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红军已悄然西去(2/2)

“唉……这世道,人心惶惶,草木皆兵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这个心神失守的亲家听,“就连山里讨生活的猎户,如今也都夹着尾巴做人了。昨儿傍晚,城西那个常给我们送些野货的老李头,唉,就是瘸了一条腿的那个,来我家门前,缩头缩脑的,像是怕人看见。我让他进屋,他死活不肯,只隔着门缝,哆哆嗦嗦跟我叨咕了几句……”

朱师爷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空旷的铺面和门外寂静的街道,确认除了后堂隐约传来董敬禄翻找工具的窸窣声外再无旁人,才将身体又朝傅鉴飞倾近了些许,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细沙在风中摩擦:

“他说……前几夜,起大雾的时候,他去北边‘鬼见愁’那片老崖子底下蹲点,想守只麂子。夜半三更,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听见风声在石缝里鬼哭狼嚎。后半夜,风突然停了那么一会儿,就在这当口……他闻到了……”朱师爷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某种诡异的确认,“他闻到了一股子药味!不是草木野物的味道,真真切切就是熬煮汤药的气味!”

傅鉴飞猛地抬起头,死灰色的脸上那双疲惫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深处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剧烈地震颤了一下。熬药的气味?在这兵荒马乱、白军反复搜山的当口?

朱师爷捕捉到了傅鉴飞这瞬间的激荡,他不动声色,继续用那种低沉而清晰的耳语叙述:“那老李头说,那味道淡得很,混在湿冷的山雾里,断断续续的,但他鼻子灵,又常跟草药打交道,绝不会闻错!他大着胆子,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猫着腰,偷偷往那气味的来处——靠近鹰嘴崖根底下的方向摸。没走多远,他那条瘸腿踩松了一块石头,骨碌碌滚下坡去。就这一下,坏了事!”

朱师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紧张的沙哑:“他刚伏下身子,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就看见悬崖底下,离地约莫七八丈高的地方,有个黑黢黢的洞口,平日里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瞧不见。就在那洞口,隐约……真的只是隐约,极其微弱地,飘出来一缕白烟!那烟又细又淡,风一吹就散,若不是他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又正好撞上那一刻,根本发现不了!”

“白烟?”傅鉴飞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不成调。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丝毫无法缓解心脏那被无形巨手攫紧的窒息感。是炊烟?还是……熬药的蒸汽?

“就那么一缕!”朱师爷极其肯定地点点头,眼神锐利如鹰隼,“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飘出来,风一旋,就没了!老李头说他当时吓得魂都没了,趴在草稞子里一动不敢动,大气不敢出,足足趴了半个时辰,那洞里再没半点动静,也没见人影出来,他才连滚带爬地摸下了山。他那张脸啊,到我门前时,白得跟纸钱一个色儿。”

朱师爷再次停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也带着深山的寒凉和无法言喻的惊悸。他看向傅鉴飞,目光复杂,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亲家,你说……那‘鬼见愁’的崖洞,深不见底,飞鸟难渡,平日里连采药人都不敢靠近。这兵荒马乱的时节,又是深更半夜……会是什么人,躲在里面熬药?”他刻意加重了“熬药”二字,每一个音节都沉甸甸地砸在傅鉴飞的心上。

傅鉴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的一切——柜台、药柜、地上那片刺眼的“血迹”——都剧烈地摇晃起来。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柜台稳住身体,指尖却碰到了刚才还在捣药的青铜药臼。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本能地一把将它抓在手里,仿佛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药臼沉甸甸的,带着金属特有的寒意和坚硬。但这冰冷的触感此刻非但没能让他冷静,反而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勾连起他内心深处最恐惧的猜想。熬药……草药……深山洞穴……重伤……垂危……

“善余 !善辉!”两个名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猛地烫在他的舌尖,几乎要冲破喉咙喊出来。老大善余 ,性子最是沉稳,跟着队伍里的老郎中学过些辨识草药、处理外伤的粗浅本事,常给邻里包扎个伤口。老二善辉,身手灵活胆子大,说是跟着运输队跑腿……这熬药的白烟……这深山绝壁的藏身之所……

“啪嗒!”

一声轻响。傅鉴飞紧握铜杵的右手,不知不觉间松了力道,那沉重的铜杵从他剧烈颤抖的手指间滑脱,直直地掉落在坚硬的青石地上。杵头砸在冰冷的砖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旁边,那只装着远志粉末的青花瓷钵,也被他无意识挥动的手臂带倒,整个儿倾覆在柜台上。细腻的浅黄色药粉如同决堤的金沙,瞬间倾泻而出,“簌簌簌”地洒落一地,在原本就狼藉不堪的地面上,又覆盖上一层细密而苍凉的黄。

董敬禄这时正好拿着笤帚和畚箕,战战兢兢地从后堂走出来,看到这新添的一片混乱,还有师傅那失魂落魄、面无人色的样子,顿时吓得呆立在门帘边,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上前一步。

朱师爷看着傅鉴飞瞬间塌陷下去的肩膀和那双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蒙上厚厚阴翳的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他不再说话,只是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傅鉴飞如岩石般僵硬的臂膀。那一下轻拍,带着一种沉重的理解,也带着一种无言的劝诫——有些念头,只能在心里惊涛骇浪,绝不能宣之于口。

深秋的暮色来得格外迅疾。药铺里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如同被无形的手迅速抽走。黑暗从墙角、柜底无声地弥漫上来,一点点吞噬着柜台、药柜的轮廓,也悄然爬上傅鉴飞静止不动、仿佛凝固成石雕的身躯。董敬禄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那片狼藉,踮着脚尖走到门边,将两扇厚重的、刻着“杏林春暖”、“橘井泉香”字样的铺板费力地合拢,插上粗重的门闩。最后一线外界的光亮被彻底隔绝,铺子里立刻陷入一片浓稠的、带着浓郁草药气息的昏暗之中。

朱师爷从袖中摸出一个精巧的西洋银壳火镰,熟练地敲击两下,一团橘黄的小火苗跳跃出来,点燃了柜台上那盏积满灰尘、铜质灯盏里的牛油蜡烛。豆大的火焰摇曳着,将三人长长的影子投在墙壁和巨大的药柜上,影子随着火焰不安地晃动、扭曲、拉长,如同蛰伏的鬼魅。

摇曳的烛光下,傅鉴飞的脸色晦暗不明,只有那双眼睛,映着烛火,偶有微弱的光芒一闪而过,随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他依旧坐在那张榉木圈椅里,脊背僵硬地挺着,像一根被遗忘在寒风中的枯木桩。朱师爷坐在他对面一张磨得发亮的榆木方凳上,两人无言相对。只有烛火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哔剥声,以及董敬禄在角落里清扫地面时,笤帚扫过青石砖发出的单调、滞涩的“沙……沙……”声,在这片压抑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

时间在凝固般的黑暗中艰难地爬行。朱师爷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粗瓷茶碗,送到嘴边,却只是沾了沾干枯的嘴唇,并未啜饮,便又轻轻放下。那微小的磕碰声,在寂静里清晰得如同鼓点。

“鉴飞啊,”朱师爷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疲惫,“这世上的路,千条万条,走到头,左不过‘活着’二字。孩子们……走的是他们自己选的道。是沟是坎,是风是雨,都得他们自己去趟,自己去挨。我们这些做老子的,能把心操碎了,也替不了他们受一星半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傅鉴飞灰败的脸,“眼下这光景,你更要紧的是保重自己个儿的身子骨。这济仁堂,这满城的病人,还有蕴芝……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是先把自己熬倒了,那才是真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傅鉴飞的眼珠微微转动了一下,视线似乎艰难地聚焦在朱师爷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他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那点头,与其说是认同,不如说是一种心力交瘁后的本能反应。

朱师爷见傅鉴飞这副模样,知道再多的话语在此刻都如同投石入海,激不起半点回应。他扶着膝盖,缓缓站起身,黄杨木手杖点在青石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天不早了,我这就回去。”他走到紧闭的铺门前,又停住脚步,侧过头,在阴影里看着傅鉴飞,“亲家,凡事……往宽处想。人活着,总有熬过去的时候。夜里警醒些,门户关严实了。”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铺板,声音放得更低,“山里的风,有时候……能吹进城。”

说完,他示意董敬禄拔开门闩,推开一侧铺板,瘦高的身影一闪,便融入了门外深浓的夜色里。寒风立刻卷着几片枯叶和刺骨的湿意灌了进来。

“师傅……”董敬禄扶着门板,看着依旧僵坐在椅中、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傅鉴飞,怯生生地问,“……闩门吗?”

傅鉴飞像是被这声“师傅”从极深的水底拽回水面,身体微微一震。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无力地挥了挥。

董敬禄如蒙大赦,赶紧将门板重新合拢,插好门闩,又飞快地吹熄了柜台上那支摇曳的蜡烛。铺子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只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丝丝缕缕,缠绕在鼻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傅鉴飞在黑暗中不知枯坐了多久。时间失去了刻度,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煎熬。朱师爷的话,猎户的见闻,地上那片刺眼的“血迹”,两个儿子可能的面容,还有那鹰嘴崖洞里飘出的、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熬药白烟……无数碎片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冲撞、旋转、撕扯,最终搅合成一片绝望的混沌。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轻微、带着迟疑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

是林蕴芝。

她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走过来。借着后门帘缝隙透进来的几丝微弱天光,只能勉强看到她瘦弱身影的轮廓。她停在傅鉴飞的椅子旁,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默默地陪伴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一件厚实的、带着樟脑和皂角清苦气息的棉衣,轻轻地、带着无限小心地,披在了傅鉴飞那纹丝不动的肩膀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静静地伫立了片刻,仿佛是在确认那棉衣是否披得严实。然后,她无声地转过身,脚步放得更轻,如同怕惊扰了这满屋沉重的空气,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后堂那同样深沉的黑暗里。

棉衣的重量压下来,带着妻子的体温和气息,像一层薄薄的茧,暂时隔绝了深秋的寒意。然而,傅鉴飞的心,却在这层温暖之下,冻得如同冰窖。妻子无言的动作和那一触即离的、冰凉的指尖,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破了他强撑的硬壳,将深不见底的恐惧和无力感瞬间释放出来,汹涌地淹没了他。

他猛地从圈椅中站起身!动作迅猛得带倒了椅子,沉重的榉木圈椅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钝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但他浑然未觉。

黑暗中,他像一个失魂的梦游者,踉跄着走向柜台,双手在冰冷的柜台面上急切地摸索着。手指触碰到坚硬的木头、冰凉的铜器边缘……终于,他摸到了那个沉甸甸的青铜药臼,还有掉在一旁的铜杵。

他一把将它们抓起,紧紧抱在怀里。那冰冷的青铜触感紧贴着他的胸口,仿佛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存在的东西。

只能在深秋后半夜,感受着清冽刺骨的寒气,思念着不知在何处的儿子,是否能熬过这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