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嘉桐陪姐上西山(2/2)

灵洞寺坐落在半山腰的一处天然洞穴前,已有数百年历史。寺不大,但香火鼎盛,尤其是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前来祈求平安的人络绎不绝。

林蕴芝和钟嘉桐在寺前的香炉里敬了香,又到大殿跪拜祈福。林蕴芝尤为虔诚,在每尊佛像前都三跪九叩,为傅鉴飞点了一盏长明灯,又捐了一笔不小的香油钱。

“求菩萨保佑鉴飞早日康复,保佑济仁堂平安渡过难关。”她跪在蒲团上,闭目低语,神情专注而虔诚。

钟嘉桐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她从不信神佛,认为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但看到林蕴芝如此虔诚,她也不由得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从大殿出来,两人到侧殿求签。林蕴芝摇出一支签,赶忙去找师父解签。钟嘉桐则在寺中随意走走,欣赏着古老的建筑和雕刻。

在寺后的放生池边,她意外地遇到了一个熟人——县城杂货铺老板的妻子。那妇人见到钟嘉桐,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暧昧的笑容:“钟姑娘也来烧香?真是巧了,刚才我还看到傅太太呢。”

这话中的暗示再明显不过:一个外室,竟然和正妻一同出现在寺庙,着实令人玩味。

钟嘉桐不卑不亢地回道:“王太太也来祈福?如今这时局,多拜拜佛总是好的。”

那妇人凑近些,压低声音:“听说傅大夫病得不轻?我们当家的还说要去看望呢。济仁堂可是我们武所的一块招牌,倒不得啊。”

钟嘉桐心中不悦,但面上仍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劳您挂心,先生只是劳累过度,静养些时日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妇人眼中闪着八卦的光,“要说傅大夫也是,家里有您这样的如花美眷,外头还...哎哟,你看我这张嘴,该打!”

这话明显是在挑拨离间,暗示林蕴芝年老色衰,不如钟嘉桐得宠。若在平时,钟嘉桐或许会暗自得意,但今天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这妇人面目可憎。

“王太太说笑了。”钟嘉桐神色冷淡下来,“先生对姐姐一向敬重,济仁堂全靠姐姐打理才有今日。我不过是个闲人,偶尔去陪先生说说话解闷罢了。”

那妇人见挑拨不成,讪讪地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借口有事离开了。

钟嘉桐站在原地,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在这些所谓的“正经人家”眼中,她永远是个不入流的外室,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就连表达对傅鉴飞的关心,都要被人用有色眼镜看待。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蕴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手中拿着一张解签的黄纸,面色比来时轻松了许多。

钟嘉桐迅速整理好情绪,转身笑道:“看看这池中的鱼,倒是自在。姐姐求得什么签?”

“上上签!”林蕴芝难得露出笑容,“师父说鉴飞这次有惊无险,很快就会好转。还说我家中虽有波折,但终会逢凶化吉。”

看着林蕴芝发自内心的喜悦,钟嘉桐忽然觉得,或许神佛并非全然虚妄。至少,它们能给信众带来希望和力量。

下山的路轻松了许多。林蕴芝心情明显好转,话也多了起来,说了些傅鉴飞年轻时的趣事。钟嘉桐津津有味地听着,这些都是她不曾了解的傅鉴飞的另一面。

“那时他刚接手药铺不久,年轻气盛,有一次为了一味药材的真伪,和县城里另一个大夫争得面红耳赤。”林蕴芝笑着说,“后来证明他是对的,但他反而主动去和那位大夫和解,说学术之争不应伤了和气。”

钟嘉桐想象着年轻时的傅鉴飞,不由得笑了:“这倒像是他的为人,表面温和,内里刚直。”

“是啊,这些年来,他行医救人,从不问病家身份。有钱的给钱,没钱的给药,济仁堂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林蕴芝语气中带着自豪,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可是这世道,好人未必有好报啊。”

快到山脚时,她们看到一队国民党士兵正在设卡盘查,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这几天查得特别严,听说是在搜捕共产党嫌疑分子。”林蕴芝低声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如果傅鉴飞真的与红军有牵连,那济仁堂就危险了。

通过哨卡时,士兵仔细检查了她们的行李,盘问了几句,才放行。回到县城,已是晌午时分。

药铺里,佛生正在为一位老人抓药。见她们回来,他忙完手中的活,迎了上来:“师娘,钟小姐,你们回来了。”

“先生可好些了?”林蕴芝关切地问。

佛生神色有些怪异,低声道:“先生上午起来了一会儿,吃了点粥,又睡下了。不过...有客来访,正在后院等着呢。”

“什么人?”林蕴芝警觉地问。

佛生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是县党部的李秘书,带着两个人,说是来探望先生病情。”

林蕴芝和钟嘉桐的脸色都变了。县党部的人突然来访,绝非好事。

林蕴芝定了定神,对钟嘉桐道:“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应付。”

钟嘉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好,有事让人去告诉我一声。”她深知自己的身份尴尬,不适合在这种场合出现。

临走前,她又不放心地补充道:“姐姐小心些,那些人不好应付。”

林蕴芝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我知道,你放心去吧。”

钟嘉桐离开后,林蕴芝整理了一下衣衫,深吸一口气,向后院走去。佛生紧跟在她身后,小声道:“师娘,李秘书他们来了有一会儿了,说要等您回来。”

后院客厅里,果然坐着三个男人。主位上的是县党部秘书李振源,四十岁上下,穿着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他旁边是两个穿着便装的年轻人,神情严肃,目光锐利。

“李秘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林蕴芝进门,客气地寒暄。

李振源站起身,假意关心道:“傅太太客气了。听闻傅大夫贵体欠安,特来探望。傅大夫是我们武所县的栋梁,他的健康关系重大啊。”

双方虚与委蛇地客套了几句,李振源话锋一转:“近来时局紧张,共产党活动猖獗,上面要求我们严加防范。傅太太也知道,药铺医馆最容易藏匿可疑分子...”

林蕴芝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李秘书说笑了,济仁堂一向守法经营,从不参与政治。鉴飞卧病多日,更是少见外客。”

李振源笑了笑,眼神却锐利如刀:“那是自然,傅大夫的为人我们是信得过的。不过,近日有传言说,济仁堂有时会接待一些‘特殊’的病人...”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林蕴芝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强自镇定道:“医者父母心,来济仁堂的都是病人,我们一视同仁。”

“好一个‘一视同仁’!”李振源抚掌笑道,语气中却无丝毫笑意,“傅太太不愧是傅大夫的贤内助,说话滴水不漏。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这个人,傅太太可曾见过?”

照片上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但左边眉骨处有一道明显的伤疤。

林蕴芝的心沉了下去。她认得这个人,正是上月深夜来求医的那个年轻人。当时他发着高烧,肩部有枪伤,傅鉴飞为他处理了伤口,还让他在后院住了一晚。

“没见过。”林蕴芝听到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这是什么人?”

李振源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共党分子,活跃在武所一带的交通员。我们收到线报,说他上月曾在这一带出现,而且受了伤。”

林蕴芝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以掩饰内心的紧张:“李秘书也看到了,鉴飞病着,我已经多日不过问药铺的事。若是平常,或许还能帮着留意,如今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李振源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道:“既然如此,就不打扰傅太太了。若是见到此人,务必及时报告,包庇共党可是重罪。”

“一定,一定。”林蕴芝起身送客。

将李振源一行人送出门后,林蕴芝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佛生赶忙扶住她:“师娘,您没事吧?”

“我没事。”林蕴芝摆摆手,脸色苍白,“先生知道李秘书来的事吗?”

佛生摇头:“先生一直睡着,我没敢惊动他。”

林蕴芝松了口气:“那就好,暂时别告诉他,免得他担心。”

她走到窗前,望着阴沉的天空,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县党部的人不会无缘无故上门,他们一定掌握了什么线索。济仁堂和傅鉴飞,都已经处在危险之中。

而此刻的钟嘉桐,并未直接回家。她绕道去了城西的一家当铺,将自己最后一件值钱的首饰——一对翡翠耳坠当了。然后她来到市场,买了一只老母鸡和一些滋补的药材,准备为傅鉴飞熬汤。

她不知道县党部的人已经找上门来,但她敏锐地感觉到,傅鉴飞的病不只是身体上的问题,而是与外界越来越紧张的局势有关。作为女人,她无法改变这乱世,但至少可以尽力照顾好心爱的男人。

夜幕降临,武所县城渐渐安静下来。但在这一片寂静中,似乎隐藏着不安的暗流。济仁堂的两位女主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为同一个男人和不可知的未来忧心忡忡。

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沉默着,像巨大的谜题,无人能解。而更远处,偶尔会传来几声枪响,提醒着人们,这个春天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