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董家妇孺难度日(1/2)

秋风如同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呜咽着穿过湘水湾那些低矮破败的屋舍,卷起地上散落的焦黄纸片——那是区苏维埃最后的几份布告残骸,在泥泞与尘土中打着旋,颜色褪尽,字迹模糊。村外山坡上那片曾经属于董金光家租给佃户的田地,后面区苏的两次土改,田地是少了许多,但一大块还是自己耕作。这片精心侍弄过的水田,稻茬整齐,却透着一股被遗弃的荒凉。田埂上,几棵瘦高的乌桕树,叶子已然被秋风染得酡红,像凝固的陈旧血斑。风掠过树梢,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整个村子陷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后偶尔闪过一双双惊惶的眼睛,又迅速隐去,如同受惊的田鼠。红军离开才月余,仿佛抽走了这片土地的筋骨和魂魄。乡苏维埃、区苏维埃那几间曾经人来人往、充满生气的小屋,如今门户洞开,里面桌椅歪斜,墙角堆着残破的标语,灰尘弥漫。赤卫队解散了,那几十个曾经腰扎红布带、扛着梭镖大刀的壮实后生,如同被秋风吹散的落叶,消失得无影无踪,音讯全无。一种无声的、巨大的恐惧,在弥漫的尘灰和弥漫的瘴气中迅速滋生、膨胀,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

董家老屋,就在村子最东头,紧挨着那条汩汩流淌的湘水溪。屋是老屋,青黑的瓦,斑驳的黄泥墙,仿佛一个历尽沧桑的老人,沉默地杵在那里。门前溪水流淌的声响,日夜不息,此刻听来,却格外空洞和冷清。堂屋里,一盏桐油灯的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忽明忽暗,不安地跳跃着,将角落里一张蒙着黑布的供桌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打在墙壁上。供桌后,是两张新制的、木茬还未磨平的牌位——董金光、董敬胜。牌位前没有香烛,只有一碗清水。

刘氏枯坐在供桌旁的一条矮凳上,怀里抱着董敬胜留下的那件沾有深褐色污迹的土布褂子。那污迹是洗过无数遍也褪不掉的陈褐色,像烙印一样顽固地留在那粗糙的棉布纹理里。她埋着头,把那粗硬的布料贴在脸上,如同搂着丈夫冰冷的骸骨,无声的泪水浸透了布料,留下更深更暗的湿痕。那泪水和着压抑的呜咽,闷在喉咙深处,只有肩膀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抽动。

“娘……”一个细弱的声音怯怯地响起。小女儿承露,刚满3岁,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花袄,小脸瘦得只剩一双显得特别大的眼睛,站在门框边,不安地绞着自己枯黄的辫梢,“我饿……”

刘氏像被针刺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慌忙用袖子抹了一把脸,那袖子瞬间湿了一片。她喉咙里发干,努力想挤出一点宽慰的表情,结果只是嘴角僵硬地牵动了一下。

“露啊,”她嘶哑着嗓子,声音干涩,“听话,去灶屋……锅里……锅里还有半碗红薯糊糊,娘给你热热。”

承露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通往灶屋的窄门里。刘氏的视线重新落回怀里的褂子上,那刺眼的、代表生命消失的污迹,像针一样扎着她的眼睛。她闭上眼,那天榨油坊里的巨响和惨叫又一次在耳边炸开,浓重的血腥味仿佛又充斥了她的鼻腔。

“哐当!”

后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冷风和泥腥气。堂弟董敬福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身材高大,却带着一种孩童般的迟钝和茫然。他径直冲到母亲面前,浑然不顾母亲脸上的泪痕,只是急切地、语无伦次地问:“大嫂!榨油了?去榨油?油坊,木头,要搬木头!”他穿着单薄的破褂子,打着赤脚,脚趾缝里塞满了黑泥,脸上还蹭着道道油污。

刘氏的心猛地揪紧了。敬福的养父是董金光,原来叫傅金光。因为牵涉到赤卫队员被害案件,五年前就被区苏赤卫队带到湘湖,在美西的河滩上被执行了。敬福的母亲是哑女,自小就和金光一起在猴戏班长大。后面在两人湘水湾偶遇,就一起成了家,金光视敬福如己出。敬福的生父也没从知晓了。自小就没有那么灵光。养父金光去世后,敬福更加木讷。

“福儿……”刘氏伸手想拉住儿子,声音颤抖得厉害,“今日……今日不去油坊了,歇着,啊?”

“不歇!榨油!”董敬福猛地挣开大嫂的手,焦躁地在堂屋里转圈,眼神空洞地扫过屋顶,扫过墙壁,扫过供桌,却唯独没有看向那两张新立的牌位,仿佛那只是两块毫无意义的木头。“油坊!木头!出油!出油卖钱!”他反复念叨着,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急切,“爹!大哥!榨油!等他们!等他们!”

刘氏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福儿啊!你爹……你大哥……他们回不来了啊!回不来了!”

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烫湿了董敬福粗糙的衣领。董敬福被大嫂的哭声和拥抱弄得有些茫然,他停止了念叨,只是僵硬地站着,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浑浊的眼睛呆呆地望着屋顶黑暗的角落。灶屋里,传来承露压抑着的、小兽般的啜泣。

就在这时,门口的光线陡然一暗。一个穿着半旧绸衫、戴着瓜皮小帽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穿着灰布短褂、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正是本村最大的地主董继业。他手里习惯性地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佛珠,脸上挂着一种虚假的、悲天悯人的神情,目光却像毒蛇的信子,在昏暗的堂屋里扫视着,最后落在供桌的牌位和刘氏身上。

“唉,”董继业长长地、做作地叹了口气,声音拖得老长,“金光兄弟,敬胜大侄子,这走得……叫人不忍心呐。都是乡里乡亲的,谁想闹到这步田地?”他往前踱了两步,皮鞋踩在泥地上,发出吱呀的轻响,佛珠捻得啪啪作响,“都是那帮红匪煽动,把好好的世道搅乱了。人心坏了,规矩也没了。”

刘氏如同惊弓之鸟,像护崽的母兽一样,下意识地想把两个孩子都拢到自己身后。她紧咬着下唇,沾满泪痕的脸绷得紧紧的,一言不发,只是死死地盯着董继业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董继业对她的沉默毫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语气变得理所当然:“这人走都走了,日子还得过。金光兄弟家那份田产,还有后山那片油茶林子,还有敬胜管的榨油坊……嗯,这些都是祖上老产业了。”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先前被那些无法无天的穷骨头顶着‘革命’的幌子胡乱分了,那是乱了章法!现在世道拨乱反正,国军回来了,就要讲国法,讲地契文书!这些东西,自然该物归原主。”

他身后一个短褂汉子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哗啦一声抖开,上面盖着县衙朱红的印章。另一个汉子则凶神恶煞地往前逼了一步,腰间的盒子炮皮套晃动着,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刘氏浑身都在发抖,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她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砂石堵住,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屈辱和恐惧如同冰冷的铁钳,紧紧夹住了她的心脏。她看见了丈夫和叔叔流尽最后一滴血也没能守住的东西,被这轻飘飘的一张纸和一个印章,就彻底抹去。

“董家嫂子,你是个明白人。”董继业慢悠悠地捻着佛珠,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宽容,“念你家孤儿寡母着实可怜,我董某人也不是那赶尽杀绝的人。榨油坊嘛,还让你们家用着,油茶籽榨油,你们出工出力,我收六成租子,剩下的,权当给你们娘几个留口嚼谷。这也是仁至义尽了!”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六成租子”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捅进刘氏早已伤痕累累的心窝。榨油是重体力活,全靠人力,以往丰年,辛苦一季所得也就勉强糊口抵些开支,如今被夺走六成,剩下的连给董敬福这样壮劳力果腹都不够!这哪里是活路?分明是钝刀子割肉!

“至于田产山场……”陈继业的目光扫过刘氏惨白的脸,又掠过懵懂的承露和眼神空洞的董敬福,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冰冷弧度,“那就没有商量的余地了。这地契文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祖产,不容混淆。你们家的田,后山那片林子,明天一早,我的人就去接手。”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决定几只蚂蚁的死活,“你们家那几件破烂家什,也别占着那片好地了,早点搬走,省得麻烦。”最后两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熏人的劣质烟草味和汗酸味混合着涌进狭小的堂屋。那两个短褂汉子抱着胳膊,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幸灾乐祸,像看戏一样看着董家人的绝望。董继业说完,也不等刘氏有任何反应——他根本不在乎她的反应——便转身,那串佛珠在他肥胖的手指间转得飞快,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两个走狗紧随其后,掀起的冷风卷着地上的灰尘打着旋儿。

堂屋里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桐油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刘氏像根被抽去了所有生气的木头桩子,直挺挺地站着,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看到董继业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门框外是苍白阴沉的天空。她猛地抖了一下,如同濒死的鱼,深深吸进一口气,那空气冰冷刺骨,刮得她喉咙生疼。她想哭,想喊,想扑上去撕咬,但胸腔里空空荡荡,只有无边无际的绝望,冰冷、粘稠、沉重,死死地攫住了她,把她整个人往下拖,拖向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身子一软,直直地朝后倒去,撞在坚硬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娘!”承露尖叫着扑过来,小小的身体抱住母亲冰冷的腿,放声大哭。

董敬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动了,他茫然地低头看看哭泣的小侄女,又看看靠着墙壁无声滑坐下去、眼神空洞呆滞的母亲,嘴里又开始含混不清地念叨:“油坊……榨油……木头……爹和大哥……等……”

窗外,秋风呜咽得更响了,像无数冤魂在荒野中哭泣。那几片在泥泞里打转的褪色纸片,终于被风卷起,吹向不知名的黑暗深处。

夜色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湘水湾的上空,压得人喘不过气。老樟树巨大的黑影杵在村口,像一尊沉默而凶戾的守护神,又像一个不详的诅咒。树下,白天残留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引来几只野狗在不远处的荒草丛里逡巡,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动,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

董家老屋的灶房里,只有一小堆柴火在灶膛里发出微弱的红光,勉强驱散一点周围的黑暗和潮气。刘氏佝偻着腰背,坐在冰冷的灶台边,就着那一点昏暗跳跃的光亮,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用旧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她的动作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谨慎,生怕惊扰了什么。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百来块被摩挲得边缘有些发亮的“袁大头”银元。冰冷的光泽在柴火的映照下,幽幽地闪动。这是她丈夫董敬胜生前最后一点交代——就在他预感要出事前的那个深夜,他悄悄把这点家底塞进她手里,低声嘱咐:“藏好,不到最后活不下去,别动!给娃们留条活路……” 他粗糙的大手带着汗,紧紧攥了她一下,那力度和温度仿佛还残留在她的手上。

指腹抚过银元上那冰凉坚硬的头像,刘氏的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银元上,发出细微的叮咚声,在死寂的灶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血腥的铁锈味。这点钱,是丈夫用命换来的唯一希望。如今,这点微光也要被她亲手点燃。

“娘……”儿子承云不知何时也溜进了灶房,像只受惊的小猫,依偎在她腿边,小手紧紧攥着她破旧的裤腿。白天董继业那张虚伪的脸和冰冷的话语,在儿子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他仰着小脸,在昏红的光线下,眼睛里盛满了恐惧:“娘,我们……我们真的没田了吗?没地方住了吗?他们会把我们赶走吗?”声音细弱发颤,每一个问题都像小锤敲在刘氏心上。

刘氏深吸一口气,把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狠狠压下去。她伸出手,粗糙冰冷的手指有些颤抖地抚摸着儿子和女儿枯黄干燥的头发,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云儿,露儿不怕。娘在呢。我们……还有活路。”

她将手里的银元紧紧攥住,那冰硬的金属硌痛了她的掌心,带来一丝奇异的清醒:“娘会想办法,去买地。买点薄田。我们自己种,饿不死。”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灶膛里快要熄灭的微弱火光,投向门外浓墨般的黑夜,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黑暗,看到一丝渺茫的生机,“还有油坊……陈继业说了,榨油坊还让我们用……我们出力,他收租。总能……总能挣点糊口的。”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妄得可笑。六成的租子,那榨油的巨木如同沉重的枷锁,榨出的哪里是油?分明是她们娘几个的血髓!可除了这万丈悬崖边唯一一根摇晃的枯藤,她们还能抓住什么?

“那爹和叔……”承露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带着哭腔,“还有哥……”

提到董敬福,刘氏的心又是一阵绞痛。那孩子,自从那天之后,就像被抽走了魂,只剩下这副空壳。白天陈继业来过后,他又一个人跑去了榨油坊。刘氏不敢去找,也不忍去找。她知道,堂弟一定又在空荡荡的油坊里,抱着那冰冷的榨木,一遍遍念叨着“榨油”、“等爹和大哥回来”……

“他们……”刘氏的声音哽住了,她用力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在天上看着我们呢。露儿,你要记住,往后……往后在外头,少说家里的事,别提你爹,别提你叔,更别提……过去那些事。懂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这话从她自己嘴里说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她鲜血淋漓。遗忘?她如何能忘!但她必须让年幼的儿子,女儿学会遗忘,学会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戴着镣铐活下去。

承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脸上满是茫然和痛苦。

灶火终于彻底熄灭了,最后一丝微光消失,黑暗彻底吞噬了小小的灶房。冰凉的夜气从门缝、墙缝里丝丝缕缕地透进来。刘氏摸索着把冰冷的银元重新用布包好,一层又一层,然后贴身藏进怀里最深处。那里一片冰凉,紧贴着她的皮肉,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搂紧瑟瑟发抖的女儿,母女俩蜷缩在冰冷的灶台边,听着外面无休无止的凄厉风声和远处野狗时断时续的嚎叫,等待着黎明。那注定是一个更加寒冷、更加残酷的黎明。

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雾气在湘水溪冰冷的水面上低低地浮动着。董家老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氏走了出来。她换上了一身最干净、也最显老气的深靛蓝粗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一个紧紧的发髻,用一根磨得发亮的旧银簪固定着。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像一块绷紧的石头。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贴身藏了一夜的布包,里面是她全部的家当和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村子里静得可怕。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的咳嗽,很快又陷入死寂。连狗叫都没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草木灰和露水混合的湿冷气味。刘氏目不斜视,脚步匆匆,几乎是小跑着,朝着村西头老鳏夫董老栓家走去。董老栓孤身一人,性格孤僻,但为人还算老实本分。他家有几亩薄田在村子最西边的坡地上,土质瘠薄,产量不高,但位置偏僻,少有人问津,也最不容易被那些如狼似虎的还乡团爪牙盯上。这是刘氏夜里辗转反侧后,唯一能想到的、有可能偷偷买到一点土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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