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武北区计口授盐(1/2)
钟魁的保安团,像一片沉甸甸、饱吸了泥浆的铅灰色云层,彻底笼罩了武所县城和四乡八里。起初,不过是穿着灰黄军装、打着绑腿的士兵,十个八个地出现在城门口,或者挎着汉阳造、顺着官道懒洋洋地晃荡。他们脸上带着初来乍到的审视和一丝懒洋洋的倨傲,靴子踩在雨后泥泞的黄土路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带着碾压意味的印记。转眼间,这零星的人影就膨胀成了无处不在的灰黄浊流。
城门洞彻底变了模样。原本贴着些褪色通告和零碎招贴的斑驳砖墙,如今层层叠叠,糊满了钟魁那龙飞凤舞签名的大幅告示。那墨迹淋漓的字句,劈头盖脸砸下来:“清乡剿匪”、“肃清赤祸余孽”、“通匪者格杀勿论”!每一个字都像淬过冰水,又浸着血丝。进出的盘查陡然变得森严起来。士兵们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恶犬般盯着每一个进出城的人。箩筐、背篓、哪怕是怀里抱着的婴儿襁褓,都要被粗暴地戳搅一番。稍有迟疑或不满的眼神,立刻招来枪托的推搡和厉声呵斥:“站直了!磨蹭什么?心里有鬼?!”
更狠毒的是那一道道关卡,如同勒进武所这垂危躯体的粗糙绳索。沿着出城通往山区的各条大路小径,甚至在渡口的木桥头,在溪边的浅滩处,都垒起了简陋的沙包掩体,架起了黑洞洞的机枪。保安团的兵丁像一群嗅到腐肉的鬣狗,日夜逡巡着。肩挑手提的,哪怕是一小袋糙米、几块地瓜、半篮新摘的菜蔬,都会被毫不留情地拦下,翻个底朝天。若是油盐、布匹、药材这些稍显“贵重”之物——想都别想带走。那些兵痞们会蛮横地将东西掼在地上,口中不干不净地骂着:“赤匪崽子还想吃肉喝汤?饿着等死吧!” 偶尔有胆大的山民冒险试图夹带点东西,被查获后,轻则货品被抢光,挨一顿毒打,重则直接绑了,拖到临时刑房里,生死难料。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恐怖,进山的路,成了鬼门关。
最让武北区百姓切齿痛恨、却又敢怒不敢言的,是那“计口授盐”的恶毒把戏。县政府和保安团联手,在通往北区的城门和几个大镇口设了盐栅子。每个户头,不论人口多寡、男女老少,一律按照保安团户籍册子上冰冷的名字,按人头定量发盐。那盐还不是上好的精盐,而是混杂了沙土、泛着苦涩灰黄色的粗盐末子。管盐栅的,多是保安团里油头滑脑的小吏或跟班,鼻孔朝天,眼白翻着,如同施舍猪食。他们手里端着个小巧却像催命符般的黄铜戥子,旁边搁着几个小小浅浅的竹筒。轮到的百姓,战战兢兢地递上盖了户籍戳记的油纸片。那小吏眼皮都懒得抬,用指甲尖从粗盐堆里刮起一丁点儿,小心翼翼地放入戥盘,动作慢得如同钝刀割肉。秤杆末端的准星轻微地晃动着,小吏嘴里念念有词,眼神挑剔得像在称量金子,绝不肯多放半粒盐星。最后,那点可怜的、灰扑扑的盐末子,才被吝啬地倒入递过来的小竹筒里。分量之少,甚至不够一个五口之家炒三天菜能尝出咸味来的。拿到盐的人,看着手中那轻飘飘的小筒,眼神里都是绝望的饥饿。这点点咸味,对山里那些重伤待救、断粮断药的红军伤员来说,就是断绝生路的最后一把土。
世道翻覆之快,如同戏台上换了锣鼓点。随着保安团刺刀撑起的“秩序”降临,那些曾经被红军镇压得销声匿迹、或如王举人般仓皇逃窜的豪绅地主们,如同久旱逢了恶雨的老藤,一夜之间,纷纷从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抖擞着枝叶,迫不及待地要把失去的“荣光”加倍地捞回来。
钟扒皮钟老太爷,无疑是这反攻倒算大军中最显赫、也最得意的一杆旗帜。他那座在城东头、被农民协会占据并一度分给几户贫苦佃农居住的青砖大宅院,早已物归原主。如今,朱漆大门重新刷得油光锃亮,沉重的黄铜门环擦得金光闪耀。门前两只石狮子,似乎也扬起了头颅,睥睨着街面。大门对面,紧邻着原本属于钟家、后被分给佃农邱老憨耕种的三亩上好的水浇地,此刻正上演着一场毫不掩饰的掠夺。
钟扒皮穿着一身崭新的团花绸面夹袄,外面罩着玄色缎子马褂,手里盘着一对油亮的核桃,脸上挂着一种悲天悯人又理所当然的笑意。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布褂子、腰别短棍的护院家丁,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邱老憨则佝偻着腰,枯瘦得像深秋的芦苇杆,脸上纵横的沟壑里满是泥土和汗水混成的污迹。他粗糙如同老树皮的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得发软、边缘毛糙的纸片——那是去年分田时,乡苏维埃政府发给他的一份盖了红印的土地凭证。
钟扒皮踱着方步,走到田埂上,用穿着千层底布鞋的脚尖,随意地点了点脚下翻整过、刚冒出青绿麦苗的田地,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半条街的人都听见:“老憨啊,瞧瞧,瞧瞧!这地,侍弄得不错嘛!肥力足,墒情也好!”他仿佛由衷地赞叹着,话锋却陡然一转,“可这地儿,它打前清道光爷那会儿,就是我们钟家的产业!喏,”他朝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瘦高个扬了扬下巴。那管家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取出一份纸张泛黄、带着虫蛀痕迹的旧文书,在邱老憨眼前抖开,那上面的字迹和鲜红的印泥依旧清晰刺目,“白纸黑字,祖传的地契!看看,还有县太爷的朱砂印信呢!”
邱老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份陈旧的地契,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被无形的绳索勒住了脖子。他求助般地把手里那张崭新的、盖着苏维埃红印的凭证往前递了递,枯瘦的手抖得厉害:“钟……钟老太爷……这……这红……红军的文书……”
“红军?”钟扒皮脸上的肥肉猛地一抖,笑容瞬间结冰,眼神变得阴鸷而锐利,如同毒蛇吐信,“红军在哪?啊?你说的那些‘赤匪’?早被国军赶进深山老林,等着喂野狗了!”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胜利者的快意和毫不掩饰的威胁,“那什么狗屁文书,擦屁股都嫌扎手!趁早烧了,省得惹祸上身!”
他顿了顿,看着邱老憨那张绝望灰败的脸,又硬挤出一丝伪善的皮笑肉不笑:“念在你佃种了这些年,又出了力气……老夫也不是不讲情理的人。”他又朝管家一努嘴。管家立刻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露出两块黯淡无光、边缘粗糙的劣质银元。那点金属的微光,在邱老憨眼里,比粪土还不如。
“这两块大洋,算是补偿你这季的青苗钱,还有你下的那点子种子肥力钱。”钟扒皮用一种施舍乞丐般的口吻说着,两块银元“当啷”一声被管家扔在邱老憨脚下冰冷的泥土里,“拿着,赶紧收拾你那点破烂家什,腾地儿!别等我让保安团的弟兄们来‘帮’你挪窝!钟团长说了,这叫……这叫‘拨乱反正’!懂吗?乱党分的东西,统统不作数!”
邱老憨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子晃了晃,整个人瘫软下去,直直地跪坐在刚冒出嫩芽的麦田里。他伸出发黑的手,颤抖着想去捡那两块沾着泥土的银元,指尖还没碰到,浑浊的老泪已经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在冰冷的泥土里,砸在那些无辜的、脆弱的麦苗上。
与此同时,在城西南角的王家祠堂前,另一场更为冷酷的“清算”也在上演。王举人王秉钧一身崭新的宝蓝团花绸长袍,外罩一件玄色贡缎马褂,山羊胡子梳理得一丝不乱。他并未亲自下场,而是搬了把太师椅,四平八稳地坐在祠堂那高大威严、绘着麒麟流云的黑漆大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一个精巧的紫砂手炉,悠然自得地晒着深秋午后那点带着寒意的太阳。他身边垂手侍立着几个族人,个个神情肃穆。
台阶下,则跪着几户曾经在农民暴动中冲进王家、分过他仓里粮食的贫苦佃农。几个穿着灰布短褂、戴着红箍的保安团兵丁,背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门神般杵在两侧,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
王举人眼皮耷拉着,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旁边小厮奉上的热茶,用那唱戏般的拖腔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祠堂前的空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古来如此,王法亦是如此。”他放下茶盏,目光冷冷地扫过下面跪着的人头,“前几年荒时暴月,老夫体恤民艰,你们欠下的租谷、利钱,一笔一笔,可都记在账房那蝇头小楷的账本上呢!如今太平了,这账,该清一清了!”
他话音未落,旁边一个管家模样的人立刻捧着厚厚一叠账簿,朗声念了起来:“李二狗,壬申年借稻谷两石,利滚利,至今折合大洋五块三角七分!赵铁柱,癸酉年欠租谷一石八斗,折大洋四块五角!周三牛……” 那一个个名字,一串串冰冷的数字,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跪着的人们心上。
“念!”王举人冷冷地命令。管家念得更大声了。
“不是……不是免了吗?红军……”跪在前排的一个汉子忍不住抬头,刚嗫嚅了一句。
“红军?”王举人像是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一拍太师椅扶手,霍然站起,手指几乎戳到那汉子的鼻尖上,厉声喝道,“休要提那反叛朝廷、祸乱地方的共匪!那是钟魁团长要清剿干净的东西!他们说的话,也能作数?那是造反!是谋逆!他们许给你们的,都是劫掠我良绅的赃物!如今王师已至,拨云见日!欠债还钱,杀人偿命,这才是亘古不变的铁律!”他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祠堂肃穆的房檐下回荡,“拿不出钱?好说!保安团的苦役营,正缺人手挖壕沟、修碉堡!一日三餐,管够!什么时候把欠老夫的本息做苦力抵偿干净了,什么时候再回来!否则……”他重新坐回太师椅,眼神阴冷地扫过众人,“就按通匪论处!钟团长的牢房和枪子儿,可都给你们备着呢!”
一股寒气瞬间笼罩了祠堂前的空地。跪着的人们像被霜打蔫的秋草,把头深深埋进臂弯和尘土里,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着。那无形的“苦役营”和黑洞洞的枪口,比任何辱骂鞭打都更令人绝望。
这反攻倒算的浪潮,不仅席卷了钟扒皮、王举人这样的老牌豪绅,更催生了一群面目模糊、手段却同样狠辣的新贵。他们或许原本只是地方上的小混混、讼棍、或者像米店老板吴德贵这样靠着囤积居奇发点小财的商人。在红军时期,他们大多缩着脖子做人,既不积极靠拢,也未必敢明目张胆反对。如今,风势陡然转向,他们嗅到了血腥和利益的味道,立刻像水蛭一样吸附上来,借助保安团的威势,开始肆无忌惮地攫取土地和财富,手段甚至比老地主们更加下作,全无一丝遮羞布的顾忌。
城西那片靠着溪边、土质肥沃的三角田,原本是十几户贫下中农的口粮地,分田时分得清清楚楚。如今,那片田地边缘,却插上了崭新的、写着“吴记”的木牌。吴德贵腆着日渐发福的肚子,穿着不合身的绸衫,在几个保安团兵丁不耐烦的护送下,叉着腰站在田埂上。他唾沫横飞,对着围拢过来、又惊又怒的原主们指指点点:“吵什么吵?嚷什么嚷?这地,老子花钱买下来了!白纸黑字,有契约!”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墨迹似乎还未干透的纸,在众人眼前虚晃一下,立刻又收了回去。
“买?你跟谁买的?我们怎么不知道?”一个黑瘦的汉子梗着脖子质问,他是其中一块地的原主陈阿木。
“跟谁买的?笑话!”吴德贵三角眼一翻,嗤笑道,“自然是跟县府买的!县府说了,乱党分出去的地,本来就不作数!县府有权收回来,重新发卖!这叫……叫什么来着?”他故意顿了顿,看向旁边一个兵丁。那兵丁抱着枪,懒洋洋地接口:“清理逆产!”
“对!清理逆产!”吴德贵得了提示,嗓门更高了,“老子规规矩矩交了钱,办了手续!那就是我吴德贵的产业!以后这片地,我说了算!至于你们,”他轻蔑地扫视着这群衣衫褴褛、满面怒容却敢怒不敢言的农民,如同看着一群蝼蚁,“识相的,赶紧滚!以后想来佃种,也得看老子心情!”
“可……可我们的地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颤巍巍地拿出那张盖着苏维埃红印的纸。
“呸!”吴德贵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正好落在老婆婆的脚前,“什么狗屁地契!擦屁股纸!再敢拿出来招摇,老子告你们通匪!送你们去保安团尝尝鞭子的滋味!滚!都给我滚!”他恶狠狠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
几个兵丁配合地往前踏了一步,枪托有意无意地向前顶了顶。那冰冷的威胁如同实质。围着的农民们,看着吴德贵那张小人得志的脸,又看看兵丁腰间挂着的短棍和刺刀,愤怒的火焰在眼中燃烧,身体却像被冻僵般无法动弹。最终,在那无声的暴力压迫下,几个年轻气盛的,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流出血来;几个年纪大的,则默默地低下头,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那片曾经被他们视为希望、如今却被蛮横夺走的土地,步履蹒跚地离开。那新插下的“吴记”木牌,在深秋的风里,像一个狰狞的墓碑。
济仁堂高高的柜台后,傅鉴飞枯坐着,如同嵌在榉木圈椅里的一截老树根。他手里没有捣药,铜杵和药臼静静地搁在一边。铺子里弥漫的当归、熟地、黄芪混合的浓郁药气,此刻闻在他鼻子里,却充满了另一种令人窒息的、无形的血腥和腐土味道——那是山外正在发生的一切,透过城墙,透过紧闭的铺门缝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来。
董敬禄刚把店门外张贴的那张墨迹淋漓、新出炉的保安团“剿匪安民”告示仔仔细细地刷上第三遍浆糊,按得平平整整。他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冷风和告示上未干浆糊的湿气。小伙计脸色发白,搓着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凑到傅鉴飞身边,压得极低:“师傅……外面……外面都在传……说……”他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仿佛那话烫嘴,“说是……说是抓到两个想溜进山送盐巴的猎户,是……是东门外的老丁头和他侄子……被保安团吊在西门外的老樟树上……活活打死了……说他们是通匪……”
傅鉴飞的眼皮猛地一跳,搁在膝盖上的手瞬间攥紧,指节捏得发白,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眼前仿佛闪过两张模糊却熟悉的面孔——东门外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像鹰一样锐利的老丁头,还有他那才十七八岁、笑起来有些腼腆的侄子。他记得就在两个月前,老丁头还带着侄子来抓过跌打药,那年轻人手臂被山猪獠牙挑开一道口子,傅鉴飞亲手给他敷了药粉,用干净布条裹好。那年轻人龇牙咧嘴地忍着疼,还憨憨地冲他笑……
“还有……”董敬禄的声音抖得更厉害了,带着哭腔,“镇东头……开油坊的何老七……就因为在酒馆里念叨了一句……说钟魁手下的兵抢了他铺子里十几斤桐油……结果……结果当天夜里……他家的油坊就……就被人一把火点了……烧得……烧得只剩几根焦炭柱子……何老七和婆娘没跑出来……都……都……”
董敬禄说不下去了,肩膀抑制不住地耸动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傅鉴飞猛地闭上了眼睛。一股冰冷的寒气顺着脊椎骨直冲头顶,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间冻结了。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不得不将手紧紧撑在冰凉的柜台面上,才勉强稳住身体。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董敬禄压抑的抽泣声,如同细小的锯齿,切割着这令人窒息的空气。
良久,傅鉴飞才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温和、透着医者悲悯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红血丝,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沉痛。他没有看董敬禄,视线仿佛穿透了厚重的乌木柜台,穿透了脚下的青砖地,落到了某个遥远而黑暗的虚空。他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朽木:
“敬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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