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董家妇孺难度日(2/2)
董老栓家的土屋更是破败,歪斜的篱笆墙里长满了荒草。刘氏敲了半天门,里面才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门开了条缝,董老栓那张布满沟壑、带着惊惧之色的脸露了出来。看到是刘氏,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但眼神里的警惕并未消退。
“董叔……”刘氏的声音干涩发紧,开门见山,低声道,“我……我想求您件事。您那村西坡上的两亩旱田……能不能……卖给我?三亩也行!”
董老栓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难以置信地盯着刘氏,仿佛在看一个疯子。他压低了声音,带着浓重的惊惶:“刘氏,你……你可别害我!这都什么时候了?陈老财昨天才把你家的田产山场全收了回去!风声这么紧,我哪敢卖田?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下意识地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陈继业那冰冷的目光就在某个角落里盯着,“我这条老命还要不要了?”
“董叔!”刘氏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绝望的颤抖,她用力攥紧了胸前的衣襟,几乎能感觉到里面银元的棱角硌着皮肉,“您知道我们家……敬胜和他叔……都没了……就剩下我们孤儿寡母……没有田,就是断了活路啊!”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但她死死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我出钱买!按……按最好的年景给您!求您了!”她几乎是哀求着,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抖着手打开一角,露出里面几块幽幽发光的银元。
董老栓看着那银光,眼神剧烈地闪烁了几下,贪婪、恐惧、犹豫交织在一起。最终,对陈继业那巨大的恐惧压倒了其他。他猛地摇头,像驱赶苍蝇一样挥着手,声音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惊惧:“拿走!快拿走!这烫手的东西我看不得!你……你快走!我这把老骨头还想多活两天!”说着就要关门。
“董叔!董叔!”刘氏情急之下,一只手猛地撑住门板,泪水终于滚落下来,混合着彻骨的绝望,“看在……看在乡里乡亲的份上……看在敬胜他爹……以前也帮过您……”她语无伦次,声音哽咽。
董老栓的动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转瞬即逝。他用力掰开刘氏的手,声音带着决绝:“帮过?是帮过!可今时不同往日了!刘氏,听我一句劝,带着孩子……能走多远走多远吧!这湘水湾……容不下你们姓董的了!”他几乎是哀求着,将刘氏推开一步,然后“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清晰刺耳。
刘氏像被抽掉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一步,差点跌坐在冰冷的泥地里。攥着银元布包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最后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被这无情的拒绝彻底吹灭了。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顺着她的脚踝往上爬,缠绕住她的四肢百骸,勒得她几乎窒息。她失魂落魄地站在紧闭的门外,看着眼前紧闭的门板,听着里面董老栓惊魂未定的喘息声,过了很久很久,才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挪着沉重的步子往回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自家那破败的院门口,她抬眼望去。院子里,只有小承露蹲在墙角,用小木棍在泥地上无意识地划拉着什么。董敬福果然不在屋里。
榨油坊,在村尾靠近山脚的地方。依着一条从山上引下来的小溪而建,巨大的水轮早已停止转动,上面缠绕着枯藤。高大的木结构棚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陈年油垢和木头腐朽的气息。最显眼的,是那两架巨大沉重的木榨,粗壮的榨木横亘在坚固的木架上,如同沉默的巨兽骨架。地上散落着干瘪的油茶籽壳和木屑。
董敬福就坐在其中一架木榨旁边冰冷的地上。他高大但略显佝偻的身影蜷缩在那里,像一块凝固的石头。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截沉重的榨木,那榨木比他的人还粗,冰冷坚硬。他就那样抱着,如同抱着最珍贵的宝贝,脸贴着粗糙冰冷的木头,嘴里喃喃低语,声音含混不清,断断续续地飘在空旷阴冷的油坊里:
“榨油……木头……爹和大哥……快回来了……榨油……等你们回来……榨油……”
他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他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天翻地覆,母亲的绝望哭泣,都与他无关。只有这冰冷的木头,这散发着陈旧油味的榨坊,才和他记忆里某个模糊却重要的节点相连。他甚至没有发现母亲走了进来。
刘氏站在油坊那破败的大门口,看着角落里抱着木头,沉浸在自己破碎世界里的儿子,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门框缓缓滑落,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将那即将冲破喉咙的嚎啕死死堵住,只剩下身体剧烈的颤抖和无声的、汹涌的泪水。泪水顺着她枯槁的脸颊不断滚落,滴在身下的泥土里,瞬间就消失了痕迹。
两天后,武所县城。
济仁堂的牌匾挂在这条还算齐整的南门街一侧,黑底金字,透着一股沉稳的旧气。药铺门面算不上大,但里面收拾得干净利落。一排排高高的药柜贴着墙,紫檀色,抽屉上贴着整整齐齐的药材名签。浓重的、混杂着苦涩和清香的药味弥漫在空气里,似乎能隔绝外面世界的喧嚣和污浊。柜台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埋头小心翼翼地用铜秤称量药材。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褂,身形单薄,动作却一丝不苟,正是董敬禄,董金光的二儿子,董敬胜的堂弟。他脸庞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眉宇间却过早地染上了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忧色。
药铺后面连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天井一角种着一株半大的桂花树,花期已过,只剩下浓密的绿叶。一个穿着素净蓝布旗袍、鬓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妇人,正弯着腰,在天井的石阶旁喂一只瘦骨嶙峋的猫。她动作轻柔,眉眼温婉,是傅鉴飞的妻子林蕴芝。
药铺后堂的诊室内,傅鉴飞刚刚送走一个捂着肚子呻吟的妇人。他五十岁上下,身材清瘦,穿着一身半旧但整洁的藏青色长衫,面容清癯,颌下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眼神里透着阅尽世事的平和,也沉淀着一种医者的谨慎。他端起桌上温热的粗瓷茶碗,抿了一口药茶,目光落在门口那个欲言又止的少年身上。
“敬禄?”傅鉴飞放下茶碗,声音温和。
董敬禄闻声,连忙放下手里的药秤,快步走到后堂门口,却没有立刻进来,只是站在门槛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状的焦灼和惊慌:“先生,刚才……刚才街面上又闹起来了!”
“哦?”傅鉴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神色并未有太大波动,“又是清剿队的人?”
“嗯!”董敬禄用力点头,声音带着后怕,“在街口,围着两个人盘查,说是形迹可疑……也不知怎么就吵起来了,接着就动了手!清剿队那个络腮胡子的队长,凶得很,直接拿枪托砸人!其中一个脑袋给开了瓢,血呼啦一下就淌下来了……另一个吓傻了,跪在地上一个劲儿磕头……”少年的声音有些发颤,白天药铺里听到的传闻,晚上那些模糊的、关于湘水湾的可怕想象,此刻都浮现在眼前,让他不寒而栗,“先生……我们村……我们那里……”
他的话没说完,但傅鉴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轻轻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董敬禄身边,拍了拍少年紧绷的肩膀,力道沉稳,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他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敬禄,记住我交代你的话。安心在这里学本事,药铺就是你的避风港。如今这光景,外头……少打听,少说话。尤其是关于你们湘水湾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
他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少年的忧虑,语重心长:“你爹娘把你送来我这里学徒,为的是让你有条生路,学门手艺,将来能立身处世。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更要明白这个道理。家里的事……唉,”他微微摇头,脸上显出深深的无奈,“只能靠她们自己熬了。这世道,能保全自己已是不易,切莫……切莫引火烧身。”
董敬禄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先生的话他懂,道理他也明白,可那毕竟是他的家!他的兄长嫂子,他的小侄女小侄儿,还有那傻了的堂兄敬福……都还在那虎狼窝里!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他咬着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将那股翻涌的酸涩和冲动压下去,只能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是……先生,我记住了。”
“嗯,去吧。把刚才那位大娘抓好的药再仔细核对一遍。”傅鉴飞见他情绪稍稳,便温和地吩咐道。董敬禄默默地点点头,转身走回前柜,重新拿起药秤,只是那动作明显比刚才僵硬了许多,眼神也失去了焦距,茫然地落在那些小小的铜秤星和草药堆上。
傍晚时分,药铺打了烊。林蕴芝正在天井里收晾晒的草药,傅鉴飞则坐在堂屋灯下,翻看着一本发黄的医案。董敬禄默默地打扫着铺面。这时,一阵急促而虚弱的敲门声响起。
“谁啊?”林蕴芝放下手中的簸箕,扬声问道。
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沙哑、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声音:“行行好……傅先生……行行好……给口水喝……给点吃的吧……”
林蕴芝脸上立刻浮现出怜悯之色,她快步走到门边,就想开门。傅鉴飞却放下手里的医案,几步跟了上来,一只手轻轻按在妻子的手臂上,对她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充满一种无奈而严厉的警告。
“可是……”林蕴芝看着丈夫凝重的神色,又看看那扇被敲得微微震动的门板,听着外面那痛苦虚弱的哀求,眼中满是挣扎和不忍。
“蕴芝,”傅鉴飞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你忘了前街张记杂货铺的事了?就因为老张婆子心软,夜里偷偷给了两个饿昏在门口的叫花子一碗冷粥,第二天清剿队就找上门,硬说那俩人是红军的探子接头,把老张和他婆子都抓走了!铺子也封了……到现在……生死不明!”
林蕴芝闻言,身体猛地一颤,脸上血色尽褪。她想起了那对老实巴交的老夫妻,想起了满城风雨的传闻……握着门栓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来,无力地垂在身侧。她痛苦地闭上眼睛,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门外,那苍老虚弱的哀求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如同垂死之人的呜咽,一声声敲在屋里每个人的心上。
董敬禄拿着扫帚,僵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不是风的寒冷,而是由心底弥漫开来的无孔不入的恐惧。这恐惧如此巨大,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稚嫩的胸腔上,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世道已经坏到了什么地步——连一丝一毫的善念和同情,都可能成为致命的引线。他紧紧攥着冰冷的扫帚柄,指甲掐进掌心,仿佛这样能汲取一点力量,来抵御这彻骨的冰寒。先生说得对,活着,在这吃人的年月里,已是最大的奢求。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渺小和无力,像狂风中的一粒尘埃,随时会被碾得粉碎。
又过了几日,湘水湾的天依旧是灰突突的,带着深秋特有的萧瑟和沉闷。村西头坡地上,那片贫瘠的薄田终于有了主人——刘氏。过程极尽曲折、屈辱,甚至带着几分荒诞。她找到了村里另一个同样老实巴交、日子过得比董老栓还紧巴的老实人董存根。董存根有五六亩勉强糊口的旱田,离陈继业新收回的膏腴之地很远。刘氏几乎是跪着求他,暗地里塞给他比市面上高出近三成的银元——用的是敬胜留下的“袁大头”。董存根本来吓得直哆嗦,死活不敢答应,最终是那几块沉甸甸、冰凉凉的银元和他家病榻上等钱抓药的老婆子那痛苦的呻吟,压倒了恐惧。交易在半夜进行,在一间弥漫着病人汗味和草药苦味的破屋里,一盏豆大的油灯下,一张歪歪扭扭、由董存根刚学会写字的儿子艰难写就的地契,按上了两个鲜红的、带着颤抖的手指印。刘氏拿到那张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纸片时,后背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里衣。
薄田有了,但刚过了秋收,地里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口。要活命,还得靠榨油坊。
董家榨油坊里,巨大的水轮在溪水的推动下,终于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带着一种生涩艰难的声响。榨油开始了。刘氏拼尽了全力。她把董敬福拖到油坊,让他一遍遍去推那沉重的碾盘,碾压坚硬的油茶籽。董敬福似乎只有在这种繁重、单调、几乎耗尽他所有体力的劳作中,才能找到一丝短暂的平静和存在的意义。他赤着膊,汗水沿着结实的脊背沟壑流淌,肌肉绷紧,推动碾盘,一圈,又一圈,眼神空洞,嘴里只反复念叨:“榨油……出油……给娘……”
承云和承露都年纪小,没有力气,只能帮着娘筛拣碾碎的茶籽粉末,把杂物一点点挑出去。小孩的手指被粗糙的粉末磨得通红,但她咬着小嘴唇,一声不吭地跟着娘忙碌。沉重的榨木在几个临时雇来的、同样穷苦却已无人敢请的邻居汉子们喊着号子的努力下,被高高举起,再狠狠撞击进榨膛。巨大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山脚回荡,如同一声声沉闷的叹息。
“嘿哟——!”“咚!”
“嘿哟——!”“咚!”
汗水、油污、飞扬的粉尘,弥漫在榨坊闷热浑浊的空气里。每一次撞击,榨膛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浑浊粘稠的油液从木榨的缝隙里,如同眼泪般缓慢地、艰难地渗出,滴落在下方巨大的油桶里。
活的希望就这样一点一点的积攒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