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省保安团连出击(1/2)
1934年的春天,闽西武平县的山野间,杜鹃花开得异常绚烂。那血红的花朵一簇簇绽放在山崖峭壁,像是大自然无意间预示的一场劫难。在这个闽粤赣三省交界的山区小县,局势已经紧绷如满弓。
武所城的济仁堂药铺里,傅鉴飞捻着一支当归,对着光线仔细察看成色。药铺临街的窗棂半开着,晨光斜照进来,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师父,这是昨日刚到的茯苓,您过目。”学徒董敬禄捧着药匣轻手轻脚地走来,生怕打扰了傅鉴飞的查验。
傅鉴飞他接过药匣,指尖在药材上轻轻掠过,点了点头:“成色不错,收起来吧。”
药铺里弥漫着熟悉的草药香,傅鉴飞在这里行医已尽三十载。济仁堂不大,却是武所城最受敬重的药铺之一。傅鉴飞医术精湛,尤擅内科杂症,更难得是医者仁心,贫苦人家前来求诊,他常常分文不取。
“听说北边又不太平了。”林蕴芝从后堂走出,将一碗刚煎好的茶放在柜台上。她是傅鉴飞的平妻子,虽已年过四十,眉目间仍可见年轻时的清秀。
傅鉴飞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叶:“钟魁的保安团,最近动作很大。”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响声,像是爆竹,又不太像。药铺里的三人都静默下来,侧耳倾听。那声音来自北方,武北区的方向。
董敬禄年轻,才十七岁,忍不住问道:“师父,是枪声吗?”
傅鉴飞没有回答,只是慢慢啜了一口茶。他行医多年,见识过各种枪伤刀伤,自然分辨得出那是枪声。而且不是零星的交火,是密集的射击。
“敬禄,去把后院的药材收一收,看样子要变天了。”傅鉴飞平静地吩咐道。
少年应声而去后,林蕴芝走近丈夫,低声道:“前日红军的伤员,还在我们后院养着伤。若是钟魁的部队打过来……”
傅鉴飞抬手打断妻子的话:“医者父母心,伤者便是病人,不分党派。”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蕴芝知道丈夫的脾气,不再多言,只是眉间的忧虑又深了几分。
武北区距武所城约三十里地,山高林密,村落散布。这里原是红军在武平的重要根据地,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开展了分田分地的土地革命。然而1934年春,随着国民党对中央苏区第五次“围剿”的加剧,武平的局势发生了逆转。
省保安团团长钟魁,身材不高,但体格健壮,一张方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他年近四十,正是军人大展宏图的年纪,此刻正站在武北区外围的山坡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红军驻地。
“团座,侦察兵回报,许卓一行人确实在黄家村。”副官李胜武报告道。
钟魁嘴角微微上扬:“红军总司令部参谋处长,好大的官。抓到这条大鱼,我们在省里就长脸了。”
钟魁的保安团虽然名义上是地方部队,但装备精良,成员多是本地人,熟悉地形,在山区作战有着独特优势。更重要的是,钟魁本人就是武平人,对这片土地的了解不亚于红军。
“红军主力被牵制在江西,武北区的赤卫队不过百余人,装备简陋。”李胜武分析道,“许卓此行,估计是为了整顿防务。”
钟魁放下望远镜,眼神冷峻:“天赐良机,不可错过。传令,一营从正面佯攻,二营绕到后山断其退路,三营随我从侧翼突进。务必全歼,不留活口。”
命令下达,保安团如一张大网,悄无声息地向黄家村撒去。
黄家村坐落在山谷中,不过三十几户人家。许卓一行人住在村东头的祠堂里。这位红军参谋处长年仅三十出头,却已是身经百战的指挥员。他此次奉命巡视闽西苏区,原本计划在武北区停留三日,指导当地赤卫队加强防御。
“处长,哨兵发现保安团活动的迹象。”通讯员匆忙进入祠堂报告。
许卓正与当地的赤卫队长研究地图,闻言抬头:“具体什么情况?”
“北面山坡有反光,疑似望远镜。东面山林有鸟群惊飞,估计有部队移动。”
许卓眉头紧锁。他此行只带了十余名警卫,加上武北区赤卫队的几十号人,总兵力不足一百,而且装备简陋。如果真是钟魁的主力,情况将十分危险。
“立即组织村民转移。”许卓果断下令,“赤卫队占领制高点,掩护群众撤退。”
然而为时已晚。就在命令下达的同时,村外响起了密集的枪声。钟魁的保安团已经完成了合围。
战斗惨烈而短暂。赤卫队凭借熟悉的地形顽强抵抗,但装备差距悬殊。保安团不仅有机枪火力压制,还有迫击炮轰击。村中的土墙茅屋在炮火中纷纷倒塌,硝烟弥漫。
许卓在警卫员的掩护下,试图向村后突围,却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保安团二营截住。子弹击中了他的左腿,他踉跄倒地。
“处长,快走!”警卫员试图搀扶他,却被飞来的手榴弹碎片击中,当场牺牲。
许卓靠在一截断墙后,举枪还击。他知道今天难以幸免,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坚持一刻,为村民转移争取时间。
钟魁在望远镜中看到了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传令,抓活的。”
当保安团士兵最终冲到断墙后时,许卓已经牺牲。他身中数弹,右手仍紧握着手枪,眼睛圆睁,望着武北的天空。
“团座,共军头目已经击毙。”士兵报告。
钟魁走近查看,用脚踢了踢许卓的遗体,确认其死亡。他环顾四周,黄家村已是一片狼藉,硝烟中夹杂着血腥气。
“清点伤亡,搜查有用文件。”钟魁命令道,“把共匪头目的尸体抬回去,悬挂在县城门口示众。”
李胜武低声道:“团座,这会不会太过……”
“非常时期,用重典。”钟魁冷冷道,“要让武平百姓知道,跟共匪走是什么下场。”
保安团在黄家村进行了彻底搜查,抓获了十几名未能及时转移的村民,严刑拷打询问红军情报。村中财物被洗劫一空,而后点燃了剩余的房屋。浓烟滚滚,几十里外都看得见。
消息传到武所城时,已是傍晚。傅鉴飞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正准备关门歇业,就见邻镇的王老汉急匆匆跑来。
“傅大夫,不好了,北边出大事了!”王老汉上气不接下气,“黄家村被保安团血洗,听说红军的大官都牺牲了!”
傅鉴飞心中一沉:“村民呢?”
“死的死,逃的逃,村子都被烧光了。”王老汉摇头叹息,“我闺女嫁在黄家村,幸好昨天回娘家,躲过一劫。”
林蕴芝从内室走出,听到这番话,脸色发白:“这世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傅鉴飞沉默片刻,对王老汉道:“老王,若有从黄家村逃难来的伤者,麻烦告知一声,济仁堂愿意免费诊治。”
王老汉连连拱手:“傅大夫仁心,我这就去传话。”
王老汉离去后,傅鉴飞站在药铺门口,望向北方。暮色渐浓,远山如黛,看似宁静的春日黄昏,却暗藏着血腥杀机。
“鉴飞,我们后院的伤员……”林蕴芝担忧地低语。
傅鉴飞转身关上店门:“更加小心便是。”
许卓牺牲的消息在武平迅速传开,引起了不同反响。苏区群众悲愤交加,而地方士绅则多感振奋,认为“剿共”大势已定。
钟魁因此战功,受到省里嘉奖,士气大振。他并不满足于此,决心趁热打铁,彻底肃清武北区的红军力量。
一个月后,侦察兵报告,红军某部侦察连近三百人秘密进驻武北区的杨家寨。这支侦察连原本奉命潜入敌后收集情报,却因叛徒出卖,行踪暴露。
钟魁立即召集军事会议。
“杨家寨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参谋长指着地图分析,“正面强攻,伤亡必大。”
钟魁沉思片刻,问道:“寨中存粮如何?”
“据情报,不足三日。”
钟魁眼睛一亮:“围而不攻,断其水源。”
保安团于是将杨家寨团团围住,切断了一切出入通道,并在山涧上游投毒,使寨内红军无水可饮。时值春末,天气转热,缺水成为红军的致命问题。
侦察连尝试突围,但保安团凭借优势火力,一次次击退红军的冲锋。寨内伤亡增加,药品奇缺,情况日益严峻。
第三天黄昏,侦察连长决定孤注一掷,全军从西面悬崖秘密突围。这条路线极为险峻,但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然而钟魁早已料到这一招。那个叛徒不仅出卖了红军的行踪,连这条秘密小路也一并告知。保安团提前在悬崖下设伏,等待红军自投罗网。
当夜月色朦胧,侦察连悄悄从悬崖缒下,落入早已张好的罗网。机枪喷出火舌,手榴弹在人群中爆炸,悬崖下的谷地顿时成为屠宰场。
近三百红军官兵,在毫无掩护的山谷中,成了活靶子。战斗(或者说屠杀)持续不到一个小时,山谷便重归寂静,只有血腥气弥漫在夜空中。
杨家寨惨案的消息,比黄家村事件传播得更快、更广。三百红军一夜之间全军覆没,这样的震撼性消息在武平历史上罕见。
傅鉴飞是从一个伤兵口中得知详情的。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红军,在屠杀中侥幸逃生,浑身是血地爬到济仁堂门前,已是黎明时分。
董敬禄开门发现了他,惊慌地叫来傅鉴飞。
“师父,是武北过来的……”少年学徒面色苍白。
傅鉴飞二话不说,与董敬禄一起将伤兵抬进后院厢房。他检查伤势,发现有多处枪伤和刺刀伤,最严重的是腹部的贯通伤,血流不止。
林蕴芝见状,倒吸一口冷气:“这伤势太重,怕是……”
“准备热水、纱布,还有止血散。”傅鉴飞冷静吩咐,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理伤口时,伤兵短暂醒来,眼神涣散,喃喃道:“死了……都死了……山谷里……全是尸体……”
傅鉴飞轻声问道:“发生了什么?”
“杨家寨……我们中了埋伏……三百兄弟……”伤兵喘息着,眼角有泪滑落,“钟魁……好狠……”
傅鉴飞不再多问,专心处理伤口。他行医多年,见过各种伤势,但如此密集的枪伤和刺伤,明显是近距离屠杀所致。
林蕴芝在一旁递送器械,低声道:“鉴飞,收留红军伤员,若是被保安团知道……”
傅鉴飞手中动作不停:“医者眼中只有病人,没有敌我。”
处理完伤口,已是日上三竿。傅鉴飞让董敬禄去前厅照看药铺,嘱咐若有人问起,就说师父在炮制特殊药材,不便打扰。
伤兵因失血过多和高热,时而昏迷,时而呓语。从他的只言片语中,傅鉴飞拼凑出了杨家寨惨案的轮廓。
钟魁的保安团在取得这两场胜利后,士气高涨,迅速扩大战果。武北区的赤卫队因寡不敌众,不得不化整为零,转入山区打游击。武北区各乡村相继落入钟魁的势力范围。
保安团每占领一村,便进行“清剿”,搜捕红军家属和苏维埃干部。白色恐怖笼罩武北,许多村民背井离乡,逃往相对安定的武所城一带。
傅鉴飞的济仁堂,近日来求医的人明显增多,其中不少是从武北区逃难来的百姓。他们不仅带着伤病,还带着各种悲惨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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