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佛生命丧新公路(2/2)
傅鉴飞把自己关在诊室。那张曾安放过无数病人脉搏的红木诊案上,此刻凌乱地摊开着一本本厚厚的账簿。他枯瘦的手指像鹰爪般死死抓住算盘的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仿佛要将那坚硬的木头捏碎。算珠被他拨动得噼啪作响,速度快得近乎疯狂,每一次清脆的撞击声,都在空寂的房间里激起绝望的回音。账页被粗暴地翻过,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纸页边缘被他无意识揪起的褶皱如同道道伤痕。
“八十六……八十七……八十九……”他口中喃喃念着,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在摩擦,“存银……药铺流水……能挪借的……”算盘珠子上下翻飞,最终在一个数字上艰难地停住。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那个数字,仿佛要将它刻进骨头里。半晌,他颓然松开紧握算盘的手指,身体重重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充满了精疲力竭的绝望和无法挣脱的愤懑。还不够!远远不够!距离那一百块银元的赎命符,还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鸿沟!
里屋的啜泣声骤然停止了。片刻,林蕴芝走了出来。仅仅三日,她仿佛一下子苍老了,眼角密布着刀刻般的细纹,鬓边竟已隐隐可见几缕刺目的霜白。但她此刻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近乎悲怆的平静,如同风暴肆虐后死寂的海面。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小匣子,匣身已被岁月摩挲得油亮温润,边角镶嵌的铜片却依旧闪着幽冷的光泽。
她一步一步走到丈夫面前,动作缓慢而沉重。她将匣子轻轻放在诊案上,那声轻响在死寂中却显得格外沉重。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颤抖的手,摸到匣子侧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指甲用力一抠。“咔哒”一声轻响,匣子底部竟弹出一个精巧的暗格。暗格里,丝绒衬垫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簪子,玉质温润如水,剔透无瑕,显然是传世之宝;还有一对沉甸甸的龙凤呈祥纹赤金镯子,金水十足,工艺精湛,龙凤纹饰灵动非常。
“这是我娘……当年压箱底的陪嫁……”林蕴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心如死灰的冷寂,“她说……这是女儿家最后的体面和倚仗……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傅鉴飞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那支碧绿欲滴的玉簪和那对金光灿灿的镯子。他认得它们!那是妻子嫁入傅家时最珍贵的体己,是她几十年风雨中从未离身的念想,是她内心深处,作为女儿、作为妻子、作为母亲,最后一丝与过往安稳联结的凭证。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他的鼻腔,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一个字也发不出来。他想阻止,可一百块银元这个冰冷的数字,像恶鬼的獠牙,森然悬在头顶。
林蕴芝没有看丈夫,她的目光只是定定地、近乎贪婪地、又带着诀别般的痛楚,流连在那几件首饰上,仿佛要将它们的每一寸光华都刻进灵魂深处。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冰冷的翡翠簪身,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一个刚出生的婴儿。然后,她猛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落。再睁开眼时,那里面只剩下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救敬禄!”她斩钉截铁地说出三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生铁,砸在傅鉴飞的心上,沉重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拿去!当了!无论如何……凑够一百块!”她一把抓起那支碧绿的翡翠簪子和那对沉甸甸的金镯,不再看一眼,决绝地塞进傅鉴飞冰凉颤抖的手里。那温润的玉和金器,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般烫手。
傅鉴飞只觉得掌心传来一阵灼痛,直抵心底。他看着妻子瞬间空洞下去的、如同枯井般的眼神,一股悲愤欲绝的痛苦撕裂了他的胸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满屋的绝望和苦涩都吸进肺里,然后霍然起身,紧紧攥着那几件浸透了妻子一生血泪和最后希望的物件,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济仁堂紧闭的大门。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发出痛苦的呻吟,隔绝了妻子那无声的世界。
县城最大的“宝聚斋”当铺里,永远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霉变衣物和冰冷金属混合的怪味。高高的柜台后面,朝奉那张蜡黄的老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刻薄。他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圆形的金丝玳瑁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反射着柜台顶端唯一一盏油灯昏黄的光,像两粒冰冷的玻璃珠。
傅鉴飞几乎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推搡着,踉跄着走到那高得需要仰视的柜台前。他将那支温润碧绿的玉簪和那对沉甸甸的金镯,小心翼翼地、如同献祭般放在冰冷的柜台上那小小的、积满油腻灰尘的木托盘中。朝奉慢条斯理地放下手中把玩的铜质小香炉,伸出枯瘦、留着长长指甲的手指,拈起了那支玉簪,对着顶棚投下的微弱天光,眯起眼睛仔细端详。那冰冷玻璃珠般的眼睛,在触及那纯粹无瑕的碧色时,终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艳。
“嗯……水头还算足,色也正,可惜……”他慢悠悠地拖着长腔,指尖在簪身上一处几乎肉眼难辨的微小纹理处轻轻摩挲了一下,仿佛那是巨大的瑕疵,“早年磕碰过?留了点暗绺啊。”他又掂了掂那对金镯,放在嘴边咬了一下(傅鉴飞的心随着他牙齿的动作猛地一抽),发出细微的咯声,“嗯,足赤倒是不假,分量也够。不过嘛……”他放下镯子,重新拿起簪子,挑剔地撇了撇嘴,“乱世当道,金银珠宝,不当吃不当穿,也就充个数儿。死当活当?”
“活当!当然是活当!”傅鉴飞的声音因为急迫而显得嘶哑,“日后必定赎取!”
“活当?”朝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那声音充满了算计的精明和世故的冷漠,“傅大夫,您是明白人。现如今这局势,今天不知明天事,您这‘日后’,是猴年马月啊?这风险……”
傅鉴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看着朝奉那张油滑而冷漠的脸,如同看着地狱的守门人。
“当多少?”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朝奉慢悠悠地伸出两根枯瘦的手指,又屈回一根,在油污的柜台上敲了敲,语气不容置疑:“活当,八十五块大洋。死当,一百一十。您看着办。”
八十五!距离那该死的、要命的一百,还隔着十五块银元的悬崖!傅鉴飞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的气味直冲喉头。他死死抓住冰冷的柜台边缘,指关节用力得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朝奉那冰冷的、不带任何温度的目光,如同无数根细针,扎得他体无完肤。这哪里是当铺?分明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殿!
时间仿佛凝固了。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就在他牙关紧咬,舌尖被咬破尝到了血腥味,几乎要不顾一切地开口应下那饮鸩止渴的死当时——
“傅先生!”
一个熟悉而带着惊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傅鉴飞猛地回头,只见老主顾、开小酒馆的张老实,那个平日里说话都细声细气的男人,此刻正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从当铺门外冲了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与他性格极不相符的焦急。他不由分说,一把将傅鉴飞拉到角落里,避开朝奉那窥探的目光,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
“傅先生!不好了!您家那位佛生……佛生他……”
“佛生怎么了?!”傅鉴飞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冰窟,一个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
“他……他在采石头场,刚被县署的人……拖出来了!”张老实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和同情,“听说……是半死不活……给扔到城西乱葬岗那边去了!就在刚才!我……我亲眼看见的!被两个兵拖着,跟拖条死狗似的……”
轰隆!
如同一个炸雷在傅鉴飞头顶炸响!刹那间,他只觉得天旋地转,所有声音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张老实那因恐惧而扭曲的脸孔在晃动。佛生……那个十四岁就没了爹娘、沉默寡言、像小牛犊一样在药铺里埋头干活、只求一口饭吃的学徒佛生……被扔进了乱葬岗?半死不活?!
那朝奉冰冷算计的声音、妻子诀别般塞来的首饰、儿子在县署大门前那悲壮的一瞥……所有的画面、声音,都在这一刻被这残酷的消息彻底碾碎、扭曲!
傅鉴飞猛地转身,身体因为巨大的冲击而剧烈摇晃了一下。他不再看朝奉,不再看那冰冷的柜台,甚至忘了那八十五和一百一十的抉择。他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头人,踉踉跄跄地冲出“宝聚斋”那散发着霉味和铜臭的大门,身后传来朝奉不屑的冷哼:“切,白费功夫!”
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当铺的,也不知道是怎么跌跌撞撞地跑到城西那荒芜、散发着死亡气息的乱葬岗边缘的。他只知道,必须找到佛生!在野狗啃噬他之前!为这个可怜的孩子,也为那渺茫的一线希望——佛生若活着,或许……或许儿子敬禄还有救?
乱葬岗的风,呜咽着穿过荒草和裸露的黄土,卷起陈年的纸钱灰烬和枯骨腐败的气味。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淌着血的眼球,沉沉坠落,将这片不毛之地染上一层诡异而惨烈的橘红色。
在几丛半人高的、枯黄的蒿草深处,傅鉴飞终于找到了那个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佛生像一块被丢弃的破布,静静地躺在冰冷肮脏的泥地上。他身上那件原本就破旧的粗布短褂,如今被撕扯得更加褴褛,布满泥土、血污和某种可疑的暗黄色秽物。裸露出的手臂和小腿上,遍布着纵横交错的紫黑色鞭痕,有些地方皮开肉绽,血肉模糊。他的左脚踝以一种不自然的可怕角度扭曲着,显然是断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连最后一丝血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蜡黄。嘴唇干裂焦黑,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紧闭的眼皮下方,那浓密的睫毛上,沾满了细密的、尚未干透的黄色脓痂——那是痢疾高热带来的可怕痕迹。
傅鉴飞扑通一声跪倒在佛生身边,颤抖的手指带着十二万分的谨慎和恐惧,轻轻探向少年冰冷得几乎没有一丝活气的脖颈。他的指尖,在触及那微弱到几乎随时会断绝的脉息时,猛地一颤。那脉象,浮大而散乱,如同狂风中即将熄灭的烛火,沉弱得几不可查,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带着垂死挣扎的虚浮,更有一股凶险的沉滑之象潜伏其间——这是典型的“泄痢厥脱”绝症之脉!热毒深陷,气随血脱,阴阳离绝!傅鉴飞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然后丢进了万丈冰窟。他行医半生,太清楚这脉象意味着什么了。这孩子……是在用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生命之火,撑着一口气,逃出了那个人间炼狱般的工地!
“佛生!佛生!孩子!醒醒!是我!先生来了!”傅鉴飞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哭腔,他不敢用力摇晃佛生脆弱如纸的身体,只能用手掌颤抖地、一遍遍拂去少年脸上冰冷的污泥和汗水。
或许是那熟悉的声音,或许是求生本能的最后一丝顽强,佛生的眼皮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那沉重的、沾满脓痂的睫毛艰难地掀开了一条极其细小的缝隙,露出几乎完全浑浊、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白。他那干裂的嘴唇艰难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
“先……生……”声音微弱得几不可闻,带着濒死的嘶哑,“……路……好长……好黑……死人……好多……好多死人……”他的瞳孔似乎在努力聚焦,想要看清眼前的人影,却显得那么涣散而无助。
“别怕!佛生!别怕!回家了,先生带你回家!”傅鉴飞心如刀绞,脱下自己的外袍,小心翼翼地将佛生那冰冷污秽的身体裹住。他强忍着巨大的悲痛和愤怒,低声在少年耳边急促地问:“敬禄呢?敬禄怎么样了?!他还好吗?”
“善……承……哥……”佛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仿佛被这个名字刺中了某个最痛苦的记忆。一丝巨大的恐惧和痛苦瞬间扭曲了他毫无血色的脸。他的身体在傅鉴飞怀里剧烈地抽搐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佛生!孩子!别激动!慢慢说!”傅鉴飞吓得魂飞魄散,赶紧稳住他,一只手迅速按在他几个关键的穴位上,强行输入一股微弱的暖流,试图稳住他濒临崩溃的心脉。
佛生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如同腐败稻草般的气味。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地挤出几个字,如同垂死之人的最后呓语:
“……敬禄哥……病了……拉……拉得……只剩……架子了……血……都是血……臭……”他的眼中涌出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混着脓液流下,“……炸山……塌了……好多土……石头……压……压住了……敬禄哥……推了我……他……他……没了……没了……”最后两个字,如同叹息般吐出,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
傅鉴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如同被一柄千斤巨锤狠狠砸中!眼前瞬间一片漆黑!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倒去,又被一股巨大的悲恸硬生生拽住。他死死抱住怀中气息奄奄的佛生,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混着泥土从指缝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没了……压住了……没了……
金光的儿子……董敬禄……他唯一看着阳明的已满十七岁的小儿子……真的没了?
那乱葬岗呜咽的风声,夹杂着远处野狗隐约的吠叫,如同无数恶鬼在耳畔尖啸。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如同泼洒的浓稠血浆,染红了整片荒芜的死地,也染红了傅鉴飞空洞绝望的眼底。
济仁堂的后院,静得如同墓穴。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草药苦涩,混杂着血腥、脓臭和死亡的气息。一盏如豆的油灯,在墙角的小几上跳跃着微弱昏黄的光,将人影拉扯得摇摇晃晃,如同鬼魅。佛生被安置在原本属于董敬禄的那张小床上,盖着厚厚的、却依旧无法驱散寒气的棉被。他枯瘦的小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如同蒙上了一层灰翳。一个年轻一点的学徒小心翼翼地端着熬好的汤药,用细瓷调羹一点点撬开他紧闭的牙关,极其缓慢地喂进去。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少年痛苦而微弱的呻吟,如同垂死小兽的呜咽。
林蕴芝呆呆地坐在床边的矮凳上,仿佛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泥塑木偶。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刚从当铺换回的、还带着冰冷金属气息的八十五块银元,以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那是傅鉴飞不多的“赎命钱”。这沉甸甸的布包,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紧贴着她的皮肉,灼烧着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