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嘉桐陪姐上西山(1/2)
1934年的春天,武所的气氛似乎紧张起来。国民党军队加紧了对苏区的围剿,县城外的枪炮声时远时近,让这座群山环抱的小城终日笼罩在不安之中。市集比往年冷清了许多,就连往日里熙熙攘攘的南门街,如今也只见零星几个赶早市的乡人,低着头匆匆来去。济仁堂也显出了几分萧索。药铺门口悬挂的辟邪艾草已经干枯发黑,却无人更换。柜台上的灰尘积了薄薄一层,药柜的铜环也失了往日的光泽。
这天清晨,天刚蒙蒙亮,药铺学徒佛生就已经起来捣药。石臼发出的沉闷撞击声在空旷的铺面里回荡,反倒衬得四周更加寂静。佛生今年才十六岁,来济仁堂不过两年,却已是药铺里最得力的帮手。他是个孤儿,被傅鉴飞收留后,便以店为家,做事勤勉。
“轻些,佛生,先生还在歇息呢。”
一道温和的女声从后堂传来,随即门帘被掀起,走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妇人。她穿着深蓝色土布旗袍,外罩一件半旧灰色毛线开衫,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虽不施脂粉,却自有一股端庄气质。这便是济仁堂的女主人林蕴芝。
佛生赶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站到一边:“师娘,我知错了。只是今日要配的药不少,我想着早些准备。”
林蕴芝望了望冷清的街面,轻轻叹了口气:“如今这光景,哪还有多少病人上门。你慢慢做,不着急。”她说着,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傅鉴飞已经卧病半月有余。起初只是偶感风寒,吃了几帖药不见好,反而日渐沉重。请了县城里几位西医来看,都说是积劳成疾,需静心调养。可时局如此,药铺生意一日不如一日,傅鉴飞心中郁结,病情反反复复,不见起色。
“先生今日可好些了?”佛生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蕴芝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只道:“你去准备早膳吧,我这里看着。”
佛生应声退下后,林蕴芝独自站在柜台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算盘。这算盘曾是傅鉴飞最爱不释手的东西,每日打烊后,他都要将一日收支细细核算。如今珠子已经蒙尘,就像他们日渐黯淡的生活。
“姐姐来得真早。”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蕴芝不必回头,便知是谁来了。
钟嘉桐提着一个小竹篮迈进门来,她不到三十年纪,穿着一件淡紫色碎花旗袍,领口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乌黑的头发烫着时兴的卷儿,脸上薄施脂粉,在这灰蒙蒙的清晨里,像一抹突然亮起的霞光。
她是傅鉴飞的外室,住在城西的一处小院里,平日里并不常来药铺。但自从傅鉴飞病倒后,她来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
“你来了。”林蕴芝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两个女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既不过分亲热,也不至失礼。这些年来,她们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平衡,在武所县城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成为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却也相安无事。
钟嘉桐将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盖布,露出几个还冒着热气的糯米团子:“我早起做的,想着鉴飞爱吃,就带了些来。他今日可好些了?”
“还是老样子,夜里咳嗽得厉害,天快亮时才勉强睡下。”林蕴芝看了看糯米团子,语气缓和了些,“你有心了。”
“我听说西山灵洞寺的签文很灵,不如我们去求个平安签?”钟嘉桐突然提议道,眼中闪着期待的光,“整日守着这药铺,也闷得慌。出去走走,或许心情能开朗些。”
林蕴芝近日确实迷上了拜佛,经常去城外的寺庙烧香。听了这话,她明显有些心动,但仍犹豫道:“鉴飞还病着,我这一走...”
“有佛生看着呢,况且我们晌午前就回来了。”钟嘉桐劝道,“姐姐这些时日憔悴了不少,也该出去透透气。”
林蕴芝终于点了点头:“也好,我正好想去寺里为鉴飞点盏长明灯。”
二人简单交代了佛生几句,便相偕出门。清晨的武所县城刚刚苏醒,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反射着熹微的晨光。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没有开门,只有早点铺子冒出袅袅炊烟,为这座忧患中的小城增添了几分生气。
出了城门,向西而行,是一条蜿蜒的山路,直通西山灵洞寺。山路两旁,杜鹃花开得正盛,一簇簇如火如霞,与山间苍翠的松柏相映成趣。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暂时让人忘记了世间的烦恼。
“这花开得真好。”林蕴芝轻声道,语气中有了几分轻快。
“是啊,春天总算来了。”钟嘉桐应和着,随手折了一枝杜鹃,别在衣襟上。
走了一段路,两人在一处凉亭稍事休息。从亭中望去,武所县城尽收眼底,城墙蜿蜒如带,几处炊烟袅袅升起,远山如黛,云雾缭绕。
“记得我刚来武所那年,也是春天,这山上的杜鹃开得没现在这么好。”钟嘉桐望着远处的景色,忽然说道。
林蕴芝没有接话,但她知道钟嘉桐说的是六年前。那时钟嘉桐才十九岁,是邻村的女子,跟着爷爷奶奶过日子,被林蕴芝收来做帮手,也悄悄地做了傅鉴飞的外室。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这么多年了。”钟嘉桐轻叹一声,转过头来看向林蕴芝,“姐姐,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钟嘉桐犹豫片刻,低声道:“我听说,城外不太平。前天有从北边来的客人说,洪山那边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这仗要是再打下去,恐怕武所也难安稳了。”
林蕴芝的脸色凝重起来:“鉴飞也担心这个。他说国民党军队虽然现在占优势,但红军熟悉山地,不会轻易认输。这仗有的打呢。”
“那药铺的生意...”钟嘉桐欲言又止。
“一天不如一天了。”林蕴芝摇摇头,“好些药材都进不来,价格飞涨。鉴飞又心善,对穷苦人家只收本钱,有时甚至分文不取。这样下去,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钟嘉桐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林蕴芝:“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一些钱,姐姐拿去应应急。药铺不能倒,鉴飞的病也要治。”
林蕴芝愣了一下,没有立即去接。这两个女人之间,始终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那是共享一个男人所产生的微妙距离。钟嘉桐这一举动,无疑是在试图跨越这条界线。
“这怎么行,你自己也不宽裕。”林蕴芝推辞道。
钟嘉桐执意将钱袋塞进林蕴芝手中:“姐姐就别见外了。这些年来,若不是飞哥照顾,我不知会流落何处。如今他病着,药铺有困难,我出份力是应该的。”
林蕴芝摩挲着手中的钱袋,感触良多。她终于轻声道:“其实,鉴飞经常提起你。他说你表面上看着娇气,实则心性坚韧,比许多男子还有主见。”
钟嘉桐显然没料到会听到这番话,一时怔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林蕴芝继续道:“那年你爷爷病重,你需要钱救人,都不得已。”
山风突然大了起来,吹得亭边的竹林沙沙作响。钟嘉桐别过脸去,许久才低声道:“都过去的事了,还提它做什么。”
“我只是想说,我明白你的难处。”林蕴芝语气平和,“这世道,女人生存不易。你我有各自的缘法,也各有各的苦处。”
钟嘉桐转过头来,眼中已有泪光闪烁:“我知道姐姐对我好。”
“我要谢谢你,让鉴飞试过了一段开心日子。”林蕴芝诚实地说,“即便没有你,也可能会有别人。鉴飞这样的男人,在武所县城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她停顿了一下,望向远方的群山:“再说,这些年来,你从来都没有提出什么别的要求,没有挑战过我正室的地位。这份尊重,我记在心里。”
钟嘉桐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努力露出一个笑容:“我自知身份,不敢有非分之想。能有个安身立命之所,已是万幸。”
两人沉默了片刻,山风在亭外呼啸,却吹不散亭中渐渐融洽的气氛。
“鉴飞的病,我真的很担心。”钟嘉桐终于将话题引回最初的目的,“你看他是真的只是劳累过度,还是...”
“你也有这种感觉?”林蕴芝压低声音,“我总觉得他心事重重,不只是为药铺的生意发愁。”
钟嘉桐点点头:“前天我去看他,他睡着时眉头都紧锁着,像是有什么极大的忧虑。而且我注意到,他药柜最下面的那个抽屉,上了锁。”
林蕴芝神色一凝:“你也发现了?那个抽屉平时他从不让别人碰,就连佛生打扫时,他都要亲自盯着。”
“会不会是和外面的局势有关?”钟嘉桐凑近些,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济仁堂有时候会接待一些‘特殊’的病人。”
林蕴芝没有立即回答,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在国共对峙的闽西山区,很多药铺和医生都不得不选边站,或者至少与双方都保持某种微妙的联系。傅鉴飞一向坚持医者仁心,不同政治,但在这乱世中,真的能独善其身吗?
“上月有个受伤的年轻人深夜来求医,鉴飞亲自为他诊治,还留他在后院住了一晚。”林蕴芝终于开口,“那人虽然穿着普通百姓的衣服,但言谈举止不像一般人。第二天天不亮就走了。”
钟嘉桐倒吸一口凉气:“是那边的人?”
林蕴芝摇摇头:“鉴飞什么都没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很紧张。那之后,他就有些心神不宁。”
两人相视无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在武所县城这样的小地方,一旦和政治扯上关系,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国民党当局对“通共”的惩罚极为严厉,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所以他的病,恐怕不只是身体上的。”钟嘉桐轻声道。
林蕴芝长叹一声:“我何尝不知。可是问他,他总说没事,让我别瞎想。男人啊,总以为把担子一个人扛着,就是对家人好。”
“或许我们可以从佛生那里打听一下。”钟嘉桐提议,“那孩子老实,不会说谎。”
林蕴芝沉吟片刻:“也好,回去我问问看。不过佛生口风很紧,对鉴飞忠心耿耿,不一定问得出什么。”
休息够了,两人继续向山上走去。越接近灵洞寺,山路越陡,香客也渐渐多了起来。乱世之中,求神拜佛的人反而多了,仿佛在那袅袅香烟中,能寻得一丝心灵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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