送伤兵途中,遭敌袭击……抬担架之新兵中弹,伤者滚落山崖……儿与同袍冒死救回一人……然药石匮乏,伤者终因失血过多,今晨殁去……
字迹在这里陡然变得更加潦草、混乱,墨点洇开,仿佛写信者的笔被极大的悲恸或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断。傅鉴飞的手指死死捏着信纸的边角,几乎要将它撕裂。敌机扫射!担架翻滚!生命像野草般被轻易地收割!那“因失血过多殁去”的冰冷字眼后,是多少个无力回天的日夜煎熬?是多少次看着生命在指缝中流逝的绝望?善辉那孩子,他见过生死,但从未如此赤裸裸地直面这种残酷的、大规模的毁灭!他承受得了吗?
信末,字迹挣扎着重新变得略微清晰:
儿一切尚安,万勿挂念。唯望家中珍重,少念远人。此地虽苦,然信念如磐。驱除鞑虏,还我河山,总有云开日出之日!
不孝儿 善辉 叩首
民国二十三年 春
从信中文字看不出这是来自于红军的信,还是来自于国军的信。这当然是为了安全起见。
“尚安”?“万勿挂念”?傅鉴飞的心脏像是被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反复穿刺。在这血流成河、锯条崩断的地狱里,儿子竟还说“尚安”!这哪里是平安,这是用怎样的意志,在用谎言安慰远方的父母?那“叩首”二字,笔锋拖长,带着深深的无力与愧疚,更像是一把钝刀,在剜割着傅鉴飞的心。信纸末尾沾染的深褐色污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刺眼——那绝不是泥土。
“啪嗒……”
一滴冰冷的液体落在展开的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湿痕。傅鉴飞猛地抬手抹过自己的脸颊,才发现指尖一片冰凉湿润。他竟不知何时落了泪。他迅速将信纸折起,双手紧紧攥住,仿佛要将这满纸的硝烟、血腥和儿子的决绝都用力按回纸里,按回那遥远的、炮火连天的江西。
“师傅?” 佛生怯怯的声音响起,带着浓浓的担忧。
傅鉴飞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攥着那封薄薄的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森森白色。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滚烫的、浸透了血的棉絮,灼痛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尽的悲怆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如同济仁堂外那浓得化不开的晨雾,冰冷地、沉重地、一丝不漏地将他整个裹挟其中。
午饭时分,药铺后堂弥漫着饭菜的温热气息,却驱不散沉重的氛围。林蕴芝端着一碗青菜和一碟咸菜走进来,放在小方桌上。她身形纤弱,面容清雅,然而眉头总是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刻着岁月与忧虑的痕迹。她抬眼看向丈夫,傅鉴飞正独自坐在桌边,背脊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异常的僵硬,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一处虚空,毫无焦点。桌上,空空如也,午饭尚未动筷。
“鉴飞?” 林蕴芝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她敏锐地捕捉到丈夫身上那不同寻常的气息——一种深埋的、极力压抑却随时可能爆发的惊涛骇浪。她走上前,视线落在丈夫紧紧攥在手里、揉皱了一角的那封信上。那信封的样式和依稀可见的江西邮戳,让她心头猛地一紧。
“辉儿……来信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尖锐,手也不自觉地按在胸口,仿佛要按住那颗骤然狂跳的心。
傅鉴飞像是被惊醒,缓缓抬起眼。那眼神疲惫而空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火焰。他没有说话,只是极为缓慢地、沉重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将那封带着沉重污迹的信,轻轻推到了妻子面前的桌面上。
林蕴芝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是抢一般抓过那封信,急切地抽展开信纸。她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扫过那些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潦草字迹。起初是急切,渐渐地,每读一行,她的脸色便褪去一分血色,嘴唇也失去了最后一点红润,微微哆嗦起来。读到“截肢者众,锯条不堪重负,竟已崩断数根”时,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当看到“伤者终因失血过多,今晨殁去”时,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终于从她紧绷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