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善辉来信谈血战(2/2)

“我的辉儿啊……” 林蕴芝双手紧紧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模糊的哭声,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瞬间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信纸上,与那些干涸的暗褐色污迹混在一起。她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瘫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身体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那封短短的信,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垮了她苦苦支撑的堤坝。

傅鉴飞伸出手,越过桌面,紧紧握住了妻子冰冷而颤抖的手。他的手心同样冰凉。夫妻俩的手在桌面上紧紧交握,汲取着对方那微不足道的一丝暖意,也分担着彼此那深不见底的冰冷。没有言语,只有无声的泪水在两张苍白的脸上肆意流淌。后堂的空气凝固了,只剩下林蕴芝压抑的啜泣和窗外单调的滴水声,一声声,敲打在死寂的心上。

饭桌上的青菜早已失去了热气,咸菜碟子孤零零地摆在那里,无人问津。

下午,济仁堂重新开门。傅鉴飞强迫自己收拾好破碎的心情,坐回诊桌后。但那张信纸上的字句,那些“沸水浇淋”、“烙铁灼之”、“锯条崩断”的触目惊心的描述,如同附骨之疽,在他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的间隙里反复闪现。他搭在病人手腕上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脉搏的异常紊乱。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阴霾笼罩着他,如同济仁堂门外那驱之不散的浓雾。

临近傍晚,光线更加昏暗。一个戴着破斗笠、穿着满是泥泞的粗布短褂的乡下汉子,被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挪进了药铺。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搀扶他的邻人压低声音对傅鉴飞道:“傅先生,老李家的小子,昨天上山打柴,踩中了‘野猪夹’,脚踝给咬穿了!流了好多血,好不容易拖回来……”

那叫老李的青年汉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失血,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他一只脚虚虚点地,包裹着伤口的破布被暗红色和黑黄色的污秽浸透,散发出不祥的腥臭味。

“快,扶他坐下!” 傅鉴飞立刻起身,示意佛生帮忙将伤者扶到诊桌旁的凳子上。他熟练地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污秽的裹脚布。当伤口完全暴露出来时,饶是傅鉴飞行医多年,见过无数创伤,也忍不住心头一凛!

脚踝处一个血肉模糊、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口,边缘皮肉翻卷,颜色发暗,肿胀得厉害。伤口深处,隐约可见断裂的韧带和白色的骨茬。最糟糕的是,伤口周围已经开始泛红发热,一些淡黄色的脓液正从裂开的深处缓慢渗出。感染!

“伤势太重,耽搁太久了!” 傅鉴飞沉声道,眉头紧锁。他迅速起身走向药柜,动作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稳,但若细看,那沉稳之下仿佛压抑着某种摇摇欲坠的东西。他拉开几个抽屉,指尖快速拨弄着里面的草药,眉头却越锁越深。

“佛生,‘大蓟’还有多少?” 他头也不回地问,声音紧绷。

佛生连忙在另一个药柜前翻找,半晌才捏着两片干枯发黄、明显成色不足的叶片跑过来:“师傅,就…就剩这点底子了。前阵子炮火紧,进山的药农都不敢去了,收不上来……”

傅鉴飞接过那两片可怜巴巴的大蓟叶,眼神瞬间黯了下去。这原本是止血化瘀的良药,如今只剩这点渣滓。他又拉开几个抽屉,里面存放白芨、血竭、三七常用止血药的格子,也几乎都见了底。他用力抿紧了嘴唇,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

“清创,先清创!” 他果断下令,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佛生立刻端来温热的浓盐水,用干净的布巾蘸着,小心翼翼地为伤者清洗伤口。盐水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暴露的骨茬,青年汉子痛得浑身抽搐,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死死忍住没有哀嚎出声,只是喉间发出野兽般的沉闷嘶吼。

傅鉴飞凝神看着佛生的动作,看着那浑浊的脓血被一次次擦去又渗出,看着伤者痛苦扭曲的面容。恍惚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幻!简陋肮脏的伤腿变成一排排简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身躯;佛生手中沾满脓血的布巾,变成了善辉手中握着的那把染血的、崩口的钢锯!儿子那双清澈的、曾经充满求学渴望的眼睛,此刻正被绝望和痛苦的血丝布满,疲惫不堪地、强撑着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对着他无法拯救的生命……

“啊——!” 伤者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将傅鉴飞猛地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回现实!他悚然一惊,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按住他!” 傅鉴飞厉声喝道,声音因自己刹那的失神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脑中那些血淋淋的幻象驱逐出去,所有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这具体的、需要被拯救的伤患身上。他快步走到药柜角落,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取出一小包珍藏的药粉。药粉呈暗褐色,散发着一种极其浓烈、直冲脑门的奇异辛香。这是他家传秘方中最为霸道的止血圣药,名唤“鬼见愁”!药性峻猛无比,寻常创口只需敷上一点,立时凝血如铁,但也极其伤损筋脉。若非遇到眼前这等深可见骨、血流不止且面临截肢之危的重伤,他绝不肯轻用。

他将珍贵的药粉均匀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奇迹般的,汹涌渗出的鲜血和脓液立刻被药粉强大的吸附和收敛作用止住,一层暗褐色的药膜迅速覆盖了伤处。伤者绷紧的身体也明显松弛了一些,剧烈的疼痛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

“这药霸道,只能救急。” 傅鉴飞包扎好伤口,对着那满头大汗、惊魂未定的邻人沉声嘱咐,“必须每日换药,切记伤口要透气,观察有无红肿热痛加剧。若见不好……恐怕……唉!” 他未尽的话语里,是沉重的无奈。他开了一张驱毒化瘀的药方递给邻人,“药贵,但也只能如此了。”

邻人千恩万谢,摸索出几个皱巴巴的铜板,又脱下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一件旧夹袄抵作部分药资。傅鉴飞默默收下,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看着那汉子被搀扶着,一步一挪、艰难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济仁堂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佛生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用过的工具,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傅鉴飞依旧立在原地,目光停留在刚才伤者坐过的空凳子上,仿佛还能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暗褐色的“鬼见愁”药粉。这耗尽心力、秘传的霸道之药,能勉强救回眼前这踩中兽夹的脚踝,可它救得了远在江西千山万水之外、身处炮火炼狱、被重重围困的儿子吗?救得了那些被崩口钢锯锯断肢体、在缺医少药中哀嚎死去的年轻生命吗?一股混杂着悲怆、愤怒与深深无力感的巨大洪流,在他胸中猛烈地冲撞、咆哮,几乎要将他整个撕碎!他猛地闭上眼,拳头在身侧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夜深了。济仁堂紧闭的门板隔绝了最后一丝街上的喧嚣。一盏小小的桐油灯在柜台上跳跃着,将傅鉴飞巨大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顶天立地的药柜上,那影子随着微弱的火苗不安地晃动、扭曲,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痛苦化身。白日里那封染着污迹的信,此刻就静静地平摊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句,白天不敢细看的每一个字,此刻都像烧红的针,再次狠狠地刺入他的眼睛,刺入他的心脏:

“截肢者众,锯条不堪重负,竟已崩断数根……”

“沸水浇淋伤口,或以烙铁灼之……”

“伤者终因失血过多,今晨殁去……”

无法遏制的痛楚再次攫住了他,几乎令他窒息。他猛地站起身,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柜台后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焦灼。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光线黯淡的角落,定格在药柜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未曾开启过的木箱上。那箱子式样与传统的药柜格格不入,是西式的、棕色的硬皮箱。这是当年善辉在省城西医学院读书时,装一些贵重器械和药品用的,是他西医之路的象征。儿子曾满怀憧憬地向他展示过里面闪亮的听诊器、镊子和贴着洋文标签的药瓶,眼中闪烁着对“新医理新药术”的热切光芒。后来,儿子决然离去,只留下这箱子,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符号,静静地躺在药柜的最底层,在灰尘中沉睡了三年。

“西药……” 傅鉴飞口中无意识地喃喃念出这两个字,如同溺水者抓住一根虚无的稻草。他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弯下腰,有些费力地从那堆满杂物的角落里拖出了那个尘封的箱子。吹去厚厚的积尘,锁扣竟然还完好。他摸索出钥匙——这钥匙,一直和他药铺的钥匙串在一起,从未丢弃——插进锁孔,轻轻一扭。

“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盖子被掀开了。一股混合着陈旧皮革、橡胶和干燥化学药剂的气味扑面而来。箱内分成两层,上层是几件精巧的金属器械,在油灯下反射着幽冷的微光:听诊器的圆形胸件,小巧的皮革打诊锤,几把不同型号的镊子和手术剪,还有一支银亮的玻璃注射器。下层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深棕色的、拇指大小的玻璃小瓶,瓶身贴着白色的标签,上面印着密密麻麻、如天书般的德文字母,标注着药品名称、剂量和效期。字迹印刷清晰,透着一种冰冷的、异质的、属于遥远国度和精密工业的气息。

傅鉴飞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陌生又熟悉的物件。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拿起一支注射器,冰冷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他仿佛看到年轻时的善辉,穿着整洁的学生装,兴奋地向他解释这些器械的原理和用途,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青春飞扬的脸庞。那时,儿子以为这些闪亮的工具和神秘的化学药剂,是通往解除病痛、拯救生命的捷径。那时的未来,还闪耀着希望的光。然而此刻,这些被精心保存的“利器”,却被遗弃在角落里,与尘埃为伴。而它们的主人,却在那遥远的炼狱中,用着最原始、最惨烈的方式,在沸水、烙铁和崩口的锯条之间,徒劳地与死神争夺着生命。巨大的讽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磺胺……阿司匹林……吗啡……” 傅鉴飞凭借着早年接触西学洋商时学得的零星德文,勉强辨认出几个标签上的关键单词。尤其那个画着骷髅头警示标记的吗啡瓶,让他的呼吸为之一滞。这是战争中控制剧痛最后的、也是最无奈的手段。善辉的医院里,还有这些吗?还是早已耗尽?如果还有几支吗啡,那些被截肢、在沸水浇淋中痛苦挣扎的年轻士兵,是否能少受些折磨?

他将那支冰冷的注射器紧紧握在掌心,尖锐的针尖在油灯下闪烁着一点寒芒。他仿佛能感受到当善辉在战地的绝望中,最终也不得不放下这些曾经珍视的西医器械,转而拿起崩口的钢锯时,那种理想轰然崩塌的巨大痛苦和无奈抉择。这箱未曾启封的西药,像一个时代的烙印,更像一个无情的见证:无论中医的“鬼见愁”,还是西医的吗啡针,在这席卷一切的战争风暴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个人的医术、珍藏的秘方、先进的西药,在千万级的血肉磨盘面前,是何等渺小!

“哐!哐哐哐!” 一阵粗暴而急促的拍门声猛然炸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济仁堂紧闭的门板上,瞬间撕裂了夜的沉静!那声音蛮横无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家威势,震得门板嗡嗡作响,也震得人心头一颤!

“开门!快开门!济仁堂的,听见没有!给老子开门!” 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穿透门板传来,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和不耐烦的戾气。

佛生吓得一个激灵,从瞌睡中惊醒,脸色煞白地看向傅鉴飞。油灯的火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剧烈摇晃起来,将傅鉴飞的影子疯狂地投射在墙壁和药柜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傅鉴飞的身体骤然僵直!他猛地放下手中的注射器,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怒,有警惕,更有一丝深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疲惫。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沉重得仿佛吸入了千斤的铁砂。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缓缓地、极其用力地将那个敞开着的西药箱盖合上,发出沉闷的“噗”的一声。然后,他站起身,示意佛生去开门。

沉重的门板被卸下一条缝隙。门外的冷风裹挟着湿气立刻灌入。一个身材高大壮硕、穿着深黄色军装的军官站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帽檐上青天白日的徽记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身后影影绰绰还跟着三四个背着长枪的士兵,军装湿透,脸上带着长夜行军后的疲惫和漠然。浓重的汗味、劣质烟草味和一种硝烟、泥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那为首的军官毫不客气地一步跨进门内,皮靴在青砖地上踏出响亮的声音。他扫了一眼昏暗的堂内,目光落在傅鉴飞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和不加掩饰的倨傲。他直接亮了亮臂章上的军衔标识,是连长。

“你是济仁堂的郎中?” 军官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废话不多说!给老子拿药!红伤药!有枪伤刀伤、止血消炎的那种!有多少拿多少!老子队伍里兄弟挂彩了,急用!”他一边说着,一边焦躁地用手套拍打着沾满泥点的马裤裤腿,眼睛像探照灯般扫视着堂内高耸的药柜,仿佛在估量着能搜刮出多少东西。

“红伤药……” 傅鉴飞心中默念着这三个字,脸上竭力维持着医者面对病患时的惯常平静,但胸中早已翻江倒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脊椎蔓延至全身。眼前这军官口中的“兄弟挂彩”,毫无疑问,那伤口正是由射向红军、射向善辉他们的子弹和炮弹造成的!他们是为杀人而来,此刻却向自己索要救命的药!

“长官,” 傅鉴飞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小店药铺,止血消炎之药确有一些,然而近日伤患众多,药材进项艰难,存留实在有限。贵部所需……”

“少他妈扯这些没用的!” 那军官不耐烦地粗暴地骂道。

傅鉴飞并不接话,默默递上药箱。他知道,在这些拿枪的人面前,所有的辩驳,都是无力的,无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