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武北区计口授盐(2/2)

“在,师傅。”董敬禄慌忙用袖子擦了下眼睛。

“去……把门板……上严实了……”傅鉴飞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堪重负的疲惫,“天……快黑了。” 他没有追问,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一切都已注定的悲凉。

董敬禄应了一声,知道师傅此刻心中翻江倒海,不敢再多言,立刻转身去关门。厚重的铺板一块块合拢,将门外那冷酷、血腥、正在步步紧逼的现实世界隔绝在外。铺子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柜台角落里,那盏小小的牛油灯,摇曳着豆大的昏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团黑暗,却将师徒俩的身影在身后巨大的药柜上拉得更加扭曲、更加孤独。

傅鉴飞枯坐在那片令人窒息的昏暗里,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泥塑。牛油灯芯偶尔“哔剥”炸开一朵小小的灯花,短暂地映亮他沟壑纵横、毫无血色的脸,旋即又沉入更深的幽暗。董敬禄默默地缩在柜台最角落的小竹凳上,大气不敢出,低着头,无意识地揉搓着自己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角,仿佛要把心头那巨大的恐惧揉碎。

时间在死寂中艰难地爬行。不知过了多久,傅鉴飞那仿佛石化了的身躯,终于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他先是抬起枯瘦的手,抹了一把脸,动作沉重得像是掀起一块石板。然后,他扶着圈椅的扶手,极其艰难地、带着骨骼摩擦般的轻微声响,站了起来。他没有看董敬禄,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深陷眼窝的眼睛,茫然地扫视着这间他经营了大半辈子、熟悉每一寸角落的药铺。目光从顶天立地的巨大药柜滑过,掠过擦拭得锃亮却空无一物的柜台,掠过角落里堆积着待处理的草药麻袋,最后,落在了通往后面小天井的那扇低矮、厚重的木门上。

他步履有些蹒跚地走过去,推开了门。深秋后半夜刺骨的寒气,立刻像无数冰冷的针尖,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将董敬禄和那点微弱的灯光隔绝在内室。

天井很小,四面是药铺后屋和库房的高墙,抬头只能望见一方狭小、被切割得方方正正的天穹。今夜无月,墨蓝色的天幕上,只有几颗稀疏的寒星,闪烁着微弱而冰冷的光芒,如同冻僵了的眼睛。石板地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

傅鉴飞站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寒冽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沉重的、带着血腥味的浊气全部置换出去。他抬头望着那方狭窄、冰冷的夜空,那几粒寒星的光,微弱地落在他眼中,却映不亮一丝生机,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

“世道轮回……果然……是轮回么?”他嘴唇翕动,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梦呓般的低语。朱师爷那句带着无尽沧桑的感慨,此刻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刺进他的心脏。才多久?仿佛就在昨日,那些“打土豪,分田地”的歌声还在街头巷尾回荡,农民们抱着分到的粮食和农具,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属于“人”的光彩。而今天,那点微弱的火光便被血腥的泥沼彻底吞没。钟扒皮们趾高气扬,王举人杀气腾腾,吴德贵之流更是如同蛆虫般疯狂攫食。钟魁的保安团,便是悬在所有人心头那把滴血的屠刀。这轮回,快得令人眩晕,残酷得令人窒息。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天井角落里那片微微隆起的泥土上——那是前年冬天,他那性格最是刚烈如火、红军一来便第一个剪了辫子投身赤卫队的徒弟董敬胜,被国民党民团抓住后活活用石头砸死、草草埋骨的地方。敬胜的妻子刘氏,带着一双年幼的儿女承云、承露,孤儿寡母,挣扎求生。还有敬胜的大哥董敬福,那个老实巴交、沉默得像块石头的汉子,为了弟弟的事,也受尽了牵连和白眼……

一股滚烫的洪流猛地冲上傅鉴飞的喉头,酸涩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用力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悲恸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愤怒死死压回心底深处。不能乱,不能倒!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诫自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他猛地转身,步履虽然沉重,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坚定,重新回到库房。他闩好门,摸索着走到库房最里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搬开几个沉重的、装着陈年草药的麻袋和几口闲置的土陶药缸,露出了下面一块看上去与周围毫无二致的青石板。

傅鉴飞蹲下身,用手指仔细地抠住石板边缘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缝隙,用力一扳。石板被挪开了,露出下面一个不大的土坑,坑底静静躺着一个裹了好几层厚厚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布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布包取出,抱在怀里,那沉甸甸的感觉让他冰冷的心底涌起一丝微弱的暖意。这是他半辈子悬壶济世攒下的积蓄,大部分是存在广州府那家英国人开的汇丰银行里的票子,前一阵预感风声不对,他便分批取出,兑换成了叮当作响的现大洋。乱世之中,金银才是硬通货。

他抱着这沉甸甸的布包,没有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重新回到小天井。

他走到董敬胜埋骨之地的对角角落,那里靠墙根放着一排闲置的、倒扣着的旧瓦盆。他挪开瓦盆,蹲下身,用从库房带出来的一柄短柄药锄,开始一点一点挖掘冰冷的硬土。锄头刨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噗噗”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下都像是敲打在他紧绷的心弦上。汗水很快从他斑白的鬓角渗出,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细小的水珠。但他不敢停歇,也顾不上喘息,只奋力地挖着,直到刨出一个半尺见方、深逾一尺的土坑。

他解开油布包,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元。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先将一大半银元小心翼翼地放入坑底,一层层摆好。然后,他再次解开油布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明显小了很多、但同样裹得严实的布卷。他紧紧握着这个小布卷,那是他特意为刘氏娘仨和董敬福分出来的活命钱。他犹豫了一下,将这个小布卷也放进了坑底,紧挨着那些银元。最后,他才把剩下的银元轻轻覆盖在上面,如同埋葬一个沉重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而仔细地将挖出的冻土回填,用脚踩实,又把瓦盆挪回原处,将那点新土的痕迹彻底掩埋。整个过程中,他的动作迅捷而无声,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在冷冽的空气里显得有些粗重。深秋的寒风穿过狭窄的天井,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无数冤魂在呜咽。

“敬胜……”傅鉴飞站在那新掩埋的泥土前,仿佛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地下那个埋着刚骨徒弟的角落低语,“姑丈……护不住你……这点东西……是给承云、承露的活命钱……还有你弟敬福……总要……总要娶个婆娘,续上你董家的香火……这个世道……得活下去……活下去才有……才有……” 有什么东西?他最终也没能说出来,只觉得喉头被巨大的酸涩堵住,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活下去,在这血色轮回的深秋,本身就是一场无望的煎熬。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被瓦盆遮盖的角落,如同告别。然后,他猛地转身,脚步沉重地踏上库房冰冷的石板地,如同踩在刀尖上。他反身关上库房的门,将那方埋葬了沉重秘密的院落彻底隔绝在身后。寒意依旧刺骨,但更冷的,是心底那片渐渐蔓延开来、永无归期的绝望。

济仁堂狭窄的柜台后,那盏牛油灯的火苗被窗缝里溜进来的冷风吹得一阵猛烈摇晃,险些熄灭。昏黄的光线在傅鉴飞沟壑纵横的脸上跳跃,明暗不定。他枯坐如同一尊石像,只有搁在沉重药柜上的那只手,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抚摩着柜面乌沉乌沉的木头纹理,仿佛在触摸着某种亘古不变的冰冷岁月。

“笃、笃、笃……” 不紧不慢的敲门声,在这死寂的黎明前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的节奏。

傅鉴飞的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朝一直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的董敬禄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去开门。

门板卸开一道缝隙,冷风裹挟着一个瘦高的身影迅速闪了进来,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和露水味道。是朱师爷。他依旧是那身褐绸马褂夹袍,只是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像一块浸透了寒气的青石。

他反手帮着董敬禄迅速将铺板重新合拢,插上门闩,动作麻利得与他平日的慢条斯理截然不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向傅鉴飞,没有寒暄,更没有往日那略带揶揄的开场白,清亮的眼睛在昏黄灯光下闪着锐利而沉重的光,开门见山:“鉴飞,钟扒皮出手了。就在昨天后晌。”

傅鉴飞抚摩柜面的手指一顿,抬起眼皮看向朱师爷,声音喑哑:“他又占了多少地?”

“地?”朱师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刺骨的寒意,“这回他胃口大得很!看上的不是地,是药!是山里的命根子!”他往前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却字字如刀,“他在几个进山的路口,都设了卡子!不是保安团那种官卡,是他钟家自己的家丁!带着棍棒!但凡看到背着背篓、拿着镰刀锄头进山的药农、猎户,一律拦截盘查!不许往山里带一粒盐,一块干粮,一片布头!更不许带药!尤其是止血的田七、金疮药粉,还有补气吊命的参须、黄芪……但凡查到,当场没收!还要记下名字,威胁送官问个‘通匪’的罪!钟扒皮还放出话来,说什么‘断绝匪寇资粮来源,人人有责,共襄剿匪盛举’!呸!好一个‘共襄盛举’!他这是要把山里……活活困死、饿死、病死啊!”

傅鉴飞的呼吸猛地一窒,胸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困死!饿死!病死!这三个字眼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那山洞里微弱如鬼火般的熬药白烟……济生学过的那点粗浅医术……济民……他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栽倒在柜台上。

朱师爷似乎没注意到傅鉴飞的异样,或者说他此刻沉浸在更大的惊悸和某种不祥的预感中,继续急促地说道:“还有……钟魁那边,动作更快!他派了一队兵,由那个姓刘的营副亲自带着,一大早就往‘鬼见愁’鹰嘴崖方向去了!杀气腾腾的,还带着两架机关枪!说是得了线报,要‘彻底清剿残匪巢穴’!这架势……”朱师爷清瘦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忧惧和深沉的无力,“怕是……凶多吉少……”

“鹰嘴崖?!”傅鉴飞失声低呼,声音嘶哑得变了调。他猛地站起身,带得身后圈椅“哐当”一声巨响砸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朱师爷,“他……他们真要……”后面的话,如同鱼刺,死死卡在喉咙里,带着血腥味。

“凶多吉少!”朱师爷像是要斩断傅鉴飞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重重地强调了一遍,同时用力地、坚决地摇了摇头,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鉴飞!如今这武所城里,每一只眼睛都可能是钟魁的耳目!每一只耳朵都可能听着墙根!钟家设卡,是阳谋;钟魁搜山,是屠刀!这世道,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兽夹子!稍有不慎……”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傅鉴飞一眼,那一眼包含的东西太多,有警示,有劝诫,更有一种深深的、兔死狐悲的苍凉。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沉重嘱托:

“我这一大早赶来,就是要告诉你一声。这济仁堂……你自己要有个计较。那些……止血的、吊命的东西……能藏就藏,能埋就埋!别留在明面上!如今这年月,一粒药,可能就是一块催命符!还有……”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下气音,“敬胜家的那娘仨,还有金光那个大儿子敬福……你……你怕是得……早做打算了……”

说完最后这句沉重如山的托付,朱师爷不再停留。他再次警惕地扫视了一眼紧闭的铺门,如同惊弓之鸟,毫不犹豫地转身,拉开门闩,闪身便消失在门外深浓如墨的拂晓前夜色里。冷风再次灌入,吹得那小小的牛油灯火苗疯狂摇摆了几下,终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了。

铺子里瞬间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带着浓郁药味的绝对黑暗。

死寂。

如同坟墓般的死寂。

只有傅鉴飞那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一声重过一声,在这凝固的黑暗中猛烈地起伏、冲撞。他僵硬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被那骤然降临的黑暗和朱师爷带来的消息冻僵了灵魂。鹰嘴崖的枪声仿佛就在耳边炸响,钟扒皮家丁狰狞的嘴脸,钟魁士兵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山洞里,济生济民可能染血的、带着最后一点希冀的熬药白烟……一切都在他眼前旋转、扭曲、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